处分?
是因为这个才休学的吗?
那之前所说的因病休学呢,难道真的只是个幌子?
虽然脑海里早就构思过了各种剧情,可等原因水落石出的那刻,沈斯逸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拉着郑时惜找了间空教室坐下,仔仔细细地把这大约800字的申请读完。
“如你所见,这是一份撤销处分申请,班主任已经看过,让我来找你这个班长签字。”
文中过大的信息量让沈斯逸一时之间有些缺氧,大脑飞速运转,最后提取了关键词,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休学难道也与盗卖热水卡挨处分有关吗?”
“以前热水卡和饭卡是分开的,我回来之后,也就这么合二为一了,或许也是因为出了这档子事情吧。”面对沈斯逸抛出的问题,郑时惜充耳不闻,没有说是与不是。只是无助地看向窗外快黑尽的夜色,耷拉的嘴角里是说不尽的苦楚。
“那你也算是推动改革的功臣了。”沈斯逸冷笑一声。
败絮其中,他竟是这样的人吗?
谈不上光芒万丈,却也出类拔萃,这是沈斯逸眼中的郑时惜。他从前幻想的剧情有千千万,哪怕是挨处分,也是“冲冠一怒为弟兄”,或者“为了不公平而抗争”之类的热血桥段,没有一条是贪图蝇头小利而自毁前程。
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他们俩也只好先回了教室。
他被处分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是处分与休学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学生守则》里没有一条说受处分就得休学啊。
而且整件事情疑点颇多,郑时惜的确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可他好歹长了个脑子。多少人会顶风作案去买张假热水卡,而且一张假卡能卖多少钱,卖个十张八张都不够他一双鞋的价格。风险和收益根本不对等的事情,他做来干嘛?
约是晚上七点半左右,陈建明朝沈斯逸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出来一趟,交代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询问班委报名工作的进度,沈斯逸把名单交了上去,陈建明扫了一眼就收了起来,打算有空的时候再细细研究。
当了好些日子的光杆司令,沈斯逸总算是要等来他的“虾兵蟹将”了。
每个班都需要选一名家长担任家委会成员,陈建明思前想后觉得沈斯逸的家长最合适。知亲莫若子,沈斯逸自然清楚家中二老不喜欢做抛头露面的事情,可拗不过陈建明,也只好替父母接受了。
这要怎么开口啊,说了之后不是变相告诉他们自己还是贼心不死去竞争班长了吗。要是李儒风跟他一个班就好了,他妈妈一向古道热肠,这么重要的职务当然义不容辞了。
最后这件事便是郑时惜的处分,陈建明只是叮嘱沈斯逸这段时间要看住郑时惜,自今日起到国庆返校是为期一月的观察期,不要让他在这段时间里再惹出什么事情。处分的前因后果也好,休学的来龙去脉也罢,他只字未提(恐怕陈建明也不甚清楚)。
受命于天,看起来郑时惜的事情,他沈斯逸是管定了。
带着囤了三节晚自修的疑惑,沈斯逸在回寝的路上抓到了郑时惜,拽着他的胳膊脱离了回寝大潮。他今夜就要把事情弄个明白。
“刚刚老陈跟我说了,这一个月里是你的考核期,只要不出什么别的乱子,这件事情就算彻底翻篇了。目前我们班没有别的班委,你还是我自己选的临时体委,所以这件事情由我全权负责。如果你信得过我,能不能告诉我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听过之后就忘,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只是想不通,处分就处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什么最后要以休学收场?”
以往的沈斯逸,眼神里总有那份藏不住的笑意。可是今夜,他漆黑的眸色里闪烁着微弱的光,如同黑夜里擎着的火把,想要擦破无尽的夜色窥见天光。
他一直都在思忖要怎么把话说得委婉,可没想到一开口,语气还是有些强硬,像是一则通知。
“我如果说不是我,你会信吗?”
“为什么你说吧。”沈斯逸将手举过头顶,眼神里的光亮虽然微弱却格外坚定,“以我头上这顶乌纱帽起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看他这副焦急的样子,郑时惜卖起了关子,继续追问道:“那我可以问你,你为什么觉得不是我吗?”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直觉吧。硬要分析的话,整件事情风险太高收益太小,你没有道理做赔钱买卖。”
“去掉假期,我们待一块儿的天数加起来最多半个月,你凭半个月就能相信我是清白的,可教了我几个月的老师,却并不这么认为。或者说,他们只想要一个结果。”郑时惜长吁一口气,讲起了陈年往事。
那天,年级部突然间传了郑时惜他们全寝去问话,说后台统计发现他们寝淋浴间的数据不对,又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可以被淋浴器识别的空白磁卡,怀疑有人用假热水卡。见没有人承认,年级部便要处分全寝。
“有人提议拿出自己的热开水自证清白,好巧不巧我的卡前一天晚上刚丢。见我拿不出来,年级部就把我单独留下了。”提起往事,郑时惜平日里的淡漠与冰冷逐渐消融,随之挥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苦,熏得旁边的人也不禁郁郁寡欢。
也是那个下午,郑时惜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舌战群儒的本事。年级部、学工部、后勤处,三个部门的老师围在一起,听他一个人从下午1:30讲到3:00,就在他即将洗脱嫌疑的时候,宿管阿姨来了。说是查寝的时候在郑时惜的橱柜里,搜到一部手机还有另外几张磁卡。
“发生的事,都是冲着你来的。”沈斯逸托着下巴,喃喃道:“可越是这样,不是越可疑吗?”
