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陈生民跟着秦伟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荒原,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悬崖边。
“到了。”秦伟停下脚步。
陈生民抬头望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
不,那不能简单地称作屏障,而是一堵连接天地的巨墙,一道吞噬一切的深渊。
黑雾如同沸腾的海洋,翻滚咆哮,向上涌动到看不见的高空,向两侧延伸至视线尽头。
那黑色浓郁得像实质,仿佛伸手就能抓到一把。
雾气中不时闪过诡异的光,像是无数眼睛在窥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其中游走。
村外的雾带在它面前,就像池塘比大海。
陈生民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就是.……中央城雾带?”
“不全是。”秦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这里进去,直线距离穿过大概三百里就是中央城。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走到。”
三百里。
陈生民想起在村外雾带里走的那短短一段路就已经九死一生。
而眼前这条,是那个的百倍。
“秦哥。”陈生民转头看向秦伟,声音有些颤抖,“你也没……过去过吗?”
秦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盯着那片黑雾,眼神变得很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看穿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模棱两可:“可能吧。”
可能?
这是什么答案?
陈生民还想追问,秦伟已经转身往旁边走去:“别愣着了,先去前面的集市看看。”
沿着悬崖边往右走了大概一里,前方出现了灯火。
那是一片临时搭建起来的集市,几十个帐篷和木棚散乱地分布着,篝火在暮色中闪烁。
人不算多,但都是全副武装的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烤肉的香味混杂着血腥味,还有某种腐烂的臭味。
“这是穿越者集市。”秦伟边走边解释,“专门做雾带生意的。卖补给、卖地图、收尸、贩卖遗物,什么都有。”
陈生民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周围。
第一个帐篷外挂着牌子:【干粮·水·绳索·火把】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坐在里面,见有人路过就吆喝:“进雾带的过来看看!三天份干粮五十铜,保你饿不死!还有特制火把,雾里也能烧!”
旁边的木棚更简陋,地上铺着兽皮,上面摆满各种东西——生锈的武器、破损的铠甲、沾血
的衣服、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眼神贪婪:“都是从雾带里捡回来的,便宜卖!这把剑原主人可是个高手,死前杀了三只魔物!”
陈生民皱眉,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太吉利。
再往前走,看到一个特别的帐篷,外面挂着白布,写着两个大字:【收尸】
帐篷口站着两个壮汉,面无表情,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秦伟瞥了一眼,低声对陈生民说:“他们专门收尸体。有人进雾带前会付钱,如果死了,这些人就进去把尸体找回来,送回家乡。当然,大部分时候找不到,或者只能找到一部分。”
陈生民心头一沉。
“死的人很多?”
“十个进去,能活着出来三个就不错了。”
秦伟淡淡地说:”这还是有经验的老手。新手的话,十个死九个。”
陈生民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又一个帐篷。
有人在卖“雾带地图”,声称标注了安全路线和魔物分布,要价一百金币。
有人在卖驱雾丹,说吃了能增强抗性,但看那黑乎乎的药丸,陈生民怎么都不信。
还有人在兜售情报,什么“雾带深处发现源晶矿脉”、“三天前有人看到光系觉醒者在里面”之类的,真假难辨。
走到集市尽头,陈生民看到几个人正抬着一个担架走出来。
担架上盖着一块破布,但遮不住下面的东西——那是一具尸体,或者说,尸体的一部分。
布下面的轮廓支离破碎,有些地方凹陷下去,有些地方却诡异地突起。
血顺着担架滴落,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担架旁,哭得撕心裂肺:“爹!爹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说好了会回来的,你说好了……”
抬担架的人面无表情,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
其中一个开口:“节哀。你爹是被雾魇抓死的,死得很快,没受太多罪。尸体我们找了三天才找到,按规矩得再加五十金币。”
女人哭声一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你们之前说……”
“之前说的是正常收尸价。”那人打断她,“你爹死在深层区,我们兄弟几个差点也死里面。
这钱你给不给?”
女人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里面全是铜币,还有几枚碎银。
“就这些了,求求你们……”
那人数了数,不满地啧了一声:“算了,看你可怜就这样吧。”
说完,几个人扔下担架就走了。
女人扑在担架上,哭得昏天暗地。
周围的人看了几眼,就各自散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
陈生民站在原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走吧。”秦伟拍了拍他的肩。
“秦哥。”陈生民嗓音沙哑,“这种事……经常发生?”
