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把她带回家都不敢，连昭告天下的勇气都没有。”彼时的程筠站在书房里，气势汹汹地和程振华对峙。
父子俩剑拔弩张，谁也不肯让谁。
程振华最终还是心虚，至少在儿子面前放软了姿态，“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
“为什么不能管？”程筠质问，“这是很难做出的决定吗？”
程筠看见了一个天平，一端是他和陈丽琴，在外人看来幸福和睦的家庭，一端是见不得人的婚外情，他相信程振华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程振华也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妥协了，程筠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志得意满，他算准了程振华的心理，却依然改变不了父亲变心的事实。
他甚至连把这件事告诉陈丽琴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自己房间后，程筠依旧不能平静，翻身下床，他做起了卷子，可卷子上的题型他早已做过几百遍，毫无难度，也无法平复他内心那抹躁意。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是陈丽琴端了热牛奶进来，“怎么这么晚还在看书？”
程筠看了眼表，十一点半，这个点陈丽琴早该睡了，他摇了摇头，“睡不着，妈，你怎么还没睡？”
陈丽琴把牛奶搁在桌上，叹了口气，“你和你爸是不是吵架了？”
“他跟你说的？”程筠反问。
陈丽琴还是摇头，“你爸脸色不好看，我想了半天，只有你之前去书房找他。”
他有什么资格摆脸色，程筠在心底冷笑，却没有发作，只是说：“没有，可能工作太累了吧，我没有和爸吵架。”
他把陈丽琴送出房门，靠在房门上发呆，年轻气盛，他嘲笑程振华的懦弱，既不舍外头的温柔小意，又离不开世俗意义上的稳定生活。
叫他来说，若程振华当真喜欢那个女人，就该趁早和陈丽琴离婚再娶，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而不是让她做见不得光的情妇。
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程振华的作为，但他成了和父亲一样的胆小鬼，他甚至不敢也不愿意将自己和裴寻的关系公之于众。
林悦拍了拍张浩的肩，“别看了。”
张浩这才徐徐收回落在程筠身上的目光，嘀咕道：“这俩人有仇？”
换来林悦的一个斜眼，“也是，你当然不会懂。”
也许是某种直觉，她感觉到程筠和裴寻之间的气氛并不一般，说是老同学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林悦总觉得他们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
又过了一会，周琼回来了，听说裴寻坐了一会就走了，按着眉心叹了口气，“还是这样独来独往，都老同学了，不至于这样避讳吧。”
“等等，程筠，你和裴寻也是同学吗？”林悦把刚才的事情一股脑抛给她，只是隐去了自己的想法。
“嗯，高中同学。”
“啊——”周琼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晃了晃头，“那是很久之前了，还挺有缘分的，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们也很多年没联系了吧？”
程筠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顺着周琼的话说：“很久没见了。”
“那可惜了，不然我还想从你这打听点消息。”周琼颇感遗憾。
见程筠用疑问的眼神看她，周琼又解释道：“裴寻是我大学同学，如你所见，长得又帅成绩又好家境又好，除了性格怪了点没啥毛病，我们那一届喜欢他的女生可多了。”
程筠的目光变了变，却没有多说什么。
周琼一看他这样就乐了，忙摆了摆手，“不是我啊，我可不喜欢他，是我一朋友。”
“是我想的那个我有一个朋友吗？”林悦在一旁幽幽插嘴。
周琼啧了一声，“别闹，姐真有个朋友，在隔壁市当医生，和裴寻应该很聊得来的，我正打算给她推联系方式来着，真可惜，这小子今天溜了。”
周琼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了些，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见她没什么别的事情要说，林悦和张浩也就各干各的事去了。
程筠回到吧台前，像往常一样等候下一位客人，熟练地微笑，点单，收银，他像很久之前那种饭店里的招财猫，只会重复日复一日的机械动作。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悦走到他身边。
程筠说：“没有吧，是不是你看错了？”
“没有，你的脸很白。”林悦再一次重申。
程筠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十月的 B 市已经开始降温了，二十度的气温，他穿一件白衬衣似乎的确不够，喉咙也有微微的干涩，可能是感冒了。
程筠没有往心里去，只是按照林悦的关心多喝了几口热水，直到回家才迷迷糊糊地烧起来，盖着厚被子仍觉得冷，身上却如烙铁一样发烫，洗了个澡之后情况好像更严重了。