“或许根本没有人关心真相吧,他们只想赶紧找出罪魁祸首给个交代。”不知道是腿站累了还是心累了,郑时惜在台阶上坐下,继续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讲下去:“热水卡是三令五申的事情,又涉及到了带手机,算是数罪并罚,所以我背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取消了评奖评优的资格……”
评奖评优的资格?
关注点永远不同于常人的沈斯逸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这事件的背后,或许也有什么利益纠纷。
当时是12月,临近新年,正好是禾中评选奖学金的时候。没记错的话,禾中公众号上每年的团校培训,也是那段时间开课的。
“那后来呢,挨个处分怎么就休学了?莫非是……”沈斯逸捂住了嘴,差点把“抑郁症”三个字说了出来。
“那段时间,班里也好,班外也好,我总感觉看我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奇怪。更令我不爽的是,当时有人带手机和谈恋爱都被举报了,却因为成绩在年级前十,一点事情也没有;甚至有人捡到饭卡盗刷了两百多,最后却不了了之。”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郑时惜每天只做两件事情,好好学习和好好训练,似乎只有通过耀眼的名次与奖项,才能洗清处分留下的痕迹。
“每天除了教室就是操场,结果文化课没什么突破,还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隐约发现郑时惜的眼眶有些微红,眼白里也出现了些许血丝,可想而知那段时间他的日子有多么不好过了。
“再后来,在跑道上摔了一跤,然后就站不起来了。送到医院,说是建议静养。那段时间,定期复查和换药也影响了上课,我爸索性直接给我办了休学,让我好好待在家里复习,跟下一届一起上课。我本来就晚上了一年学,一年级之前还在兴趣班里读了个‘零年级’说什么笨鸟先飞,现在是彻彻底底晚了两年了。快期末的时候挨的处分,第二年2月份期初休的学,所以也有不少人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才走的。”
郑时惜的声音逐渐轻了下去,转学也好,休学也好,自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先是孤零零地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来,再是孤零零地从这个稍微有些熟悉的学校离去。
这些年,他好像一个手控布偶,被套在掌上任凭摆弄。
拼尽全力却又一事无成,然后再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郑时惜那段时间里的遭遇,单单碰上一件,都够沈斯逸懊糟好一阵子,更别说是打了一整套组合拳了。
“那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我看你有时候也会去篮球场。”
“旧伤在慢慢好起来,不过也要避免剧烈运动。说是打篮球,其实也就是坐在那儿,跟个裁判一样。偶尔手痒了,他们知道我的情况都畏手畏脚,处处让着反而谁都不痛快。不过不碍事儿,像教练一样给他们出出战术也不错。这周正好又要去复查了。”
“来日方长,你应该已经符合了大部分学校高水平运动员的要求了。”没记错的话,根据之前查到的资料,郑时惜初中就已经是国家二级运动员了,100米电计11秒7。如果来日能通过这个渠道升学,也是极好的。“你本身成绩不差,以后上华五、中九也是指日可待的,届时名垂校史受人敬仰,成了第二年招生的金字招牌,谁还记得这些过往云烟呢。”
“这是我爸给我规划的路,却并不是我想走的路。高水平运动员入校后学的都是什么会计、行政管理,我不喜欢。我想走属于我自己的路。”
提到未来的规划,郑时惜脸上的落寞被一扫而尽,原本无神的眼睛渐渐有了光亮,像一池净水里映出满天的清辉。
听到这句话的沈斯逸赞许地点了点头,叹息道:“我爸要我读电气继承他的衣钵,我妈又希望我进入体制内。可我都不想干,物理对我来说就是洪水猛兽,一成不变日复一日的枯燥我也受不了。”他慢慢起身,握紧左拳,仰头望向高悬长空之上的凸月,坚定地宣告道:“我是我,他们是他们,彼此都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要我去承袭他们的意愿,活成他们满意的样子。”
都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要我去承袭他们的意愿。
这番慷慨陈词说进了郑时惜的心坎,也让他重新认识了眼前的这个人。平日里看他活得恣意自在,敢于争取,今天居然能说出“为什么要我去”这番话,把自己置于主位,难道他也有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吗?
