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消弭,表层虚妄戾气散尽,神魂深处缠人的黏滞感却还留着,像层薄雾裹着心神,挥之不去。
沈拾妄端坐调息。幻境里滋生的退缩之念没有根除。那是一根极细的刺,无痛无痒,却在她道基上撬开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
谢临渊静立身侧。他看见了那道新生的裂痕,以及缝隙里潜藏的虚妄气息。肉身创伤能愈,道心破绽补不回来。
她睁眼,睫羽轻颤,空茫褪去,眼底只剩沉甸甸的凝重。
“我今夜,确实动摇过。”
话音落定,她肩头松了一寸。
“千年负重,偶尔松懈再正常不过。”谢临渊声音低了些,“心痕既落,天道自会循着这道缝隙来磨。它磨多少年都随它,你只记着一件事:动摇一时,和守不住,是两码事。”
沈拾妄微微颔首。她没再强求自己无瑕。
她不愿困在阁楼里闷着,起身轻声道:“我出去走走。”
谢临渊放心不下她独自入夜。二人一同推门,走进夜色里。
深夜的老街静得诡异。晚风停了,厚重乌云遮尽月色,青石板路面埋在浓稠暗影里。街巷路人个个眼神空洞,像被抽空了心绪。
沈拾妄上前拦住一名深夜赶路的妇人,对方却充耳不闻,僵直地从她身侧擦肩而过。她抬手轻触街边铺面的木门,指尖冰凉。周遭人与景都透着反常。这份平静,比幻境的浓烈压迫更让人发寒。
街巷异动初现时,陈守拙便已隐在暗处。他一路追溯着浮动的执念浊气到此,待局势脉络明朗才缓步走出。
“今夜风波看似平息,然而街巷旧念回流,人心气场已乱。”他走到沈拾妄身侧,“这局棋,还没有真正收场。”
话音未落,一缕极细极黏的虚妄气流顺着夜色缝隙渗落,直扑沈拾妄心口。她呼吸一滞,攥紧了袖口。
陈守拙指尖即刻铺开灵力,扫过整条街巷,“它算准你今夜心神疲软。”
谢临渊神色一凛,也抬手,铺开一层淡薄灵力结界,罩住三人周身,隔绝天外游离的虚妄威压。
可是,屏障挡得住外在侵扰,拦不住内生的心魔。
那缕虚妄缠上心口的瞬间,闷意漫遍四肢,连日积攒的疲惫翻上来,沈拾妄脑海一片空白。她闭了闭眼,截住那股惯性,努力稳住飘摇的神志。
“不用再加固屏障。”片刻,她睁开眼,语气笃定,“躲一次,心性便会更加怯懦一分。躲不掉的。”
说完,她松开扶着墙的手,挺直身形,任由细碎虚妄冲刷心神。
街巷深处,方才复苏神志的几名贫民神情忽然凝滞,又变回了最初呆滞的模样。那拾荒妇人手中的竹篮也“哐当”一声落地,眼底又覆上刚才灰蒙蒙的空洞。
眼见着这群凡人执念,成了天道最顺手的棋子。
陈守拙足尖轻点,身形掠入街巷。指尖凝出清光,轻柔地尝试着一丝丝剥离凡人神魂外的那几缕虚妄残丝。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算精准,灵力扫过的地方,黏滞的气息一层层褪去。
“凡人的执念回流的太快了。”他说,气息微紧,“它在借凡人的纷乱心绪,持续滋长你的心痕裂隙。”
他侧头看了一眼沈拾妄的背影。她站得很直,肩线却绷得快要裂开。
沈拾妄此刻只觉得一层沉滞的闷意扣在胸口,从神魂深处透出来虚乏无力的感觉,她最终还是因为抵不过这无力感,手掌抵住了粗糙的墙面,借掌心的痛感去拽住她此刻有些飘忽的心志。那道心尖浅浅的裂痕正在被无形之力轻轻掰开,细密的空洞感涌了上来,她只能用力按住心口,试图按住那根松动的弦。
沈拾妄很清醒,度了这么多年的妄念,她太清楚那东西是什么了。那不是虚无的雾气,没有实体,但是却又无处不在。
妄念可以是巷口老者的麻木认命,再怎么挣扎都无用,因为世道本就如此。也可以是拾荒妇人劳碌的一生,因为她抵不过天命。亦或是那墙角年轻人眼底的不甘与认命,到死都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就这样,无数普通人的无奈、妥协、认命,涌入她的思绪,试图霸占她剩下的清明。
此时,一股细碎的念头反复涌上来:你救得了一时之人,救不了一世之人;天道桎梏千年,凭你一己之力如何翻盘;坚守至今,你又真正改变了什么?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吟唱,想要夺取她的神智,控制她。然而,她只是咬紧牙关,攥紧双手,手掌已经磨出鲜血,可她一步都没退。退一步,往后就再也站不稳了。
身后那层结界还亮着淡薄的光。她不回头,也知道谢临渊在。他在,似乎她就可以安心一些。
沈拾妄调整了一下呼吸,松开墙面,往前踏出半步,站在夜风最寒、执念最浓的位置。这一步,迎着满城人间的浊流,承接无人消解的疾苦。她心底近乎平静,像过去百年里每一次独自承受那样,不声不响。
