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狗的都知道,狗有两层毛。
外层是粗硬的被毛,防雪、防水、抗风;内层是细密的底毛,隔湿、防冷、保温。
天气转暖时,底毛会逐渐脱落,等到秋凉,底毛又悄悄长回来;入冬后,两层毛一起发挥作用,应对严寒。
如果一只狗突然从冬天来到夏天,来不及褪去底毛,它就会很热。
云禾要热炸了!
肺腑间好像塞满滚烫的泥浆,沉重、灼人。他想一头扎进湖里,可前爪的撕裂伤还在隐隐作痛,浑身的血窟窿刚刚结痂,泡水只会让伤口溃烂得更快。
猩红长舌伸在犬齿外,疯狂吐着热气。
他几乎无意识地跟在队伍里,他迫切需要吸收月华增强灵力,恢复体力。
被那个可恶的人类一把扑进林子时,云禾顿感不妙。
他紧绷着身子,踉跄站起来,冲她低吼。
小偷!
偷走他的石头!还偷走了他的人!
他赤着眼扑上去,对准她的脖颈张口就咬。
太虚弱了!失血和灵力枯竭抽干了力气,后腿软得打颤。不过几下,她侧身、旋步,一记扫堂腿狠狠将他抽倒在地。
“砰!”
精瘦的白狼低声呜呜嚎叫,狼狈地在草地上挣扎,前爪吃不上力,没能起身。
它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恶狠狠的绿眼发光似的盯着燕飞思。
冰凉的剑鞘猛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
燕飞思趁机倒进几颗小圆粒,一手顶住狗下巴,不让他吐。
云禾嘶吼抵抗,牙齿在金属上刮出锐响。
颗粒入口即化,一股精纯的清凉药力融入干涸的经脉,就像温热的鹿血一样滋润。
狗眼里的凶狠迅速褪去,只剩一片清晰的错愕。
燕飞思炫耀道:“吃吧,大补!”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不甘的敌意。
“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为什么偷我东西?”
“若是我拿走了五彩石,我肯定不来找你啊。”燕飞思拍拍狗头,“王之微呢?”
这狗顿了一会儿,头扭向一边紧贴地面,有气无力,“没见到。”
云禾认为是她偷走了五彩石,说明他比她醒来得晚。
“呸呸”吐出嘴里的白毛,燕飞思问道:“你一直在葫芦洲吗?”
云禾嗷呜了一声。
如此推断,当时三人来到在风雪桥,最先醒来的是王之微,她把云禾带进了葫芦洲,拿走了五彩石。
她一定意识到这是一千年前——不然杨柳地从来是妖族领地,云禾没有危险,何必把他带进葫芦洲?
既然知道杨柳地被道门占据,她一只脆弱的半妖,想要突破道门封锁绝不是易事。
那么,她还在葫芦洲!
可是葫芦洲也不小,她会躲在哪里?
燕飞思踱步思考,一扭头发现这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掸掸衣上的狗毛,燕飞思灵光一闪:“我想到一个地方……”
路上,云禾说葫芦洲有两处绝对不能靠近的危险地点。
一处在北,叫北风暴眼。
一处在南,叫南风暴眼。
风暴眼,顾名思义,中心一点极其黑暗的漩涡,附近狂风雷电,光都透不过去,谁也不知道哪里究竟有什么。
妖族叫它风暴眼。
而扭转点是王之微的叫法。
她给葫芦洲的很多事物起了新的名字。
“这个人知道很多秘密,”云禾说,“她是葫芦洲最聪明的人。”
燕飞思颔首:“所以你要抓住她,还给她戴上锁灵石。”
狗对她呲牙:“是水蛇!水蛇抓住了她,锁上锁灵石,关在地牢!”
“我救了她!”云禾说。
风声呼啸,越往前走,草木越稀疏。
远远地,一间庙宇的剪影出现在地平线。云禾鼻头耸动,耳朵抖了两抖,伸头拱了一下燕飞思。
“她在!”
“太好了!”燕飞思喜不自胜,“我们快走!哎,你咬我衣角做什么?”
“我们妖族恩怨分明。你想要五彩石,我把我的那块给你。”
燕飞思没想到夺走五彩石的难题就这样解决了!
云禾接着道:“但是种子,你不可以抢。”
种子?
“种子是什么?”
“种子是什么?”李青阳问。
燕飞思离开不久,师父就回来了。
可师父听完他说有其他办法可以取得五彩石后,只淡淡道:“五彩石不重要。重要的是种子。”
沈妙通俯视妖群,随口问:“谁告诉你五彩石的?”
“一个师姐,她刚走。”李青阳心道,燕师姐,你的算盘可打错了。
“或许也有别的办法可以得到种子?”他争取了一下。
沈妙通叹口气,惋惜道:“应当有。可惜我们没时间了,错过今晚的时机,道门想要再取种子就太难了。”
“种子是什么?”李青阳没忍住又问。
沈妙通看向徒弟,她从来不是个严肃的师父,此时也带着浅笑,“种子就是种子。麦子结麦种,白菜结菜种,松树结松子,植物开花结果,果实就是种子,汇集精华于一点,是不是最宝贵的东西?”