“刚开学的时候,他们就说了不想让我当班长,觉得浪费时间,又认为我既没能力也没担当。腿长在我身上,要走什么路,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这也是沈斯逸发愁的事情,平白无故给父母接了个活儿,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家里开口。现在的职务都是临时定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所以沈行健与李洁至今都不知道他们的好儿子又要当班长了。
回想起他那天在饭桌上的表现,以及开学至今在老师面前的嘴脸。郑时惜从前总以为沈斯逸是个对父母言听计从的乖宝宝,却不想这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下,居然也长了一身反骨。
“你澡洗过了吗?”
被冷不丁冒出来的这样一句话打断思绪,郑时惜还以为自己的汗味熏到了沈斯逸,举起胳膊左闻右闻。
“我就是看快十点了,怕缠着你耽误你洗澡。”沈斯逸解释道,又拿出笔,伸手示意把申请书给他,又问签名是要横平竖直规范一点还是随心所欲。
得到了随便的回答后,沈斯逸手起笔落,签下了自己精心设计自带防伪标识的艺术签。
优、H、兔?
什么鬼画符……
郑时惜默默吐槽了一句,收起这份申请叠好,藏入背包中。
星期天基本都是洗完澡再返校的,除了孙近涛下午回来打了一个小时的羽毛球刚从浴室里出来,其他人都已经躺在了床上。沈斯逸拨通电话,刚把事情说完,李洁就在电话那头叫苦不迭。
“啊——为什么要选我们啊,你妈我不喜欢做这种事情的呀,你们班还有谁在啊,那个谁——郑博威儿子不是在你们班吗,个么你让他爸爸去当咯……”
“你怎么又去当班长了啊,你自己都管不好还有功夫管别人啊,你每天很闲是不是啊……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管,外面的事情永远那么起劲,爷同儿子两个一模一样。你书么不好好觉读,官念头么大得否得哩个了啊!”
“好吧好吧,那让你爸去。你爸说了,谁叫你是班长呢,如果我们这边不配合好,就怕接下来影响到你。”
这边沈斯逸刚挂完电话,那边郑时惜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见沈斯逸愁眉舒展,便知晓他已大功告成。
瞒天过海,阳奉阴违,然后等木已成舟,倒逼父母同意。这手段,倒是值得他去借鉴学习。
通过高水平运动员降分录取读经管法固然好,却不是他所追求的,他所要征服的领域,应是碧海青天,星汉灿烂。
不过现在也才高一,志愿填报什么的都是两年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时间到了晚上10:45,郑时惜刷着手机,关注国内外的科技新闻,沈斯逸睡意全无,还在书里徜徉。没记错的话明天历史要听写,新学期第一次,沈斯逸可得好好表现以不负孟桐姐姐的期望。
结果第二天,全班90%的人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的存在,听写情况惨不忍睹,朱孟桐决定直接重听。
背了一晚上书的沈斯逸闻之色变,拿着听写本一路追到办公室,翻开自己“A ”还附赠一个“prefect”的战绩,鼓成金鱼眼摆出一脸楚楚可怜的样子求老师放他一马,结果朱孟桐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
“与子同袍!”
铩羽而归的沈班长在回班路上发现楼下校学生会招新的海报已经改头换面,自我革命出了一个全新的手绘版。
海报整体大胆选用了黄蓝撞色,相比前几天的深蓝与深紫,满是清新与活力。右下角还用白色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请以班级为单位收齐,于9月12日下午3:00前交至高二(12)班邢瑶处。
刚回到班里,不知道是谁说今天要公布班委名单,同学们三五成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他们心目中的“父母官”的人选。
沈斯逸其实心里也一直有一份他认为合适的名录。
选贤不避亲,副班长一男一女,他当时特地问了李念谨和罗捷的意向。
于公,副班长主要的作用是辅助,其他人他还不熟悉,而李念谨是知根知底的,成绩不会差,头脑也拎得清,有她帮衬自己,沈斯逸很放心;于私,在这个班里,李念谨是自己人,他有自信两个人能在重大问题上保持一条心。
至于罗捷,从军训到现在,他俨然像个孩子王,和不少男生都混熟了,选择他当副班长,也就相当于是在男生里有了一个话筒。
转眼到了下午的自修课,与物质检验搏斗完的沈斯逸正要舒展自己酸痛的脖子与脊椎,就瞄到走廊上陈建明在和一名女生谈话。
再次化身丹顶鹤伸长脖子使尽浑身解数左顾右盼,才看清了那女生是唐雨青。
埋了整整10章的坑终于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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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揭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