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游客走进馆里时，洛迦已经等在池边了。
他甚至记得把长发拨到不会挡脸的位置，银尾半浸在水中，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地转过头。陈栖不得不承认，昨晚那段视频没白给他看。
身后的女孩们忽然安静，随后手机齐刷刷举起来。
“比直播里还好看……”
洛迦听见了，原本随意搭着的手臂挪了位置，侧脸恰好朝着光。他显然已经掌握了人类的某种规律：只要不急着开口，大家就会自觉欣赏。
陈栖及时把游客引向观众席，介绍场次安排。人不算多，却把前排坐得热闹起来，有位牵着女儿的妈妈没有急着拍人鱼，先指向水里缓缓靠近的背鳍。
“这是以前那只阿婆吧？”
她小时候来过，后来搬家，好多年没再进馆。昨天刷到直播，才发现熟悉的地方还在，便带着女儿来了。
小女孩趴在妈妈腿上，认真看向池面，“妈妈小时候，它就这么大吗？”
“那时候我觉得它更大。”女人笑了，“也可能是我自己太小。”
她原本想把女儿抱起来，坐稳后却发现不用。近岸的水域比记忆里亮，孩子坐着就能看清。她说着“这里就看得见”，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拿手机给阿婆拍照。
陈栖站在旁边，终于觉得昨晚花出去的二百鱼币有了回音。预览图再漂亮，也比不过眼前这句“这里就看得见”。
阿婆游到近处，陈栖俯身和它打了招呼。它没有停留太久，慢悠悠地绕回熟悉的起点，等着她过来。
今天愿意参加。
她将共游的距离和时长说明白，提醒大家坐在观赏区域内，随后朝洛迦比出开始的手势。
人鱼入水，银色在清水里铺开。观众席传来低低的惊叹，刚才还忙着找拍摄角度的女孩，手机停在胸前，竟忘了举起来。
陈栖站在池侧，视线落在两道同行的身影上。阿婆没有赶速度，洛迦也没再临时发挥，转向、靠近、收尾，都走在约定的位置。
短短几分钟，已经足够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表演结束，阿婆游回休息处，洛迦则停在近岸，接受此起彼伏的“王子殿下”。那些人类叫得越真诚，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满意。
看来今天不必再拿鱼催他。
陈栖刚松口气，游客已经拿着手机靠过来。有的想合影，有的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还有人仔细盯着尾鳍，好奇这究竟是什么材质。
距离远时，只觉得漂亮，真到了跟前，连鳞片上细碎的颜色都能看清，实在很难不想碰碰。
洛迦原本还在配合镜头，忽然有只手探向尾巴。他尾鳍一缩，水纹陡然晃开，脸上的笑也没了。
陈栖及时拦在中间。
“可以拍照，不能直接摸。想合影先问问殿下，别突然伸手。”
那女孩连忙道歉，解释自己只是太好奇。陈栖没有继续责备，把她引回适合拍照的位置，又示意其他人留出池边的空处。
“好看也不能想摸就摸。”
身后那位刚才还在配合拍照的王子，此刻却安静了。
她回头确认他的意思，“还能拍吗？不愿意就到这里。”
洛迦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先前那些伸到嘴边的指责停住，过了片刻，尾巴才重新舒展。
“站远点，别挡住我的尾鳍。”
陈栖听懂了，重新安排大家的位置，合照便继续。她不替他答应所有要求，也没有因为已经来了游客，就非要他把每张照片都拍完。
那位小女孩等在后面，轮到自己，先规规矩矩地问：“王子殿下，我能站这里吗？”
洛迦低头，看见她指着离池沿尚有距离的位置，终于颇为满意地颔首，“可以。”
小女孩站好，又问：“你的尾巴为什么这么亮？”
