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高约160cm的女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转过了头。
马尾、大眼、厚唇、圆框镜,看着一脸正气,俨然一副老干部的模样。她道了声谢谢后也端详起了沈斯逸,朝他客气地笑了笑。
“没事,学姐你吃的是什么啊?”沈斯逸指了指她手里的纸袋问道。
“梅干菜饼。”李正则仿佛知道沈斯逸接下来要问什么,举起手比了个数字道:“五块钱。”
“梅干菜?”沈斯逸如临大敌,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刚才还堵塞的鼻子突然间通了气,仿佛那股令他讨厌的味道已经冲进了鼻腔进入脑颅。
他从小就讨厌梅干菜,一闻到就想作呕。但因不想在学姐面前失态,故而又恢复了镇定。“没想到早上的队伍比中午还热闹,看起来以后要起得再早一点了。”
“高一么一上来都是新鲜的,过几天就好了。食堂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吃多了就腻了。”
望着李正则走远的背影,罗捷挑了挑眉,阴阳怪气道:“可以啊小伙子。开学第二天就勾搭上了学姐。”
新晋历史课代表有着历史老师的同款顺风耳,哪怕排在隔壁队伍,也能在嘈杂的环境里听见风声。孙近涛贼溜溜地坏笑一声,对学姐品评道:“诶嘿,虽然这个不是特别好看吧,两颗兔牙中间还有条那么宽的缝,但沈斯逸这搭讪的本事也是够牛的。”
捧着历史书的沈斯逸擤了擤鼻涕,然后选择装聋作哑。
上午的课除了化学,都是沈斯逸不太感冒的科目。吹着快把血液都冻起来的冷风,顶着有些发昏的脑袋,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上课的时候有学生举手报告说要去厕所,我说go a head。学生以为我说‘去你个头’结果被吓得不敢去了,他不知道这是去吧、往前走的意思。”
这是整节英语课他唯一左耳进没从右耳出的内容。比起上课,他想他现在更需要吃药;比起教室,他现在更适合待医务室。
临近中午阳光明媚,有人觉得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人赶忙躲进教室,把沈斯逸刚调好的温度又往下调了三度。
离开了堪比冰箱冷冻层的教室,沈斯逸一边擤着鼻涕一边找了通往医务室的路。可他忘了自己是个路痴,兜兜转转一个中午过去了,最后只得无功而返,还差点返都返不回来。
在一楼的连廊上,沈斯逸还偶遇了出来上厕所的柏昱涵,从她的鼻音里沈斯逸明白了二人现在是病友。估计他们俩连病因都类似,都是在讲台上吹了三节课的凉风。
精疲力尽的沈斯逸刚要踏进后门,睡眼惺忪的郑时惜就从后门里出来了。
如同看见救命稻草,沈斯逸赶忙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快,遗老,告诉我医务室在哪里?”
他的声音自带感冒特有的混响,脸蛋像个新鲜上市的红富士,又可怜又滑稽。郑时惜指了方向后赶紧战术撤退,生怕他沾上他横飞唾沫里传播来的病毒,反复确认道:“你感冒了?难怪鼻音那么重。”
“**不离十了。我遭了什么孽啊我,昨天火急火燎跑过来还被抓了迟到,第一天嗷!好不容易进班级,你是不知道讲台上有多么‘高处不胜寒’的啦,那个风呜啦呜啦地往我身上吹嗷,真呃叫无孔bé入。寝室里厢么你也知道的啦,大秋天的开了19℃,shé九度!个么怎么可能不感冒的啦。今天白天我调了三遍空调,三遍!每一次他们最后都……”
“那你也不用这么‘起舞弄清影’。”郑时惜轻呵一声,用下巴指向他扑扇的双臂:“得的是禽流感吗拍得跟鸡翅膀一样。”
“咳咳。”沈斯逸清了清嗓子,收起翅膀抬起手,扫了一眼腕表,“快上课了,感觉来不及了,我再撑一下吧。那我等下吃晚饭的时候再去吧。”
“可能来不及,四点多估计就下班了。”
“他们不应该二十四小时在岗吗!”
“就是个药房又不是三甲医院。小病不用急,大病急不了。”
话虽如此,但身边有个移动的传染源,郑时惜心里还是犯怵的。沈斯逸的路痴程度他是领教过的,为了沈斯逸的健康,更为了自己的健康,郑时惜得采取点措施了。
第二节晚自修刚下课,沈斯逸就不见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郑时惜大手一挥,递出新鲜热乎美团外卖送来的感冒药和口罩截住了要回座位的沈斯逸。
“给你的药。”
“谢谢,但——”沈斯逸抬手,展示他吊在左手中指下正在跳胡旋舞的塑料袋。
在发现医务室下班后,沈斯逸果断跑回寝室,使用了21世纪高中生的必杀技——召唤万能的妈,打电话向家里求救了。
“谢谢你的药了,先留着吧,宁可用不到也比要用的时候找不到强。”沈斯逸拆开塑料袋,取出戴上口罩,“你今天和我说了那么多话,自己也得先预防预防。更何况还摊上这样一个摸鱼的医务室。学校难道没有制定什么规章制度的吗,要是有学生大晚上犯病了可怎么办?”
接了杯温水,沈斯逸拿起感冒药,就在他目光接触到包装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感冒药里飘出了个孙猴子对他施了法一般。
半晌,头颅像是要掉下来似的重重滑向右侧,沈斯逸张开嘴角勾了个皮笑肉不笑,幽幽地来了一句:“天意难违啊,你的药还真准备对了。”
这个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再配上歪头的动作,平白无故都能把人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他戴着口罩,郑时惜看不见那个表情。
“你也太急人之所急了!我只吞胶囊不喝冲剂,苦得倒胃,杯子还洗不干净,连着后面三四天都得有这股味道。正好,你买的是胶囊。我们换换呗,要是不同意的话回头加我微信,我原价转给你!”