李青阳一点头,沈妙通又说:“人炼金丹,妖炼妖丹,这和植物是一样的,精炼灵气于丹田,丹也是种子。”
话是这样说没错,李青阳不知为何眉心一跳。
“但凡是活物、灵物,大抵都有结丹结种的本能,”沈妙通轻轻跺脚,“这片土地,这方世界,也会结种。”
“有人叫它葫芦籽,因为这种子就结在葫芦洲。”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沉寂。风似乎停了,连月光都凝在半空。
汇集全世的天华地宝,这种子蕴藏着何等的大造化!
燕飞思微微张着嘴,感叹:“天啊……”
“难道今晚是结种的日子吗?”她声音轻得发颤,虽然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三条腿的狗跑得还挺快,甩出怔在原地的燕飞思一大段路,他回答:“千年前的事,我怎么知道?”
“你们不记史书吗?”妖族没有文字,燕飞思不知他们如何传承历史。
“你们没有吗?”云禾反问。
燕飞思一愣。
有。
肯定有。
不仅有记载,而且一定是绝密。
绝密的文件她接触不到,不过她可以反推。
道门得到种子了吗?
没有!
不然也不会被魔君压着打。
道门不计牺牲地来抢,居然没抢到!
那种子流落到哪去了呢?
娘娘庙亮起模糊的灯火,庙口枯枝败柳的影子渐渐伸长。
王之微。
王之微知道。
燕飞思舔舔嘴唇。
狗突然提起这茬,就是因为王之微知道;穿越之前,那些大妖前仆后继地来,就是因为王之微知道!
她是葫芦洲最聪明的人!
种子长什么样、能干什么、怎么用,燕飞思根本不懂,这不妨碍她的心怦怦跳,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扭转点一片戈壁荒滩,燕飞思踩了一鞋的沙土。
这地儿连花草都长不了。周围除了这间庙,什么都没有。
偏这庙门口,罕见的排了一队人。
当然,葫芦洲很少有“人”——是半妖。
小智师兄的妖息丹药力强劲,她混在半妖里也没引起任何动静。
这群半妖过于有素质,队列整齐,间隔有一人宽,也不交头接耳。
燕飞思不知道庙里面是什么情况。
她戳戳前面的人:“兄台,请问——”
“咳咳,”那人一身蓑衣,压低帽檐,粗着嗓子说,“别问。”
燕飞思:“……”
云禾直接道:“我们打进去。”
一动手她的道门就得露馅,燕飞思还不想被围攻,她冲云禾摆摆手。
前面那人压着帽檐,回头训斥:“看病还插队?有没有规矩!”
看病?王之微病了!她确实一直都病殃殃的……
后边来人也跟着说:“是啊!看好你的狗!”
燕飞思一回头,发现后面人也是从头捂到脚,看不见容貌。
糟糕,不会是传染病吧。
她垫脚往前瞭望,果然人人都捂得严实。
燕飞思赶紧抽出手帕,系在脑后,挡住下半张脸。
传来一声轻笑,后面人小声讥诮道:“还遮什么呀?大家都看到了。”
前前后后一阵轻快的笑声。
燕飞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治个病怎么也要被歧视?
这是葫芦洲的风俗吗?
她看向云禾,这狗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窗下边,眼睛都闭上了。
这是指望她进门交涉。
燕飞思瞧见他的断手,也没说话。
队列移动很快,不一会儿,前面那人进了庙里,伸手就把门关上了。
正门没开,只开了个小侧门。
燕飞思记得这间娘娘庙很残破,没想到千年前很完整。
庙宇并开三间,大朵云似的斗拱低垂,屋檐宽厚,重重压下来,极有气势。
人在屋檐下,庙宇厚重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面那人匆匆开门走了,燕飞思学着样也把门关上。
燕飞思回身第一眼注意到了神像,不禁吃了一惊。
这尊神像身后的蛇尾盘成了三个圈,一圈叠着一圈,尾巴尖就叠在最上面——这没错,她记忆中神像尾巴是盘着的——可是眼前神像抱着双臂,而她记得神像明明是举着双手!
燕飞思半响没动。
不对劲啊。
“过来啊,你什么症状?”这位大夫的声音耳熟得很。
供桌被挪到中央,大夫坐在供桌后面。灯笼插在神像的臂弯里,神像高大的阴影完全覆盖了大夫。
燕飞思一时看不清大夫的面容。
她谨慎地走近,看见供桌上铺着一张幡子,上面的字是横的,写了八个字:“妙手仁心送子观音”。
原来是治疗不孕不育的。
这大夫瘦骨伶仃,头发还没有寸长,一双没有情绪的眼扫来。
“你是医修?”燕飞思不敢相信。
王之微上下一打量,认出她来:“你不看病就让下一个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