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心脚下的台阶。”翠翎惊呼道。
一闻此言我下意识撤回一步，往下方看时，那台阶比平常所见的都要矮上几分，难怪我没有注意到。不过，也有可能是这形状各异的花灯夺走了我的目光。
这是我第一次来灯街，听说这是京城中一位有权有势的公子包下来的，近些日子才修缮完毕，灯街街道并不十分宽敞，故不允许马车通行。人们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共添袅袅烟火气。
今日一见，果真是名副其实。
而其中更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朵朵栩栩如生的桃瓣，悬于灯街各处，宛若一场桃花雨垂落于京城。
忽而，我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声音由远及近。
“林言絮！”听声音，好像是苏允。
等我回过头时，她已然站在了我面前，而她的丫头还在后面费力地追赶着，气喘吁吁地喊着让苏允慢些跑。
今日她叫住我，着实令我有些惊讶，毕竟我们只有几面之缘，交集并不多。
我问她：“苏小姐可是有事找我？”
“怎么叫你都听不见啊，亏我跑这么远才把你叫住，”她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解下月白鹤氅，递给才追上来的丫鬟，“无事便不可喊你吗？”
她表现得理所当然又有些俏皮，倒是不会让人觉得有些冒犯。我说道：“当然可以，只是今日我还有事在身，恐怕不能多陪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哪句话说得不好，她一把就拉住了我的手，“你是要走这条路对吧，正巧，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我注意到苏允的丫鬟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明显有要上前制止的意味，不过最后也还是由着苏允的意思来了。既然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拒绝，便答应下来。只是，她为何执意要同我一起走，着实是让我有些费解。
在路上，我与她有一话没一话地聊着天。
“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是，今日所见倒是别有一般风味。”
“我听说这是一位公子专门为他的心上人布置的。”
“那这份心意倒是别具一格。”
暮夜时分，千灯齐放，佳偶流连。万籁隐没于幽暗，献上华灯万千，推襟送抱。那女子是否 领下这份情谊，我无从得知。
苏允又一转话题，先是抿了抿嘴唇，眼神飘忽，最后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嗫嗫嚅嚅地问道：“春宴上我给你的簪子，你可还喜欢？”
簪子？我仔细地回想着春宴上的事，对这事毫无印象。我疑惑地看向了翠翎，翠翎似乎是误解了我的意思，说道：“簪子我已经帮小姐收在盒子里了。”
那便是确有其事了，可为何我竟全忘了。一股恐慌感在心头翻涌着，蔓延至四肢，竟让我觉得有人已经死死扼住了我的咽喉，犹如脱离水域的鱼，任人宰割。
苏允见我迟迟不回答，以为我是不喜欢，我连忙出言打消了她的疑虑：“自然喜欢，还是要谢过你了。”
她一听此话，如花般的笑靥绽放，我也就放下心来了。
苏允忽然朝前方挥了挥手，应该是和什么人在打招呼。我循着那方向看去，一袭粉衣闯入视野，与这街景倒是相得益彰。
那是苏允的堂兄——苏礼。
简单的问候过后，苏礼对苏允说：“祖母有事寻你，快随我回去吧。”苏允听完，回过头来向我道别。
望着她的背影，我想了许多。
——
穿过灯街，再走几步便可抵达青园。
门口早已有家仆等候，一见我二人来，便上前恭敬地说道：“林小姐，请——”
翠翎在偏堂等候，而我跟着家仆，来到书房。家仆在屋外禀报：“公子，林小姐到了——”
话音未落，门便开了。家仆从一旁退下。
晏观的身子挡在门前，迟迟没有动作。他则一直盯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来。
我偏头躲过他的视线，同时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握住我的手，将我牵至屋内，道：“屋外凉。”
趁他合上屋门时，我打量了一番屋内——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如上次来时。只不过，案上多了一幅画。
我凑近观摩，山岱翠微，渌水萦纡，群人举樽对酌，秀妍映入画。
“这是春宴？”欣赏着这幅画，看着上面熟悉的场景，我不由得问道。
“嗯。”
我知他一向不爱这类集会，更不要用说主动为此事作画。能撬动他的，恐怕就只有圣意了。
他上前来将略有些杂乱摆放着的画笔收拾好，我问他：“今日邀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因为那封信上的言语着实是与他以往写信的风格不同，更何况，他也是第一次用“故园”这样隐晦的字眼指代青园，我难免会心生疑惑。
“那封信，并非是给你的。”
这番话令我疑云满腹，“那是给谁的？”
晏观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近几日，你可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常？”
说起异常的话，方才苏允送我簪子我却忘了就可以算作一件反常的事了。“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他有条不紊地回答：“我在春宴上寻过你，但那时的你无论是从神态举止来看，还是从谈吐而言，都一反往常。次日，我再去寻你时，你则以染病为由闭不见客。这些事，你可还记得？”
听着他讲述这一壮壮一件件陌生的事情，我摇了摇头：“我并不记得……”
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后知后觉的惊怕感从心头蔓延至四肢，酸涩的感觉在鼻子与眼眶之间往复打转，呼吸也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死死捆住、拧紧……
我并不知道这一切因何发生，记忆在春宴那日就已被掐断而不可追溯。难道是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有人在假冒我……似乎有很多种解释，而真相却匿于烟霭之中，难以寻觅。
手上传来一股温热，是晏观安慰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看向他，希望他能知道些什么内情。“那你可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晏观迟疑了一瞬，双眸微垂，一见如此，我也垂下头来，觉得自己刚刚的问题有些荒唐了。连本人都不能察觉到这一切，更何谈他人。
焰火濒死时，曙光复现。
他道：“现今还不能确定，你需等我几日，好吗？”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但为何，待我抬起头来想看他一眼时，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起来。像是踩在云端，没有触感，唯余飘然。又似陨落于潏潏淈淈的川洋中，流水洗濯眼目，万象归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