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古的别墅伫立在远离市中心的位置，墙身古拙，没有现代元素的装饰，让它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像一个垂垂老矣的绅士，固执坚守着曾经迟迟不肯向前。
裴寻没有把车停进去，在外面靠边停车，车熄了火，他看着眼前这座像宫殿一样繁复的别墅，许久才下车。
别墅的黑色大门徐徐打开，这惊动了里面的人。
“妈妈，有人来了！”别墅内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侧是两片宽阔的草坪，因为天气冷的原因，原本绿色的草已经化为一片枯黄，草坪上有个男孩正在踢球。
见到陌生人，他本能地呼唤母亲，手上的球被他捡回来捧在怀里，歪着头打量裴寻，“你是谁？”
庄婕闻声前来，入冬了，她穿一件驼色羊绒衫，浅色毛呢裤，或许是因为屋里有暖气的缘故，她还持续着披衣的动作，走到裴寻眼前时堪堪整理好衣装。
母子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又尴尬地挪开目光。
裴寻不理解庄婕的举动，她分明是见了自己就会尴尬的样子，却偏偏要叫他回家。
或许也谈不上回家，这个地方他就来过一次，还因为眼前这个不过四岁的小男孩发烧被拒之门外。
那是裴寻第一次来到B市，得益于还算不错的高考成绩，他顺利进入了一所不错的医科大学。
姥姥去世以后，庄婕出于种种考量，打算让裴寻和他们一块住，庄婕的想法很简单，裴寻在H市只有姥姥一个亲人，况且刚高考完的裴寻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总不能留他一个人在H市。
可这件事却遭到裴寻强烈的反对，他沉浸在姥姥离世的悲痛中。
庄婕想起那个时候的裴寻，和现在的冷淡不同，也不像小时候的不爱说话，他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在被放出牢笼后，用尖利的爪子肆意发泄仇恨。
她不理解曾经那个乖巧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在她提出建议后冷笑起来：“不必了吧，从前不需要的东西，现在更不需要了。”
“我不需要你们的惺惺作态。”
庄婕气得半死，她对裴寻本来就没有太多感情，让他和自己回B市更多的也是无奈之举，裴寻的亲爹把她的生活拖累个半死，还留了裴寻这个拖油瓶，她不恨裴寻就已经很好了，裴寻居然敢忤逆自己。
她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似的，手指着裴寻，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难听话，裴寻就已经利落地锁了门，将庄婕的一肚子火隔在门外。
庄婕愤恨地离开了，裴寻是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了，也用不着她操心，这样的甩手掌柜她当了很多年，早就成了习惯。
只是没想到裴寻会到B市读大学，庄婕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见这个孩子一面。
再见到裴寻的时候，他已经开学几个月了，见到自己的时候神情很平静，不像几个月前那样疯狂，看起来不是没法沟通。
庄婕松了神色，放缓了语气，“小寻，跟妈妈回家住吧，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总不能这样老死不相往来吧？”
“妈妈很想你，你的两个弟弟也很想你。”
庄婕言辞恳切，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裴寻没有被打动，任由庄婕演着一个人的独角戏，良久，在庄婕都以为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他点了头。
庄婕有些凉掉的一颗心又热了起来，她僵在原地，终于一点点看过裴寻的脸，记忆里那个圆嘟嘟的小豆丁已经变成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
小时候她忙于和前夫争吵，连带着看裴寻也不顺眼，她逃避裴寻的亲近，后来她和前夫离婚，裴寻理所当然由母亲带着，她更是不需要操心，再后来她和现在的丈夫结婚，有了两个孩子，她就更想不起来裴寻的样子了。
庄婕看着裴寻，有些恍惚，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裴寻悄悄地长大了，她有些怅然，但谈不上什么后悔。
裴寻回家那天，她做过一点准备，告诉儿子：“你有个哥哥，今天要回家，要好好招待人家，知道吗？”
小孩应了，说：“妈妈，我不舒服。”
庄婕摸了摸小儿子的额头，没有什么体温，便说：“哪里难受啊？”
“就是难受。”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是心里不舒服，或者是别的，总之他不是很愿意让庄婕开心。
果然，庄婕的脸色并不太好看，她担忧地看着小儿子，把他抱在怀里，叹了口气，“哥哥以后要和我们一起住的。”
“你们要好好相处。”
她看懂了小儿子的心思，觉得要和他把这件事说清楚。
