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去手脚上的锁灵石,换身全新的缁衣,王之微面无悲喜,宛如神尼,全看不出来她前一天还是艰难逃脱的阶下囚。
听完燕飞思的叙述,她沉默了片刻。
燕飞思心虚地压低声音:“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做了。”
“你做了什么?”
“我早早逃到这穷荒僻壤的扭转点,躲灾。”
“逃……躲……哎,不是,你,”燕飞思一噎,“你不阻止吗?”
王之微说:“这是已经发生的事。”
“这是尚未发生的事!”燕飞思不自觉拔高音调,“对此时此刻的生灵来说,是现在,是当下,是可以摆脱的死亡。”
事实上,燕飞思想过给葫芦洲的大妖通风报信,但一则她不知该去哪里拜山门;二则不好取信大妖,除非暴露道门的道友,可她又不想伤害同门;三则只怕大妖来后局面更加紧张,道门也会相应增加筹码,恐酿成更大的灾祸。
直接阻止道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种子转移他们的兵力。
燕飞思开门见山:“种子在你手里吗?”
“没有。”王之微张开空无一物的双手,应答与行动过快,仿佛已经回答了无数遍。
种子在哪儿呢?
道门如此布局,宁愿错杀不愿放过。
极有可能就在九宝山。
王之微赶客:“我无意掺和千年前的纷争。你出去吧,快走不送。”
燕飞思不走,双手撑在桌子上,道:“你开门行医,我带着病来了,你得治啊。”
“你有什么病?”
“心病!”燕飞思义正言辞,“九宝山是我的一块心病。”
昏黄的光掠过王之微的眼,在她的眼白中擦亮一点非人的暖橙色。
燕飞思恳求:“我又不是要你去单挑道门。就一样,你可不可以把种子转移走?”
半耷拉着眼皮,王之微侧目深深地望着神像,突然问:“你知道在葫芦洲做事,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嗯?这和种子有关系吗?
燕飞思愣了一下:“弄清楚各大妖族的地盘?”
“呵,”从喉间滚出一声漫不经心的气音,王之微的头颅还侧对着神像,一双眼转过来,“在葫芦洲,第一要紧事是拜娘娘!”
众所周知,娘娘是上古旧神,早已陨落。连她的神庙都极少有人前来祭拜。
按说她仍有神力留存世间,燕飞思是信的。
但若说真有什么神迹出现,燕飞思很难相信。
偏偏王之微言之凿凿,说着就掏出来一对圣杯,抛到桌上。
“娘娘点头,万事可矣!”
圣杯是两块半月形的桃木片,一面是平的,一面是凸的,像条小船。
两块桃木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齐齐落在桌面,均是平面在上,凸面在下。
这叫阳卦。
阳卦也称笑杯,表示娘娘认为行此事需得仔细斟酌,再行决定。
燕飞思将信将疑地看向案后的女人,王之微一脸凝重。
“娘娘没说不行!”燕飞思抢先说道。她俯身,一把捞起卦片,合在掌心。
举到额前,燕飞思对着那尊在昏暗里半明半昧的神像,飞快地、近乎仓促地拜了三下。
卦片划出两道短促的弧线,旋转着,再次坠落。
——又是平面在上。
依然是阳卦。
她盯着那两片桃木,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吧,娘娘居然不是很支持她去救小妖吗?
“再来。”平淡干涩的声音从对面响起。王之微垂眸凝视,她没什么表情,脸上的肌肉却明显僵硬了。
燕飞思捧起桃木片,特地在手里摇晃许多下,心中把娘娘嫦娥西王母拜了个遍,才脱手掷出。
卦片磕碰着,不安地弹跳开。
一块滚到王之微手边,平面朝上;另一块蹦着蹦着滚落桌面,停在桌脚的阴影里。
两人不约而同蹲弯膝蹲下。
流线型的凸面会晤了她们凑在一起的脑袋。
一平一凸。
圣杯。
娘娘同意了。
燕飞思“哈”了一声,一抬头,与注视着她的王之微双目相对。
黑色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有着不加掩饰的惊异,整张脸紧绷得发硬。
娘娘为什么不拒绝她?
两阳一圣不在王之微的预料之内,合该是三个阴卦!
她可是要改变历史啊!
便是一只蝴蝶振翅都会引起一场龙卷风,别说她要破坏一场巨大的军事活动,使得那么多本应死去的小妖生还。
变数难以估量!
王之微久久不能言语。
“娘娘点头了!”燕飞思兴奋起身,撞得供案歪向一边。
她不忘抓住蹲坐在地的王之微,把身边这幅骨架一并提起。
“我可以让种子奔我而来。”嘶哑的嗓音轻轻响起。
“嗯?……啊,”这人在回答她之前关于转移种子的问题,燕飞思没忍住,“种子长腿了?”
“长了好多条腿。”王之微认真回复。
一个长着八条腿的瓜子在燕飞思脑海里爬来爬去,她摇摇脑袋,问:“道门跟着找过来的话,我们怎么脱身?”
