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覆下来,老街沉入死寂。
白日出门走了一圈,沈拾妄回到阁楼时已近暮色。连着两夜的妄念侵蚀,她早已有些撑不住。此刻,她正闭目调息,想在天道下一轮攻势来临前攒一点精神。
谢临渊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远。他只是靠着窗边站着,像往常一样,不远不近。
当一缕虚妄气息渗过墙体时,他先察觉到的。它不似往常,更像是某种阴冷、黏滞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缠上她。他刚要开口,发现沈拾妄已经不对劲了。她没来得及睁眼,就被拖了进去。谢临渊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忽然乱了。
他当即抬手,灵力凝于掌心,想稳住她的神魂,但那股力量是从她本心里长出来的。他的灵力覆上去,像水滴入石一样滑开了,没留住。他又试了一次,指尖灵力凝成细丝,探向她灵海的边缘。可是刚触到,就被弹了回来,反震的力道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收回手。幻境边界离他太远。
他暂停了试探,只是让灵力始终笼着她,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腕间的契约纹路在他第一次催动灵力时就开始发烫,但他没有理会,而是铺开灵力,凝成一层屏障,罩住整间阁楼。他无法看到幻境里发生了什么,但至少要在外界守住她的神魂。
沈拾妄已经感觉不到阁楼的存在了。
她能感觉到今夜的凶险比昨天重得多,周遭的虚妄带着很强的迷惑性,模糊了现实,篡改着事物的本相。她立刻收神定心,以本心稳住自己。可白日积攒的那点底气,一下子就散了。千年积下的疲惫翻涌上来,裹着浓重的失重感。四肢沉得抬不动,神识飘忽,连呼吸都费劲。
瞬息之间,眼前的景致消融了。灯火、夜色、人间烟火统统褪去,只剩一片荒芜的郊野。浓雾翻卷,枯草萧瑟,冷风呼啸。整片天地灰的,没有日月,没有风云,没有四季。是一方彻底困住生机的虚妄牢笼。
浓雾里走出几个瘦小的孩子。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走不稳。身上都是伤,在寒风里发抖,眼里全是无助和茫然。
这些是千年乱世里流离失所的孤儿——当年无依无靠,冻饿惨死在荒野。她路过此地,安抚他们的执念,送他们入了轮回。早已了结的旧事,精准地戳着她藏了千年的愧疚和遗憾。
软糯的哀求声在耳边响着,细细碎碎的,却穿透神魂,带着刺骨的酸涩。最小的孩子伸出冻红的手,攥住她的衣摆。那触感冰凉,却真实得击溃了她大半心防。
“姐姐,我们冷。”
轮回有序,往生有归。这些孩子早就转世安宁了。眼前的一切,只为动摇她的本心。
她没有闭眼。
她抽回手。共情仍在。
浓雾更重了。更多虚影走出来——战乱里流离的百姓,盼归的旅人,苦等无果的痴人。都是她千年间渡过的众生,是她心底挥不去的细碎遗憾。成千上万的人影立在雾里,看着她。一层一层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光影剧烈崩塌,又重置。人间的景象全没了,荒芜死寂的天地占满了所有视野。
不等沈拾妄稳住心神,一道清淡熟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语调真切舒缓,逼真得不像假的。
“你又在为难自己。”
沈拾妄猛地回身。雾色深处,苏晚筝一身青衫,眉眼清宁,活生生的,跟白日巷中闲谈时相同。
“拾妄,停下来吧。”苏晚筝的声音轻软,带着蛊惑,“你守正道、渡虚妄,奔波千年,逐步煎熬,从没歇过。可天道根深蒂固,世人早已沉溺太深。你拼了本心逆着走,也撼不动分毫。”
她转头看向那些怯生生的孩子,眼底漾开温柔的暖意,一句一句地诛心:“在这里,没有天道,也没有规则。这些孩子不用挨饿受冻,不用惨死荒野。你也不用每日绷着,不用逆着苦熬,不用一个人对抗这个歪斜的世道。这一次,选一次安稳。留下来,守着这片没有虚妄的天地,平安,再也不受苦。”
一侧是安稳,一侧是看不见尽头的路。
孩子们围拢过来。沈拾妄看着那些伸向她的手,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
她没有往任何一边走。脚下是虚妄铺出的软地,她踩住,没有再动。
幻境里的苏晚筝上前半步,微凉的手搭在她肩上:“别再为难自己了。”
“好。”她抬起手,指尖停在孩子脸前。
谢临渊的呼吸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发白。他能感觉到她的神魂在剧烈动荡,呼吸越来越乱,像被人掐着往下按。他不能再等了。
他再度凝起灵力,直接冲向幻境边缘。屏障被撕开一线,他只看见她的背影,和面前那个假的苏晚筝。
足够了。
封印反噬撞上他的灵力,腕间契约骤然发亮。非致命的反噬很快被神力压了回去,他脸色恢复,继续寻找幻境的裂口。
像是有什么从外界撞上幻境。她的灵海随之绷紧。
外面有人。
这一丝感知,像一根极细的线,在她即将陷落的心神上拉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她多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她看见眼前这个人的眼底没有光。
死寂的,空洞的,像一面镜子,什么也没有。
可真实的苏晚筝,宁可熬尽千年孤寂,也绝不会劝同路人放下坚守。
这一瞬的顿悟,像晨光照破浓雾。眼前所有的圆满和温情都是假的。一旦沉溺,她就会永远困在幻境里。
沈拾妄眼底的迟疑褪尽了,只剩澄澈的笃定。她拂开肩头那只虚假的手,退后半步。
她望着那些虚影,沉默了片刻。
“晚筝守了千年,一个人,没退过。”她的声音不高,却稳,“世上还有人扛着,我没道理缩在这里。”
她抬眼,不像是看那些虚影,倒像是看更远的地方。
“路还长。可你这一套,困不住我。”
话音落下,那些虚影的边角开始模糊,像雾气被风撕开。孩童的哀求声远了,幻境的劝慰声也散了。浓雾在褪。
灰的天地剧烈地颤,崩塌。虚妄的黑暗轰然褪去。
阁楼的灯火,鲜活的夜风,人间的气息,重新覆满了她周身。困了她许久的幻境,彻底碎了。
回到阁楼的刹那,沈拾妄身形晃了一下,差点坐不稳。今夜虽没有皮肉的重创,却是极致的精神拉扯。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共情——这种温柔诛心的煎熬,比酷刑更磨意志。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还在发颤,眼里全是没散尽的疲惫。
谢临渊已经敛去了灵力屏障。他垂下手,一缕温凉的灵力渡入她的经脉,不冲撞她紊乱的神魂,只托住她往下坠的心神。
灵力流转过她周身,抚平神魂的震颤,消解酸涩和疲惫。等她呼吸稳了,他取过案边的茶壶,把清水倒进素白的瓷杯,推到她手边,“你守住了本心,这一局是你赢了。”
天道的刀不在外面。它藏在那些不肯散的人声里。
炼心的棋局,还长着呢。
今夜,只是开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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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叠妄来袭,幻境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