小儿子捂住了耳朵：“我不听，妈妈，我不要哥哥，我不要！”
“为什么呢？”
“妈妈会喜欢哥哥，不喜欢我。”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
“错了，你永远是妈妈最爱的宝贝。”庄婕在小儿子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哥哥除了妈妈之外已经没有亲人了，你要对哥哥好一点。”
“妈妈，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哥哥？”小儿子很固执。
好在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庄婕揉了揉小儿子的脸：“当然是更喜欢你啦。”
快到了晚上约好的时间，小儿子还是闷闷不乐，庄婕听到阿姨的呼声，“可可发烧了！”
全家好一阵手忙脚乱，量过体温发现小儿子已经烧到38度，那点闷闷不乐除了不满裴寻的到来之外，或许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庄婕很自责，在裴寻电话博通过来的时候，她带着歉意说：“小寻，你弟弟发烧了，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或者你可以先来家里坐坐。”
裴寻在电话那头说：“不用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别墅大门，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早都习惯了不是吗。
后来庄婕旁敲侧击地邀请了裴寻好几次，都被裴寻不冷不热地回绝了，一来二去庄婕也明白了裴寻的抗拒，绝口不提此事。
从来B市上大学到现在，这是裴寻第二次来到这座别墅。
庄婕已经生了第三个孩子，他的第一个弟弟在住校，家里只有这个四岁的小弟弟。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和他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
庄婕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说：“这是哥哥。”
“哥哥。”小男孩不怕生，他对眼前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很好奇，挥舞着一双手，想要摸摸这个好看的人。
庄婕按住他的动作，“不要闹。”
“哥哥，要摸，碰一下哥哥。”语无伦次，但不难看出他对裴寻这个哥哥的喜欢溢于言表。
裴寻用手指碰了碰小男孩肉肉的脸，很软。
小孩咯咯笑起来。
庄婕见他们相处和谐，也稍稍松了口气，“别光站着了，外面冷，快进屋。”
这是裴寻第一次进庄婕家，也是第一次吃了一顿还算和睦的饭，期间他见到了他名义上的继父，一个成功的商人。
他和庄婕的感情不错，偶尔能看到他们相处的亲昵，在餐具的碰撞声中显得很温情。
裴寻冷眼旁观着，吃过饭，庄婕叫住了他。
阿姨将一桌的杯盘狼藉清理干净，小儿子已经被阿姨带下去消食了，不哭不闹的，餐桌上就只剩下裴寻和庄婕夫妇。
“再坐一会吧。”吃过饭后，庄婕脸色也多了几分笑意。
裴寻的用餐礼仪很周到，没有对自己和丈夫表露出什么不满，从前那个大吼大叫的孩子在如今的裴寻身上看不见半分影子，这让她不由生出几分满意。
裴寻没有拒绝庄婕，继父和庄婕也维持着周到的礼仪，直到一个女孩的造访。
庄婕和继父从座位上起身，拉着裴寻往门外走，裴寻也看清了来访的对象，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黑长直的头发垂落，穿着白色的大衣，女生脸上化了淡妆，正亲切地冲庄婕笑，偶尔用余光打量着裴寻。
从庄婕和继父的话里裴寻听明白了，这是继父合作对象的女儿，把他叫回家的意味不言而喻。
谈不上失望或是别的，裴寻礼貌地寒暄完就起身离开，没有应他们的要求与女孩交换联系方式。
庄婕有被戳穿的恼怒，但对于这个没有养在自己身边儿子实在发不出什么火，只能在送走客人后给裴寻打了一通电话。
“我知道你对我们有不满，但你今年27岁了，小媛的条件又这么好，你们很般配，可以尝试着相处看看。”庄婕苦口婆心。
她这番话也并非全然是虚情假意，冯媛的条件的确不差，人也端庄温和，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足以和裴寻匹配。
裴寻没有理会庄婕的长篇大论，自作主张地挂断了电话。
疲惫这种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从他的生活中出现，但这段时间以来，他感知到的疲倦越来越多。
裴寻忍不住想，比起程筠需要他，或许是他更需要程筠。
庄婕因为不需要他，把他扔在桃源镇，生父不需要他，从离婚后就没有见过他一面，姥姥需要他，却假装自己不需要，只有程筠。
程筠曾经表现得很需要他。
但现在，程筠好像不再不需要他了。
裴寻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雪映彻的白茫茫一片，后知后觉地有了一种无力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