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的心绪被繁忙的琐事冲淡,办公室的键盘声、交谈声、翻阅文件的声响,重新填满了历言的生活。
自画展落地后,天幕百货稳定了下来,往日客流时高时低,如今往来之人络绎不绝,所有的商铺不再有明显的冷清空档,整座商厦终日萦绕着鲜活的人气。
他把平日零散的琐事一一梳理出来,主动参与了不少繁杂细碎的工作。不停忙碌着,视线始终落在手头的事务上,便以为那些纷扰的念头无处滋生了。
历言撞见许清樾待人处事的反差模样,心里积攒的怨气被引燃,面对普通同事和其他伙伴,许清樾永远温和耐心,有问必答,哪怕对方麻烦拖沓,也会配合迁就。面对自己时,只有公事公办,从不会多一分客套和迁就,感情如此,工作亦是如此。
这样双标的态度使得历言极度不爽,嫉妒和不悦充斥着大脑,他将无处发泄的情绪全部转嫁到工作中,打算用最无解的方式拿捏和折腾许清樾。
历言将本该由企划部负责的日常杂务,都让伙伴交给了许清樾去对接落地,本就被细碎工作挤满生活的他,有些难以忍耐,便去质问历言。
“厉总,这些工作本不应由我去做,不仅占用了我的私人时间,也让我的本职工作效率降低了。”
历言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向后倚靠,背脊紧贴椅背,双腿随意叠起。看着许清樾眼神里的火气几乎快要藏不住了,碍于场面只得忍住,见他这般憋屈,历言心底暗自畅快,抬手理了下袖口,坦然迎上他压抑的目光。
“许画家,你知道的,我一向信任你的能力,交给他人主导这些工作,我不放心,我想,这些工作对你这样专业的人来说,不难做,还是说,我让你太忙了。”
许清樾沉默着抿紧唇,历言的逻辑与说辞让他无从接话,短暂思索后,很快理清了利弊,眼下的争执毫无意义,拿回东西才是重中之重。敛去了眼底的情绪,神色平静地接受了当下的局面,放下了需要历言签字的文件,懒得做任何多余动作,匆匆推门离开,沉闷的情绪一路萦绕不散。
他满腹无奈地穿行在走廊,周遭传来阵阵低语,两侧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许清樾担心贸然上前打扰不妥,又忍不住心生好奇。放轻了落脚声,半倚在墙面,微微偏过头,凝神听着几人的讨论。
“哎,你听说了吗,招商部和运营部出了奸细,被厉总收拾走了。”
“谁谁谁!我是听说今天有人要走,没想到是这两个部门的人,厉总一直以来还挺看重的。”
“就是那个谁和那个啊!他俩利用职权便利,外泄低价,串通合谋给自己吃公司回扣呢。”
“妈呀,敢在厉总眼皮底下做这些事,真不想活了。”
“那可不,我听说厉总早就知道这两个部门有鬼,这回利用画展,故意给他们暴露的机会,被抓个现行了。”
“嗯......还得是厉总,心思藏得真严实,一般人还真看不透。”
“那不然人家怎么是老总,哎不说了不说了,走了走了,有人来了。”
许清樾绕过墙边垂着眼,将所有话语尽数收入耳中,发觉自己此前笃定的判断居然出现了差错。
自己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却从未留意,他私下里对工作思虑周全、事事亲力亲为。那些被许清樾当成幼稚的举动,原来暗藏用意。一股懊恼涌上心头,暗暗责怪自己仅凭表象就下定论,有些事误解了他,他并不是个吊儿郎当的人。
不过,被塞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工作,这一点还是让人不爽。
许清樾打算修缮画廊,腾一块地方建设后花园,工作多到让自己腾不出多余的时间,这样下去计划会被耽误,便只好联系熟悉画廊运作的梁希晗过来搭把手。
下班时间,街上车流往来,历言视线无意间定格在不远处,只见许清樾熟稔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那日酒吧里坐在他对面男子的车里。
这几日两人碰面、联络的一幕幕接连闪过脑海,历言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追着车辆驶出一段距离,说不清的醋意缠在心头,让他久久没能挪步。
他站在原地,反复回想那串车牌,不耐烦地点开对话框,飞快输入一串数字,指尖重重戳在发送键上,将车牌号发给了方景逸。明明知道此举有些多余,可心底那股别扭的情绪,逼得历言非要探个究竟不可。
到家以后,历言进门随手将文件丢在玄关,踢掉皮鞋,偌大的屋子只剩自己,无聊和糟心交织在一起。拿起手机拨通方景逸的电话,语气随意却透露着烦闷:“出来喝两杯。”
昏暗灯光下,历言垂着眼,一杯接一杯地喝。方景逸环顾四周,与其坐着各自发呆,想着不如唤些人来陪他说笑玩乐,省得他一个人钻牛角尖,抬手打了个响指,示意酒吧经理上前来。
“我兄弟今天闷得慌,有没有能喝又有趣的美女,叫几个过来开导开导他。”