“天生的。”他答得毫不迟疑。
“那你小时候也是银色的吗？”
这回他倒没有不耐烦，认真告诉她，自己从小就是银尾，长大以后才越来越亮。陈栖原本只准备留短暂的拍照时间，见他肯聊，也没立即打断。小女孩的妈妈拍下照片，还没来得及叫女儿回来，人鱼已经主动把尾鳍往光里偏了些。
“拍清楚了吗？”
女人笑着道谢，他便把这声感谢也接得理所当然。
之后再有人过来，洛迦已经学会先把尾巴往里收，留出陈栖安排的位置。她示意哪边适合站人，他就稍微转过去，虽然每次都要摆出“本王子允许你们欣赏”的架势，倒也没再任性甩水。陈栖省下反复提醒他的力气，终于有空照顾后面等着的人。
等人群散开，洛迦还趴在池边，看着那些边走边翻照片的游客，显然很满意自己第一次与游客近距离接触的成果。
陈栖递给他毛巾，提醒下一场还有时间，可以先休息。
“他们不是还想看吗？”
“想看也得等场次。你愿意多拍几张是一回事，别人来多少，你就得一直陪着，又是另一回事。”
洛迦捏着毛巾，没立刻接话。
“刚才你不是很想把他们都留下？”
当然想。陈栖连入口多传来几声扫码提示都舍不得错过，哪里会不想让游客满意。
但她还是把已经往前挪的椅子放回原位，“下次还会有人来，得按能一直做下去的方式安排。”
她说完便去找林琳，没有等他评价自己是不是又想太多。
……
到了下午，入口已经接待了好几批看过视频的游客。有的是提前预约，有的是朋友发了现场照片，临时改变行程赶来。
林琳今天几乎没空再擦玻璃，售票页面的数字也不再孤零零地停着。陈栖交代完后续场次，听她兴奋地说起游客发来的照片，才发现其中好几张里都有自己。
她站在洛迦身旁，替孩子指合影的位置。人鱼没有看镜头，反而正看着她。
陈栖的手指停住，迅速把照片划了过去。
林琳还在念叨这位演员请得真值，最好能长期留下。她含糊应下，想起那份任务完成就能离开的契约，又忍不住往海豚池的方向看。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她沿游客的路线走过展区，原本是想看看还有什么不妥，却很快注意到另一件事。
共游区域热闹，其他水池前却没留下多少人。
几位年轻女孩看完人鱼，顺着通道走过观赏池，手机已经收了起来。有人扫过介绍牌，停了短短几秒，便和同伴商量着去哪里吃饭。
这些鱼也陪她很久了。哪条喜欢藏在角落，什么时候会游到近处，她都熟悉，可游客看见的，往往只是相似的水、石头和几块介绍牌。
她在玻璃前停了停，熟悉的鱼正藏在后方，只有转身时才露出漂亮的侧面。前景的装饰堆得太满，站在这边的人看不见，走过去也很自然。
陈栖当然知道它在哪儿，却不能指望每位游客都像自己一样熟悉。也许用不着马上添很多新鱼，先让眼前这些家伙被看见，就值得试试。
以前人少，这种冷清到处都是；如今旁边热闹起来，差别便格外明显。
陈栖停在观赏池前，没有急着叫住那些准备离开的人。
她得有东西让他们愿意留下。
人鱼共游已经证明有用，却不能把整家馆都压在洛迦身上。场次再加，其他地方仍旧是原样，迟早还得面对同样的问题。
她拍下眼前的观赏池，打开海洋经营手册。修复界面能让老旧的地方恢复，至于恢复以后怎么用，还得她自己想。
这次她没有先去看漂亮的人鱼，顺着图鉴翻向其他海洋伙伴。剩余鱼币还在，至少容得下一个新的尝试。
普通鱼类翻过去，海星、海龟也翻过去，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屏幕里，章鱼正把贝壳往石头边搬。摆好后又像不满意，挪开，重新换个方向，连经过的小鱼碰歪了边上的装饰，都要伸出腕足推回去。
图鉴下方的介绍很短。
【擅长：布景与装饰。】
陈栖重新抬头，看向面前那片没什么人停留的水域。
她好像知道，该给这里找个什么样的新伙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