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共友

程筠几天后搬出了那间狭小的公寓,清空了里面所有的物件。

看着柜子里那个裴寻送的摆件,程筠有些失神,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搬东西的时候遇到了住在三楼的那对吵架的夫妻,他们今天罕见的没有拌嘴,或许是因为退租的原因,他们都忙于收拾东西。

男人在门口抽烟,女人在里头骂骂咧咧地收拾衣服。

劣质的烟草味在楼梯间弥漫,程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下楼的时候难免对上男人的视线。

那男人上下打量他一会,露出一点讶异的神色,然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自顾自下楼去了。

程筠没有理会这点插曲,依旧不紧不慢地运着他的东西,在不知道第几次往返时,他迎面撞上了这间屋子的女主人。

和程筠想象中不同,女人看起来很面善,至少谈不上刻薄,不像记忆中那样咄咄逼人,她抬头看了眼程筠,又很快避开视线。

约莫四十岁的女人,搬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显得很沉重,搬着纸箱的手指也泛了白。

程筠下意识地问:“需要帮忙吗?”

女人摇了摇头,用麻木的语调说:“不用了,谢谢。”

她的声音染了一点哑,像哭过一样,眼睛也泛红,程筠自觉没什么立场,点了点头,继续上楼搬东西。

下楼的时候又遇到了她,程筠确定她在哭,有些尴尬,只能加快步子从她身边走过。

“刚才,谢谢你。”女人忽然叫住了他。

程筠顿住了脚步,他转过身,说:“我没帮你什么。”

女人看着他,忽然哭出了声。

程筠头皮有些发麻,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站在原地发愣。

女人哭了一会也停了,开始抱怨起来:“我们家这个没良心的,杀千刀的,眼里从来看不到一点活,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程筠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一对从农村出来的年轻情侣,一路北漂来了B市,婚前的甜蜜被柴米油盐蹉跎,慢慢只剩下抱怨和怒火。

很俗气的故事,也和大部分人的人生轨迹重合,程筠听完了这个故事,坦白来说,内心没有太多触动,他安慰了女人几句,准备继续手上的活。

女人还在后面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程筠又忍不住回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选择分开?”

喋喋不休的女人安静下来,像是被程筠的话问住了,过了好一会才说:“我离不开他。”

程筠没有心思闲谈,却在下一次搬东西时忍不住回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把东西搬到新地方的时候,程筠又见到了程默,他早早在小区门口等着,见到程筠就伸手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来,这个箱子给我,你去搬别的。”

程筠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快零下的气温,两个人哈出的气全部变成一团白烟,饶是这样也热出一身汗。

“好像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程筠把最后一件衣服塞到衣柜,这样说道。

程默累得很,他平时疏于锻炼,闻言也没再客气,“本来也还好,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饿了,一块去吃个饭也行,不过请客就不用了。”

程筠觉得很不好意思,程默和他并没有什么深厚交情,这样帮他实在很过意不去。

程默却摆了摆手,说:“你用不着谢我,我朋友给过报酬了,我这也是趁饭点赶过来的,一会儿还得去上班,咱速战速决。”

他应该是本地人,带一点这里的口音,无端让程筠觉得有几分滑稽,他没有多说什么,考虑到时间紧张的问题,只是和程默找了家附近的餐馆对付几口。

“你刚刚说,你朋友付过报酬给你?”程筠还是对他口中的这个朋友有些纳闷。

程默放了一筷子菜在嘴里,听了程筠这话,嚼了几口就吞下去了,“是啊,我也很奇怪,我这哥们平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说到这里他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程筠,发现对方没有生气,这才放心地说下去:“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嘴巴比较快,我不是说你的事情是闲事,就是我这朋友没啥朋友的,当然,是除了我之外啊。”

程筠点了点头,说:“或许他和我朋友关系不错。”

“可能吧,谁知道,他也没跟我说。”程默耸了耸肩,毕竟裴寻还说了,不能让程筠知道这是他的房子,不能透露他的个人信息。

程默好一阵感慨,这个世道,还有这样的田螺姑娘,真是感天动地,可喜可贺。

程筠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好在程默是个健谈的性子,没有让场面冷下去,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自己的工作。

“你是医生?”程筠在得知他职业时很惊讶,毕竟程默的性子怎么看都和那些白大褂的调性不符。

“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程默无奈,“你不是第一个发出这种感慨的人。”

“重新认识一下吧,B市第一人民医院麻醉科医生程默,不过不希望在医院见到你。”他还是笑嘻嘻地开玩笑。

程筠怔了一瞬,手上的筷子没拿稳,汤汁落在桌子上,他抽出几张纸巾去擦,其实应该说些什么把话题继续下去的,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程默见他半天不说话,再健谈也有点尴尬了,“嘿嘿,有这么惊讶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程筠这才点了下头,“蛮意外的。”

他听程默说了很多医院里的事情,譬如哪个科室主任最爱压榨人,又譬如哪个病人最能折腾医生,他说话幽默风趣,让程筠忍不住想要问些什么。

“我有个朋友也在那里工作。”程筠说。

眼前的程默却先一步开口了,“或许,你认识裴寻吗?”

