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寺青走在小院儿里装饰来的石子路，看着左手边两棵桂花树，右手边两棵枇杷树。
两棵桂花树之间摆了一张大理石桌子，配两个相同质地的大理石凳子，两棵枇杷树之间造了座袖珍假山。
空的角落，牛树军种了花，随意扎一圈小栅栏。
没种花的地方，就围起来成了菜地。
周寺青估摸了一下，这栋小两层大概六七十平米，房子有些老，细节的地方应该找人翻修过，采光不知道比向阳家好了多少。
“这么大的房子，牛树军一个人住？”周寺青问群哥。
群哥不待见周寺青，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不情不愿道：“是，他老婆儿子都死了。”
突然之间，群哥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他叫牛树军？”
难不成早就盯上了这里？
群哥不由得开始紧张。
“他有个亲戚叫牛建国，”周寺青抬脚进门，听上去无比真诚：“他们好久没见了，牛建国行动不太方便，托我来看看，顺便去牛树军房间拿点东西。”
群哥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便一直闷头在前面带路，可身后周寺青的语气实在是太认真了，半晌，他接了句：“…有病，自己都救不活还有闲功夫操心NPC。”
杜豪眼下又成了大巴上热情洋溢的模样，他多说了两句，替周寺青将人设坐实了，“不止，他甚至操心收留他的聋哑女人粮食够不够吃，计划给人省口粮。”
群哥：“……”
周寺青抽空给桃溪月发了条信息，「他不知道牛建国是玩家？」
桃溪月：「看样子是。」
桃溪月：「大巴上你来之前没有自我介绍的环节，我和杜豪知道，是因为私底下打过交道。」
原来如此。
“昨晚和你一起的玩家哪儿去了？”周寺青收起面板，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没住一块儿？”
杜豪和桃溪月住在同一个村民家里，周寺青不清楚群哥和那个玩家是怎样，存心开口试探。
“死了。”
群哥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好像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株植物。
“怎么死的？”
群哥等到爬完楼梯，回头剜了一眼这个有问不完问题的玩家，“你有完没完，再多说一句就都给我滚！”
“不好意思，”周寺青露出愧疚的神情，“这个问题不能问吗，那我不问了。”
群哥原本火气已经到了顶，不想周寺青竟然会诚诚恳恳跟他道歉，于是那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半空，憋得他难受。
群哥当着周寺青的面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后不自觉想到杜豪在楼底下说过的话。
于是等他再回头瞧周寺青，眼神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周寺青能看出来，这个暴脾气玩家似乎没那么生气了。
迎着群哥的目光，周寺青对他笑了笑。
群哥顿时被火烧着了似的，迅速扭头只留给周寺青一个背影。
桃溪月和杜豪在心里为群哥捏了把汗，周寺青从进门起便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他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完全不会开这个口。
而他既然开了口，那就一定是故意的。
“就是这儿了，”群哥指着房间门道：“至于牛树军，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今天饭都还是我自己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啊，桃溪月心里的小人儿一直在喊。
被你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给咔嚓掉了。
周寺青：“谢谢，你人真好。”
如果玩家长的有尾巴，群哥的尾巴现在一定高高翘了起来，竟然有人夸他人真好，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夸他人真好！
有品！
群哥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人，他忽然觉得，周寺青也没有那么碍眼了。
翻墙毕竟也不是周寺青的本意，周寺青本意只是想替别的NPC来看望人，顺便捎带东西。
其实周寺青人真挺不错，至少群哥自己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不相干的NPC身上。
傻是傻了点儿，但是个好人。
“喂，你想找什么？”群哥面上不显，故意装得大度：“我帮你。”
周寺青这回是真的有点懵，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随口一句压根儿站不住脚的话，群哥竟然真信了，并且还摒弃前嫌打算帮他。
会不会有那么一点不忍心，周寺青摸着胸口问自己。
“说话。”群哥道。
周寺青当即面不改色开口：“一份旧报纸，牛建国之前落在这里的。”
