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没再提过分手这两个字，他竭力平衡着一切，让自己在陈丽琴保持坦然，在裴寻面前若无其事。
他找工作依然不顺利，但因为较好的外形条件，最终被一家咖啡店录用，这是一家网红咖啡店，坐落在老街上的角落里。
阁楼式样的设计，暖色调的灯光和咖啡豆的香气相得益彰，很温馨很美好，店主是个年轻的姑娘，B市的本地居民。
原本的咖啡师离职了，她正愁找不到合适人选，这间咖啡店主打的并不是什么醇厚的风味和独特的制作工艺，作为被人打卡的常用地，周琼选人只看一点，那就是外貌。
先前的咖啡师是个气质上佳的男性，许多客流是因为他的原因光顾这里，周琼对此看得很清楚，而自从他离职后，咖啡店的客流少了三分之一。
周琼面试了许多个求职者，却无奈地发现其中没有自己需要的人选，直到程筠推开咖啡店门的那刻，她双眼发亮，毫不犹豫地通过了他的面试。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位看起来英俊地可以称漂亮的男性居然对咖啡豆如数家珍，许多操作甚至不需要她额外去教学，短短一天就已经能够上手。
周琼靠在桌边，双手抱臂看着熟练操作咖啡机的程筠，挑了挑眉，“以前做过这行？”
程筠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略懂一些皮毛。”
陈丽琴是个咖啡狂热者，从前家里时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咖啡豆，由佣人处理后化作不同的咖啡递到客厅的桌子上。
程筠对咖啡没有太多研究，但他向来是个好学生，在好奇心驱使下偶尔观察佣人的动作就能懂些门道，偶尔也会给陈丽琴萃取，因此经过周琼几句讲解就能熟练上手。
周琼心里乐开了花，对程筠报了个数，“这个薪资待遇你能接受吗？”
一个月两万的月薪对程筠来说足够用了，他将做好的咖啡移到周琼面前，点了点头。
周琼喝了一口，说来好笑，她是这间咖啡店的老板，对咖啡却实在没什么见解，只能品个味道，说不上好赖，和程筠谈妥了就放下心来，“明天就来上班吧。”
下午的时候，程筠见到了店里的其他两个店员，一男一女，均是二十出头的岁数，五官谈不上突出但也端正，通过自我介绍程筠知道了男生叫张浩，女生叫林悦。
张浩很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琼姐总算找到吉祥物了。”
林悦也因为程筠的外貌有了种眼前一亮的感觉，看起来挺清秀的一个姑娘一开口居然是中气十足的声音，兴奋地说：“是啊，而且程筠比上一个吉祥物还要好看！”
两人都没什么架子，也很好相处，程筠很顺利地度过了这一天，咖啡店的客流量并不少，时常有手忙脚乱的时候，好在也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回家的路上程筠忍不住叹气，这里的工作和 Venus 好像没有太多区别，自己始终是作为摆件存在的。
现下摆件站了一天，后知后觉地发现腿酸，又在地铁上站了一路，匆匆洗了个澡就睡过去，总算能不再为生计困扰。
睡前他想，至少这碗青春饭还能再吃上两年。
程筠上班的第二天，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熟悉的嗓音要了一杯美式，程筠一抬头，就看见裴寻站在身前，熟练地报出品名。
程筠愣了一下，但毕竟是在工作，没有与裴寻交流，做完咖啡后问：“在这里喝吗？”
“嗯。”裴寻点头，从刚才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程筠身上，原本他是顺道过来买杯咖啡，可现下他有些不想走了，于是在角落找了个座位坐下了。
程筠将咖啡放在桌上，准备转身离开，却发现裴寻的脸色很差，是显而易见的不好看，他原本的脸虽然也没有什么表情，却不会这样浑身都透着低气压。
可刚才点单的时候对方明明情绪正常。
裴寻没有去看程筠，尽管察觉到程筠偷偷打量的目光，他仍然没有回神，只是抿了一口咖啡，不是很好的口感，也许是萃取得并不好，咖啡除了苦之外还多了一丝酸，算不上好风味。
“你怎么会来这里？”程筠站在原地许久，下定决心般和裴寻说话，他直觉今天的裴寻很奇怪。
“寻哥！”还没等他开口，林悦就替他回答了问题，她大步走了过来，“你来啦。”
“刚琼姐还和我聊起你呢，她现在不在店里，你先坐会，她一会就回来了。”林悦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她对裴寻显然很熟稔。
程筠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内心有太多的疑问没办法得到解答。
他记得从前从家里给裴寻带咖啡，对方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怎么这么苦？”裴寻的脸皱巴巴的，看起来比咖啡还苦。
程筠那时候就坐在他身边，“这是风味懂不懂？你这样大口闷简直暴殄天物，牛嚼牡丹。”
裴寻不懂什么暴殄天物和牛嚼牡丹，他只知道自己喝不惯这个味道，“我以前喝的咖啡都是甜的。”
“那是速溶咖啡。”程筠立刻联想到了商超里一条一条的咖啡粉，说：“你以后少喝那种，不健康。”