尽管内心早有猜测,程筠点头的那一刻程默还是很惊讶,“我去,真让我猜中了?”

“猜中什么?”程筠下意识地问。

程默喝了口水,说:“也没什么,就是裴寻是我们医院的颜值招牌,你一说认识我们这里的人,我下意识就想到他了。”

程筠未作他想,说:“这样啊。”

“你和裴寻怎么认识的啊?”

“我们是高中同学,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

程默内心觉得怪异,既然是高中同学和同桌的关系,何必绕个大圈变着法子给老同学安排住处。

换位思考,如果他和裴寻其中任何一个要租房子,都用不着这么麻烦扭捏,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这种做了好事还不让人知道的做法真的很别扭。

说不在意吧,不像,说在意吧,又不让人知道。

“冒昧问一句,你和裴寻关系很好吗?”

程筠:“......”

“应该还可以吧。”他姑且只能这样回答。

他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于是又说:“不聊这个了吧,你不是说下午要去上班吗?时间不赶吧?”

“没事没事,来得及。”程默看了下手表,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应该去看看裴寻的。”

“为什么?”程筠没留神被水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

程默人如其名,沉默了好一阵,才把这阵子的糟心事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得一肚子火,没发现对面的程筠脸色越来越苍白。

大概一个星期之前,医院来了个因为车祸住院的中年男性,这人送来的时候半死不活,看起来很凄惨,实际上并没有伤到肺腑,只是简单的骨折,狠狠讹了对面车主一笔后心安理得住起了院。

本来就不本分的人,住院就当起了大爷,对医院的护士大呼小叫的,大家都是一肚子火,但没法发作,生怕一不小心挨了投诉。

原本想着忍气吞声些送走这尊大佛,可这尊大佛并没有这么容易送走,请神容易送神难,终于在某一天发生了激烈争执。

原因是他对医院的护士动手动脚,先是抱怨对方工作不认真,连输液瓶空了都没有及时更换,后来又是拉着人家的手不肯放。

“配上那个猥琐的表情简直了。”程默闷了一杯可乐,忿忿不平。

事情的走向很明确,这本来是一个护士被骚扰的故事,没闹到争端升级的地步,可裴寻来查房了。

二话不说就拉开了护士和那无赖之间的距离,被对方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还不算解气,那男人约莫是个惯犯,居然动起手来。

“也不知道裴寻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一手神技,三两下就给那人打服了。”程默说起这事还是很感慨,裴寻看起来也不像个打手,那招式倒是快准狠,一下给对方痛得吱哇乱叫。

“他没受伤吧?”尽管知道裴寻打架很厉害,程筠还是问了一句。

程默看了他一眼,说:“没,他可厉害了,看起来蛮专业,只是对面那哥们叫得跟杀猪似的,招来许多人。”

这事闹得有些大,旁边甚至有人开始拍照录视频,医院没办法,为了不上社会新闻,只能暂时让裴寻停职。

所以他才有时间来咖啡厅,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程筠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此刻他脸上面无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

他想,裴寻其实一点也没变。

虽然看起来永远是一副冷淡的态度,做的事情却每件都热心肠,明明是个柔软至极的人,却长了那样一副坚硬的外壳。

好像只要靠近他,轻轻一凿,就能窥见其中某种近似温柔的物质。

一顿饭吃到后面,两人都不再开口,程筠的态度不咸不淡,让程默有了一种被拒绝的错觉。

他吃过饭就和程筠告别,因为程筠冷淡的态度,也没有拒绝对方的付款。

走出店门,冷空气将人包裹,程筠没有立刻回到小区,只是坐在花坛边的石圈上,看着地上的几片叶子发呆。

这一瞬间,程筠突然很想见到裴寻。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鞋面摩挲着地面,按捺下那一丝不该有的冲动。

不应该的,决绝的人没有资格回头。

他也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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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温地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