“每天都在发生。”秦伟平静地说,“有人为了发财进雾带,有人为了逃债进雾带,有人为了寻找失踪的亲人进雾带。但大部分人,都没能再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那些收尸人、遗物贩子,才能把这行当做下去。有人死,就有人发财。”
陈生民沉默了。
他想起村里那些觉醒者组成的搜查队,每次出去都有人受伤,但至少还能回来。
而这里,死亡是常态。
两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秦伟从包里拿出干粮和水。
陈生民啃着硬邦邦的饼,看着不远处的篝火,听着周围的谈话声。
“听说了吗?昨天又死了一队人,七个!全军覆没。”
“怎么死的?”
“遇到魔物潮了。那玩意儿一来,谁都跑不掉。”
“啧啧,七条人命啊……”
“谁让他们贪心,非要往深处走。浅层区虽然收获少,但至少安全些。”
“安全?前天不还有人在浅层区被影兽咬死?”
“那是运气不好……”
陈生民听着这些对话,越听越心惊。
他转头看向秦伟:“秦哥,咱们要在这里过夜吗?”
“嗯。”秦伟点头,“明天一早进雾带。记住,天黑不要进去,雾里的魔物晚上更活跃。”
夜幕降临,集市里的篝火越烧越旺。
有人在烤肉,香味飘散开来。也有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借着酒劲吹嘘自己的冒险经历。
“我跟你们说,上次我在雾带里遇到一只三米高的巨兽……”
“吹牛吧你,三米高的你还能活着回来?”
“真的!我用水系灵纹困住它,然后一刀砍断了它的腿!”
“行行行,你厉害。来,喝酒!”
笑声、咒骂声、吹嘘声混杂在一起,给这个死寂的地方增添了几分活气。
但陈生民笑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麻木。
他们明天也要进雾带。
有些人会活着出来,有些人会变成担架上的尸体,还有些人,连尸体都找不到。
“害怕了?”秦伟忽然问。
陈生民沉默片刻,点点头:“有点。”
“害怕是正常的。”秦伟说,“不害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那你呢?”陈生民看着他,“你害怕吗?”
秦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是一片漆黑,连星星都看不见,因为雾带的黑雾遮蔽了一切。
“睡吧。”他说,“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陈生民裹紧衣服,靠着岩石闭上眼。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具残缺的尸体,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些人漫不经心讨论死亡的场景。
他想起母亲。
如果他死在这里,母亲会怎样?
会有人去通知她吗?
还是说,他会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个音讯都没有?
……
陈生民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他不会死的。
他还要回去,还要给母亲治病,还要让那些嘲笑他的人刮目相看。
他必须活下去。
迷迷糊糊中,陈生民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自己走进雾带,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他拼命往前走,但怎么也走不出去。
黑雾越来越浓,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要把他拖进深渊。
“娘——!”他大喊。
“生民「」”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虚弱而遥远。
他朝声音的方向跑去,却发现脚下一空。
陈生民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集市里的人开始活动起来。秦伟已经醒了,正在整理包裹。
“做噩梦了?”他问。
“嗯。”陈生民抹了把脸上的汗。
“习惯就好。”秦伟把包裹递给他,“以后这种梦你会做很多次。”
陈生民接过包裹,看向雾带的方向。
晨光中,那片黑雾显得更加诡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会醒来吞噬一切。
集市里,陆续有人开始出发。
有人结伴而行,有人孤身一人。他们站在雾带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毅然踏入黑暗。
一个,两个,十个……
黑雾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准备好了吗?”秦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陈生民也站起来,握紧拳头:“准备好了。”
“很好。”秦伟走到他面前,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不过在进去之前,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
秦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进去那一刻起,我不会出手。”
陈生民愣住:“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秦伟说,“这三百里路,你要靠自己走完。遇到魔物,你自己解决。受伤了,你自己处理。我会跟在你旁边,但只是看着你。”
“可是,”陈生民急了。
“没有可是。”秦伟打断他,“你觉醒灵纹才多久?半个月?你会的东西太少,经验太浅。如果我一直护着你,你永远成长不起来。”
“但这是雾带!村外那片我都差点死了,这里更危险!”
“所以才要让你自己面对。”
秦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可以救你一次、十次、一百次,但我救不了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你要独自面对这些。
……与其那时候手足无措,不如现在就学会。”
陈生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然,如果真到了必死的关头,我会出手。”秦伟补充道,“但那种时候,你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指望我一直救你。”
他拍了拍陈生民的肩:“这是让你活下去的唯一方法。我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
说完,秦伟转身朝雾带走去。
陈生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害怕、愤怒、不解、还有一丝.……期待。
他知道秦伟说得对。
真正的强者,不是靠别人保护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站在雾带边缘。
黑雾在他们面前翻滚,像张开的巨口。
“走吧。”秦伟说。
陈生民点头,迈出了第一步。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稍微赶一下下进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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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