他觉得很好玩，什么都能吃也很好养活的裴寻居然这么怕吃苦，但他记下了这一点，此后的几次给他带咖啡都是加了奶和方糖的，对他来说比较好接受。
可现在的裴寻能够面不改色地喝下美式，原来在他没能参与的九年里，裴寻的口味也发生了变化，而他对此毫不知情。
林悦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不说话的程筠，她拉了拉程筠的衣袖，给裴寻介绍：“寻哥，这是我们店里新来的员工，他叫程筠，可是我们琼姐花大价钱谈下来的——”
裴寻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认识。”
“认识？”林悦微微瞪大了眼，目光在程筠和裴寻间来回逡巡，“你们来之前就认识吗？”
裴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林悦看向程筠。
程筠点了点头，“认识，我们是高中同学。”
林悦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怪不得你们看起来有些生疏呢，看来也是很多年没见了。”
她的本意是想活跃气氛，可话一说出口周围的空气都静默了，裴寻依旧盯着面前那杯咖啡看，程筠的眼神也投向别处，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林悦尴尬地笑了笑，寻了个由头就跑别处去了，留下程筠和裴寻在原地。
多年未见的同学吗，这份关系似乎更适合现在的他和裴寻，他这才意识到在外人眼里他和裴寻已经没有当年的同频和默契，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生疏，甚至到了形同陌路的地步。
可他们还有另一重身份，他们是彼此的恋人，只是程筠始终说不出口。
“只是高中同学吗？”裴寻定定看着他，又露出了在徐灿婚礼上的那种眼神，只是如今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易碎的脆弱，只剩下一缕疲惫。
那是独属于裴寻的疲惫。
“不是的——”程筠很急切地否认，却发现自己没办法说出更多，他给不了裴寻想要的答案，于是再一次沉默下去。
“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裴寻打量着眼前的人，平整的衬衫和西裤，官方标准的打扮放在他身上就是很出众，一进门他就一眼看到。
“昨天刚来的，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有想过要告诉我吗？”裴寻平静地说出质问的话。
程筠再迟钝也察觉到对方的不满，“我是想告诉你的，但是昨天我回家很晚，忘记和你说了。”
他向裴寻解释着。
裴寻却摇了摇头，他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眼里很空，“你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因为你根本不愿意和我分享自己的生活，程筠，你说你喜欢我，可你一个月能给我发几条信息？又能给我打几次电话呢？”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咖啡已经凉了，那丝原本的酸在放置过后变得更明显，让裴寻觉得嘴里又酸又苦。
程筠沉默了，良久，他开口道：“对不起。”
裴寻嘴角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他深深看了程筠一眼，“我们之间何必要道歉啊。”
他理解程筠的犹豫，心疼程筠的处境，接受他一次次将自己推开，原谅所有的过去，换来了只是一句对不起。
像是点燃了引线，以往那些矛盾顺着导火索一股脑爆发，面对裴寻步步紧逼的质问，程筠哑口无言。
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他一次次地推开眼前人，红着眼的裴寻站在他身前不过几步的距离，他触手可及的位置，“程筠，我们分手吧。”
他犹豫了，没有上前，等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眼前的裴寻早已不见踪影。
就好像此刻，程筠注视着裴寻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窥见了底下藏着的脆弱，他再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残忍。
裴寻一步步朝他靠近，他却一次次推开。
他也许永远也无法释怀一切，被困了九年的灵魂无法挣脱自己亲手打造的樊笼，程筠张口想要结束这一切。
可裴寻却站起了身，“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说完他没有再看一眼程筠，只是去柜台结了账。
“真奇怪，他往常都不这么低气压的。”张浩在一旁嘀咕道，话一出口就被一旁的林悦瞪了一眼。
林悦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向程筠。
对方失魂落魄的，连咖啡渍沾到衣服上都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