“你,有,病。”郑医生一字一句地开出了诊断书。
“感冒引起的并发症,俗称——作。”接过郑时惜的药,沈斯逸举在手里,比了一个手枪的手型,朝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还不忘补充道:“正好你有药。”
“这里还有我妈剥好的石榴,我分你一点吧。”沈斯逸拿出一张餐巾纸,倒了些石榴籽在上面。
蓝色的口罩上是两条弯弯细细的黑月,闪着点点的微光。这是郑时惜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沈斯逸。
平心而论,其实他并不想与沈斯逸有过多的牵扯。面对对方的再三示好,他也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及时回报,不使自己亏欠他罢了。
而沈斯逸呢,起初他只是想知道郑时惜当年休学的原因,所以选择了先从朋友做起。可一次次接触下来,面对郑时惜每次如及时雨一般的帮助,他的主要目的似乎也渐渐发生了改变。
为什么非要揪着别人的过去不放呢,就不能好好做个朋友吗?
想起来10班还有一位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娃,沈斯逸借花献佛,送了一板胶囊和一袋冲剂给柏昱涵。
回到寝室,沈斯逸刚要服药,罗捷就带着不解的神情朝他走来。
“你是怎么吞得进胶囊的?”
啊?
还以为罗捷是来关心自己身体健康的,沈斯逸刚要叮嘱保持距离切莫被传染,结果话到了嘴边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半晌,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干咽了一口口水道:“就这么吞下去的啊。”
见罗捷还是不解,沈斯逸干脆实操演示了一番。吞完感冒药后又从柜子里翻出李洁千叮万嘱要他日日服用的钙片,手把手教罗捷怎么吞药。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吞不下去,是我嗓子眼太小了吗?”
在旁边目睹全程的孙近涛狂拍大腿捧腹大笑,朗声道:“震惊,505寝室,我们的沈班长大晚上不睡觉,竟然在教别人怎么吞咽异物。”
考虑到沈斯逸感冒了,寝室也把空调往上调了几度。一夜好梦让沈斯逸的状态好了不少,于是他早起后又服了一次药,以求早日康复。
但是他忘了感冒药的助眠效果也非常不错。以至于上午的政治课他居然直接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为了怕老师苛责,还戴上了昨天嫌闷被丢弃的口罩,有意演出一副乏力虚弱的样子。商品也好,货币也好,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昏昏沉沉了两节课,直到开学典礼,他才醒过神来。临时体委郑时惜举着班牌,领着6班前往操场,临时班长沈斯逸排在队伍的最前头,准备着代表班级接过班旗。
开学典礼讲了什么,沈斯逸是记不清了,无非是那几句老话车轱辘来回转。他只记得老生代表的声音很好听,读稿有一种播新闻的调调,新生代表的声音依稀是个很稚嫩的女声。
午睡之前,陈建明来了一趟,视察课代表选拔工作的进度,同时也向沈斯逸布置了下一阶段的任务——组建班委会与团支部。
为了避免影响纪律,沈斯逸在晚自修采取了一种无声的举手报名制,一一记下各岗位的参选人员。
看着名单上他亲笔记录下的一个个的名字,沈斯逸颇有英国首相组建内阁之感,这可是从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剧情啊!身为这个班的“父母官”,他定然要知人善用、选贤举能,才能不负众望、得享盛世。
灯光撒在校服上,勾起了沈斯逸的无限幻想。仿佛此时此刻的他,正身处明堂,被朱佩紫,手持象笏,针砭时事。台上人哭喊“朕无沈卿,无以至今日”,身后人高呼“天不生沈公,万古如长夜”。
也不知道他这个脑子放到一千年前,有没有当秀才的命数。
第一周的课堂上,历史老师喜欢提问沈斯逸,数学老师独宠李念谨,而郑时惜则收获了物理老师的青睐。
满脑子记挂领粉笔和扫帚的沈斯逸根本听不进什么变速匀速加速度,好容易熬到了下课,刚冲出教室准备去后勤处,郑时惜和物理老师师徒俩就从后门出来,挡在沈斯逸的前面,边走边讨论题目。
走廊本就只有巴掌大,他俩占一半,从7班8班跑出来追逐打闹的男生女生们又占了另一半,沈斯逸也只好呆呆地跟在他们俩身后,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去年没能报名是挺遗憾的,不过这才几月啊你也太心急了。有竞赛的消息我肯定会通知你的。”
很有目标与追求啊小伙子。
“选考的部分你也学完了吗,那接下来得好好巩固一下数学了。除了物理,你目前打算选哪两门……技术啊,技术提分快的,历史得好好背了……”
呼,还是个文理兼修的通才,那以后得关注一下他历史考多少了。
追逐打闹的人少了,路也渐渐宽了,沈斯逸两腿一蹬,一路疾驰,赶在铃声响前把粉笔和扫把带回了班级。
6班的大事小事系于沈斯逸一身,10班的班委名单在这周已经敲定好了。班长是李儒风,柏昱涵成了团支书,二人同时也是语文课代表兼班主任助理,成了班主任各种意义上的小棉袄。
一想到行政大权归于李儒风之手,沈斯逸不禁替柏昱涵捏了把汗,毕竟“李儒风的搭档”可不是什么闲差,接下来一年有得她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