不远处,陈守拙清扫完暗处的残渣,回头便看见了她硬撑的样子。他能感受到她的裂痕一开一合,每一次妄念冲刷一下,都留下一些磨损。沈拾妄比他想象中的,似乎要坚韧许多。他沉默了一瞬,说道:“你如果撑不住就先退至结界中。炼心原不必这么硬撑。”
沈拾妄没回头,嗓音沙哑,话语却还是刚才那一局:“不能退,退一步,恐怕就再也站不直了。”
夜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每个字都像钉子。
另一侧,谢临渊眉宇紧皱,指尖收紧了灵力,让屏障更加坚固,替她挡掉那些新一轮冲过来的妄念。
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沈拾妄抬起右手,凝出一缕白色的拾妄之力,顺着夜风漫向那些僵立的凡人。
这股灵力丝丝缕缕裹住他们飘摇的神魂,剥离虚妄的丝线,比起陈守拙的灵力,这股灵力似乎更加能够稳住濒临溃散的人心。她的指尖在颤抖,但灵力却很稳,那些妄念像是被吸引又像是被折服一般,跟随这股灵力渐渐飘离凡人的躯壳,最终化作一团白色的雾气,消散在沈拾妄的指尖。
拾荒妇人的眼珠慢慢转动,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竹篮。佝偻老者揉了揉眉眼,涣散的眼底凝回微光。街巷间其他失神的路人也陆续恢复神志。有人踉跄了一下,有人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乌黑的妄念从沈拾妄周身褪去,她心口的酸胀也随之消解,飘忽的神识终于落回实处。她连忙感受了一下,那道心痕还在,但没有再扩大。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倏然松开。
谢临渊撤去结界,快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抬手扶住她酸软的小臂,将灵力渡入她枯竭的经脉。浑厚的灵力入体的瞬间,她几乎站不住,但还是咬牙撑住了。她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损耗不轻。”谢临渊看着她低声说。
沈拾妄微微摇头,抬手拭去额角的汗,指尖还在颤:“只是一些神魂耗损,无大碍。”
她没看他。怕这一看,刚才硬撑了一整夜的心志会全垮下来。
陈守拙折返,望着重回烟火秩序的街巷,沉默片刻:“今夜这波暗袭,比幻境更难缠。恐怕藏在细碎执念里的磨蚀,最容易留下根深蒂固的损伤。”
沈拾妄没接话,抬头看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她不知道天亮还有多久。
三人折返阁楼。谢临渊把桌角的灯拨亮了些。沈拾妄靠着椅背坐下,指尖抵着眉心,把今夜在街头强撑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谢临渊把窗合严,回身坐定。“今夜最险的一刻,你没退。”他看向她,语气平,“这一关,算是过了。”
陈守拙靠在桌沿,语声不高:“它今夜把昼夜交替的空窗当棋眼,往后多半还会挑这种时辰来。”
沈拾妄坐直了些,把抵着眉心的手放下:“白日街巷的旧念,我来清。夜里心口这道痕,我自己守着。”她顿了顿,“你们各有各的事,不必时时挂在这阁楼里。”
谢临渊没应,指节在膝上叩了一下,才道:“白日你去清,夜里结界我守着。街巷那边,劳陈先生盯着旧念回流。三人错开,谁都不必独自硬扛。”
陈守拙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窗缝,又合拢。“街巷那边,我记着。”他回身看了她一眼,“歇着吧,天快亮了。”
话音落定,屋内静了片刻。陈守拙退到廊下,就着夜风盯住街巷浊气。谢临渊在榻边坐下,灵力始终笼着她。她没睡着,呼吸很浅,眉心还蹙着。
半梦半醒间,她觉得心口那道裂痕又凉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它,往更深处落。
阁楼静下来,守夜的人还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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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心痕潜种,同盟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