“那今天你们可来对了,这几天刚来了几个兼职的主播,个个模样拔尖,身姿婀娜。”
佳人环坐,莺声燕语萦绕在侧。历言眉头都未舒展半分,嘴角平直,既不搭话也不抬眼,依旧闷头喝着酒,一副全然提不起兴趣的模样,还惦记着白日里那车里的人。
“查到了吗,那人是做什么的。”
“哎哟我的历少,你叫我出来陪你解闷,还想着这事呢,呐,你自己看吧。”
方景逸丢过手机,满是关于那人的信息。
这人便是许清樾在美院的学弟,梁希晗,年纪轻轻就手握诸多绘画赛事的荣誉,眉目清俊,姿容出众,家世更是简单纯粹,父母悬壶济世,家风清朗干净。纵使他在外人眼里完美无缺,可历言看着他,心底总莫名生出一股厌烦。
梁希晗与自己是全然相反的两种人,抛开这些不谈,论长相、论家底,从没有哪一处落在他下风,许清樾怎么就喜欢这样的人。
“诶,老方,你说,你会喜欢上男人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弄得方景逸猝不及防,口中的酒水喷涌而出。
“你这什么鬼问题?怎么?你性向变啦?”
历言没有半分打趣的意味,半靠在卡座里,姿态慵懒地翘着二郎腿:“你会吗?”
方景逸掩唇轻咳了一下,打量着对方认真的神情,随即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几位姑娘闻言,纷纷起身离开了卡座。
“这倒说不准,做我们这行的,身边俊男美女络绎不绝,真遇上让我心生好感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不会去纠结对方是男是女。”
听完他的坦言,历言心中不由得有些动容。视线落在方景逸身上细细打量,才发觉他长相也算出众,眉眼俊朗,半点也不逊色于平日里接触的小明星和主播。心念一转,一个鬼点子猛地冒了出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下眼底那点不怀好意的笑意。
“看什么,你不会爱上了我吧,大哥,我们没可能的。”
看着方景逸双手紧紧环着身子,一副局促防备的姿态,模样格外有趣,历言当即被逗得弯了眉眼,轻笑起来。
“想什么呢,我只是想交给你的任务,陪我演一场戏。”
“你想怎么样?”
“去勾引梁希晗。”
方景逸抬手抚上历言的额头,探了一下:“你也没发烧啊历少。”
历言拍下方景逸的手,坐直身体望着他,目光澄澈,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真诚,全然不像在打趣,是实打实认真地提出这个提议。
“我是认真的,你只要时不时向我汇报他的动向和情况,尤其是和许清樾有关的事情,我开工资给你。”
他索性坦然迎上方景逸的视线,话语说得坦率直接,那份认真,一眼便能看得出是什么心思。
“许清樾,我算是看明白了,合着你跟我绕了这么一大圈,做了这么多铺垫,你喜欢他,见不得他身边有其他人,我没说错吧历少。”
历言的心思被他一语道破,只是挑了挑眉,既不点头也不反驳,算是默认了。
“工资就免了,为了兄弟你的幸福,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吧,不过可不是免费帮你,你得帮我个事。”
已是夜里十一点,酒吧舞池人声鼎沸,而许清樾的画廊却格外安静,他每一声吸气、吐气都格外清晰,成了这方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画廊里堆着层层叠叠的画框与收纳箱,许清樾来回搬动摆放,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被濡湿,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胳膊绷着劲,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一旁的梁希晗递过纸巾,示意让他休息一会儿。许清樾只想尽快整理好这些东西,早日将后院修缮完毕,要不是在历言的公司耽误太多时间,进度早就不止于此了。
“清越,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早一点先过来帮你整理剩下的画箱和需要更换的陈列,太晚了,忙了一整天,你该休息了。”
连续忙活许久,许清樾脸色透着几分倦意,额间汗水未干,神情也透着明显的乏力,想到明天需要处理的琐事也不少,便放置好手里的画框,让梁希晗先回去,随后自己锁门回家休息。
深夜的画廊安静无声,唯有晚风轻拂窗沿摩挲着落叶的声响,暖黄的灯光淌满整个画廊,回应着落叶的影子。
许清樾话音刚落,一阵持续的震动声从梁希晗口袋里传来,打破了画廊空气里的倦意。
“方经理?这个点找我,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