“行。”
桃溪月和杜豪已经看呆了，事情的发展怎么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四个人揣着三种心思开始在牛树军房间里不停翻找，为了一份似乎并不存在的报纸。
桃溪月没忘记他们此行的目的，如今群哥的态度已然好上不少，桃溪月便不着痕迹找东西找着找着走到群哥身边。
她故意碰倒地上堆了一地的酒瓶，酒瓶稀里哗啦滚向各处角落，桃溪月赶紧道歉，并蹲下来收拾。
“小孩儿离酒瓶子远些，放着我来，”群哥粗声粗气，示意桃溪月走远点。
“没事，本来就是我碰倒的，”桃溪月朝群哥甜甜笑了一下。
群哥当即老脸一红。
任何时候，他这长相，这性格，都不可能招孩子喜欢，可他这个人偏偏又喜欢孩子，但小孩儿一看见他就哭。
现在终于碰上个不怕他的，群哥高兴的不得了。
桃溪月似吐槽问：“群哥，牛树军总是喝酒吗？”
“我就住了一晚上具体不太清楚，但楼梯底下堆的全是酒瓶，多半瘾还不小。”
“哦，”桃溪月又问：“你怎么昨晚就选到他家来了呀？”
群哥嘴角一抽，即便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也没打算骗小孩儿，“我这张脸，就没几个村民愿意邀请我留宿。”
完了。
问到不该问的了。
桃溪月绞尽脑汁找补，群哥被她逗笑，“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
桃溪月不经意问：“群哥，牛树军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我住的那户村民就很奇怪，问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正常，B级副本消息知道的不会那么容易，奇怪的地方……”群哥想了想才说：“是有些地方奇怪。“
“牛树军这个人有时候神神叨叨的，这个副本的天气就不冷不热，平时穿一件长袖衬衫差不多刚好，有些人怕热穿短袖也没问题，可牛树军不是，他在家里一会儿穿长袖的衣裳，一会儿翻出来冬季的大棉袄套上，嘴里还不停和自己说话，我反正是搞不懂。”
“一般这种时候我就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当然，我问他他肯定也不会说。”
“啊……”桃溪月听完后附和道：“那确实有够奇怪的。”
“还不止，”群哥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脸上表情好像吃错了东西，青绿夹杂，他原本不打算就这些东西告诉桃溪月，可耐不住桃溪月一直问他，群哥于是说：“我怀疑牛树军不洗澡，身上痒，一直挠手臂。”
听墙角的周寺青：“……”
但事实的确对上了。
看来牛树军身上早就开始长眼睛了，可能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咳咳咳……”桃溪月没忍住咳出声。
“你们小女孩儿爱干净，我就说不该告诉你这些，听了心里该犯恶心了。”
“没事，”桃溪月咳嗽的原因简直和这是南辕北辙，她坚持道：“你刚才说的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还有的话，群哥接着讲给我听。”
“……”
“没了，”群哥说。
他真不知道了。
他和牛树军拢共也就见了昨晚一面，一起吃了顿饭，再没其他的了。
周寺青翻遍了卧室，最后目光落到垃圾桶，杜豪一言难尽望向他，“不会吧…”
“不一定呢。”
杜豪露出嫌恶的神色，一个老酒鬼的垃圾桶他可不想去翻。
然而周寺青也没打算让他去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垃圾桶终于被放倒。
周寺青眼神在一众纸屑与食物残渣的混合物里来回扫视，最后视线落到瓜子大小一截没烧完的香上。
牛树军家里并没有供奉佛像，可垃圾桶里却出现了没烧完的香。
群哥听见动静，实在难以理解：“垃圾桶里能有报纸？”
“不是，”周寺青对他笑了笑，“我的耳钉不小心掉进去了。”
“找到没？”群哥问。
“找到了。”周寺青边扶垃圾桶边说。
桃溪月这边也收拾好了，她和群哥一道起身，“周寺青，还没找到嘛？”
周寺青手指在床垫底下摸了摸，拿出来一份报纸，他说：“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群哥说：“那我们现在可以下楼了。”
周寺青给了桃溪月一个眼神，桃溪月下一秒便扬起笑容，走到群哥身边，“牛树军家的院子真大，房子也真大，群哥，你可以带我们参观参观嘛？”
群哥早上出去转了一圈，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发现，下午也就不打算去了，反正总有玩家着急，也总有玩家走在前面，他们不想死，他就也不会死。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大佬做完主线任务之前活下来。
群哥下意识以为周寺青一群人和他的想法一样，眼中欣赏更甚，当即便欣然答应：“没问题。”
杜豪和周寺青走在群哥和桃溪月身后，面对周寺青时，杜豪脸上仿佛写着一行字：你罪孽深重。
周寺青无声回应：你是帮凶。
“……”
周寺青冲杜豪眨了眨眼，“记得留意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