王之微重复:“我们?”
差点忘了,在下乃是道门弟子。
燕飞思改口:“你们怎么脱身?”
指尖揉按着太阳穴,王之微眯眼沉思。
“用我当人质的话,是绝对行不通的。”燕飞思说,“要不还是穿越灵道?”
王之微摇头:“没有五彩石。”跃迁需要足够的能量,眼下云禾有伤在身,提供不了所需的能量,必须有备用的能量源。
五彩石!
燕飞思被种子牢牢抓住心神,早把五彩石抛在脑后,提到这茬,不免追问:“没有五彩石?不是你拿走了石头吗?”
“神物具有唯一性,同一位面上不会有多余的五彩石。”王之微阖眼,“五彩石留在了千年后。不过我们倒是可以……”
紧闭的侧门被拍打的当当响,她已经和她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用来看病太久,用来密谋成事则太短。
“他们约定子时动手,”燕飞思担忧,“最好在种子面世前,就把人吸引过来。”
活动手腕,王之微使唤燕飞思把桌子挪回来,执笔蘸饱了朱砂,笔尖悬在黄纸上空,不假思索,利落下笔。
吹干墨迹,王之微对折黄纸,叠成个边缘锐利的小方块,推过桌面,“交给任何一位道门长老。”
“就这样?”燕飞思拾起,她看见王之微只写了八个字。
王之微一伸手,指向门口。
“收好你的方子,请下一个病人进来。”
燕飞思神思不属地走出侧门,与她错身而过的人拍拍她的肩,安慰道:“花了这么久,你的状况很复杂呀。”
后面排队的人齐齐看向她。
浓烈的同情透过面纱,淹没这个年轻的患有隐疾的女修。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燕飞思无力争辩。
“哎呀,你不用狡辩。”
“明白,我们都明白。”
穿过人群,还有好心人送给她一个面具。
燕飞思没有走远,拿出李青阳送的特殊黄纸,叠成纸鹤,吹一口气,小鸟东倒西歪地撑起翅膀。
……
王之微诊断得快,看病的人陆陆续续地散了。
她卷起铺桌的幡子。
门口映出一高一矮两条影子。高的穿一身月白色海波纹长袍,肩背挺拔,斜挎长剑。矮的是条缺了只前爪的大狗。
王之微陈述:“你用了青鸟。”这点时间不够她打个来回。
燕飞思点头:“就八个字有用吗?”
“他们不会不信。”王之微漫步窗边远望,“也不会尽信。”
“但他们会信的,”王之微轻哼一声,仿若低笑,“因为事实如此。”
月光被窗格雕花切割成无数道纤细的光束,丝丝缕缕,无声地笼罩着她。
云禾打破寂静:“哪八个字?”
燕飞思写给他看。
云禾不言不语,盯了许久。久到燕飞思都要觉得字里行间藏有她不知道的内幕,他才缓缓道:“写得什么?”
“就这八个字。”
“哪八个字?”
“就这八个字。”
“什么字?”
“就这八个字!”燕飞思气笑了,“你不认字吗?”
“对。”
“什么时候了还要捣乱——呃,你不认字?”燕飞思幼时读书,大师姐说仓颉造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因有文字,人与妖才彻底分道扬镳。人走出懵懂,自成一统。人族的术法建立在文字之上,与妖族血脉传承泾渭分明。
“弯弯曲曲,看着就头疼。”云禾不以为意,眨巴着真诚的狗眼,“是哪八个字?”
指着第一个字,燕飞思好心地准备给他解释,而这条狗甩头忽的转向门外,甩了她一脸的狗毛。
“有人来了。”云禾说
一前一后两道金光划破天空,降落在戈壁滩。
金光盘旋未散,已有人从光里跨出。
月白色长袍在夜光底下泛着极淡的蓝,像月晕浸染了三更的露水。他步履轻快,袍角随转身扬起半弧,三步并作两步,已经逼近庙门。
青鸟在他掌心里收翅,两翼并拢,细爪蜷起,缩成一块皱皱巴巴的黄纸。
一只叠得歪歪扭扭的纸鸟。左边翅膀比右边高,头尾巴都折偏了,就像小孩头一次折纸。
李青阳垂眼看它,无声地笑了下,“师父,就是这里。”
后面那人戴着一顶小冠,玄色圆领袍暗得压住夜色,肩头纽扣解着,领口向外翻折——翻领上绣一枝黄梅,从胸前斜逸而下。
她没有应声,只是朝门扉深处望去。眸光闪动,那是种冷透的亮,月光落下去,往更深处沉。
琥珀色的双眼穿透夜色,跃过门扉,穿过无数细小的浮尘,尖锐地插进内室。
庙里一片寂然。
师父?她是沈妙通?
燕飞思汗毛倒竖。
琥珀色眼眸并不多见,而另一个拥有这独特眼瞳的主人,在她识海深处,发出一声颇具兴味的“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