程筠脑袋发昏，撑着身子爬起来量体温，三十八度六，蛮高的温度，他凭着生活经验吞了颗退烧药，又重新躺回被子里。
翻来覆去却一点也睡不着，头疼得要炸开，程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严重的发烧。
到了后半夜，程筠才慢慢有了一点睡意，只是这点睡意很快被敲响的门铃打断，程筠扯过被子盖在脑门上，想不通这个点还有谁会来。
他没有叫外卖，也没有什么别的朋友，或许是敲错房门了，程筠被头晕和恶心折磨着，只想尽快入睡。
门铃却按得更急了，他好像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本的瞌睡被打破，程筠拉开被子开了门。
门外果不其然站着裴寻。
他愣愣的，因为高烧脑子还犯迷糊，“你怎么来了？”
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仔细听还有一点抱怨的意味。
裴寻憋了一天的气就这样散了一大半，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眼前衣冠不整的程筠。
他穿着普通的家居服，过于宽大的衣摆垂在手边，刘海也乖顺地贴着脑门，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抬起薄薄的眼皮，露出一双不知道为什么湿漉漉的眼睛，就这样一眨一眨地看着裴寻。
看起来非常好欺负。
裴寻有被他不设防的样子取悦到，他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没事不能来找你吗？”
程筠哦了一声，还没安上发条，“可以的。”
裴寻不客气地把门关上，拉着程筠进门，摸到他手腕的一瞬间才察觉对方高得不正常的体温，他瞬间拧起了眉，“你在发烧。”
不只是发烧，按照经验来说，这个温度还是高烧。
“吃过药了吗？”裴寻问。
“吃了。”程筠点点头，又说：“但好像没有什么用，我睡不着，还是好难受。”
发了烧的人忘记自己要拒绝对方的好意，他身体不舒服，连带着理智也一起崩盘，此刻只想顺着自己心意发泄委屈，说实话也变得很容易。
裴寻怔了怔，已经想不起程筠上一次这样坦白地和他撒娇是什么时候了，九年前？还是十年前，他不确定。
只是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问：“医药箱在哪里？”
用温度计量过体温，三十八度九，程筠看了眼温度计上的数字，皱巴了眉眼，“怎么比刚才还高了？”
他是想在家睡一觉的，裴寻却不同意，在裴寻的强硬要求下，程筠被裹成了粽子。
任由裴寻一件件替他穿上衣服，像打扮洋娃娃一样一丝不苟地整理衣领，确认没有一点地方会漏风后裴寻把他一股脑塞到副驾驶，冷着脸不说话了。
车内很安静，天气转凉，裴寻只开了正驾驶侧的一缝窗保持空气流通，他专心开车，没有再看程筠一眼。
程筠吸了吸鼻子，感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木讷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医院很快到了，又是裴寻替他挂了急诊，量了体温后程筠被留下来打点滴，换季感冒的人挺多，输液室内乌压压的一片人。
替程筠调整好座椅，裴寻就站在那边一动不动了，程筠因为输液的关系不能动，只能看着裴寻从一开始的站立到转身，他走出了输液室。
程筠心中缺了一角，感觉到针尖不断有流动的液体输送进体内，点滴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放大成百上千倍，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程筠？”
程筠睁开眼，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他从记忆中知道眼前的护士叫章静。
正犹豫着怎么开口，章静已经迫不及待地说话了：“你这是感冒了？”
“嗯，有点发烧。”程筠感激她把话题引了出来，不至于让他无话可说。
“怎么回事有点发烧呢？咱们现在都不让滥用抗生素，看你这样子烧的蛮严重。”章静替他调了下点滴的速度，又环顾了一圈，问：“就你一个人吗？”
程筠点了点头，其实是裴寻带他来的，但对方已经离开了，现在他的确是一个人。
“啊，裴医生居然没有陪你？”章静很惊讶。
这话问得很奇怪，他和裴寻在外人面前都只是同学关系，甚至是很久之前的高中同学，为什么会给人他和裴寻形影不离的错觉。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筠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章静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裴医生。”
去而复返的裴寻嗯了一声，他拎着一袋子东西，长腿一迈走程筠旁边，旁若无人地把带的热咖啡和小米粥放在两张椅子的扶手上，自己则坐在程筠一侧的椅子上。
“我跟店里要的热牛奶，饿的话可以先喝小米粥。”
程筠放在扶手上的指节微颤，刚才心中空出的一角被什么东西填满，又热又饱胀，拥挤得几乎放不下。
章静觉得自己像个几千瓦的大电灯泡，撇了撇嘴，安静地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看起来亲密无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