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醋鱼端来时，洛迦已经把池边的桌面擦干净了。
陈栖看着那块被他捏在手里的毛巾，心情颇为复杂。昨天连浮标往哪儿挪都要指挥她的王子，如今为了吃饭，倒是很勤快。
“放这里。”他指着自己面前，十分自然地要求。
她依言放下，顺便搬来椅子，坐着吃自己的晚饭。洛迦吃了几口，忽然停住，视线在她的饭盒和整条鱼之间来回。
“你怎么不吃？”
“不喜欢。”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连叉子都放下了，“那你昨天为什么做？”
陈栖咽下嘴里的饭，坦然承认：“想整你啊。”
池边静了。
她很愿意欣赏他此刻的表情。可惜那张脸上只有短暂的惊诧，随后竟浮起一种难以理解的优越感。
“你们人类的口味，果然还需要进步。”
他说得真诚，叉子又落回盘里，连她准备好的反击都显得多余。陈栖只能告诉自己，好歹今后不用再猜他想吃什么，也不算白忙。
洛迦对这顿报酬十分满意，吃得比昨天还理直气壮。她收拾好自己的饭盒，重新打开海洋经营手册，他也难得没催她留下伺候。
屏幕上的场馆图已经亮起，共游池、观众席和通道都能单独点选。修复费用跟在项目后，少则几十，多则直接超过她现有的鱼币。
陈栖算了算，五百看着不少，真花起来，甚至还没离开海豚池这一片。
明天先来这里的游客最多，钱也得先用在这里。
她没有急着把所有亮起的选项都点开，只沿着明天的参观路线查看。那些从前觉得还能凑合的地方，如今都碍起眼来，可鱼币总共就这么多，她得先把最需要的挑出来。
她选中观赏区。预览图上，昏暗的角落恢复了照明，临水观赏面重新清晰，几处磨损的位置也标出了修复范围，总计二百鱼币。
正要确认，身旁的银色脑袋凑了过来。
“太素了。”
洛迦不知什么时候吃完了，盯着预览图，显然对她的选择不太满意，“你应该用更亮的颜色，最好能从水里看见——”
“这是给游客看的，不是给你选寝宫。”
陈栖把图转向观众席。后排已经暗了很久，过去人少，大家坐前面，她总把这里排在待修事项的后头。如今真有人订票，她不想让人兴冲冲赶来，又对着看不清的水面失望。
“先让他们看清你，别的以后再说。”
这句话很有用。洛迦总算没再指点她该把墙涂成什么颜色，长尾松松地搭在水下，等着看她准备怎么做。
员工已经下班，馆里只剩设备运转的低响。陈栖确认修复范围不涉及水池，才按下按钮。
【消耗鱼币×200。】
头顶的旧灯暗了下去。
她下意识攥住手机，还没来得及想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观众席侧面的灯便依次亮起。光顺着阶梯往下铺，原本藏在阴影里的座位显出轮廓，扶手上翘起的旧漆慢慢平整，褪色的边线重新清晰。
最后亮起的是临水观赏区。
过去总像隔着层薄雾的视野变得干净，水纹透出来，沿着浅色墙面轻轻晃动。陈栖站在原处，甚至能清楚看见池边那片银色尾鳍下，细小的光如何穿过去。
洛迦动了动尾巴。
蓝色从鳞片间流过，又顺着水波映到他的手臂上。他低头看了看，似乎也终于觉得，这地方还有点可取之处。
陈栖却已经往观众席走去。
她从前排走到后排，经过那块曾经掉漆、每次摸过都得看看掌心的扶手，忍不住停住。手掌覆上去，触感平整，没有留下灰白的碎屑。
真的修好了。
这里她催过维修，也找人报过价，最后总因为更急的事拖下来。如今没有人问她材料选哪种、定金什么时候付，手机上的数字扣掉，老馆便实实在在地变了模样。
她靠着新修好的扶手，慢慢笑起来。
她又往后走了几步，坐到最边上的位置。以前来晚的游客坐这里，总要伸长脖子，孩子看不见，就趴到大人腿上借个高度。现在灯光把近岸照清楚，连阿婆游回来时露出的背鳍都能看见。
陈栖俯低身体，试着从孩子的高度看过去，阿婆已经往休息的地方游，她便跟着那道缓慢的水纹看，直到它彻底没入另一侧，才重新坐直。
“你在后面做什么？”洛迦的声音传来。
“看看游客能不能看清。”
他抬起头，银发顺着肩背滑下。原本难以分辨的侧脸，此刻连眉骨下的阴影都清晰起来，漂亮得很有说服力。
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陈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拿起手机对着水池，示意他游到之前的转向位置。
洛迦这次没有拒绝，尾鳍展开，很快到了地方。他照旧喜欢离岸更远的深处，银色从暗蓝里翻出来，确实好看，可到了观众的位置，侧面的长发遮住了脸，尾巴也被水纹挡去半截。
她让他靠近些，在浅处转身。
人鱼不太服气，直到她把两个位置拍下的画面给他看。
洛迦趴到岸边，认真看完，伸手把第二段又点开了。
他看得比陈栖预想的还仔细。水下的光和游客眼里的光似乎不同，他在池里游时只觉得自己哪里都漂亮，真落到这么小的屏幕上，才发现有些动作一闪就过，根本没留下什么。
“这段留着，不许删。”他很快作出决定。
陈栖原本正准备给他解释后半程为什么要放慢，闻言把话咽了回去。也好，让他亲眼看，比站在岸边喊上十遍都有用。
陈栖等着。视频里，银尾贴着水光舒展开，转身时肩颈抬起，蓝眼睛恰好朝向镜头。他看得很专注，甚至在自己的头发挡住半张脸时皱了眉。
她终于忍不住：“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听我的了？”
“你倒是很会挑。”
夸得勉勉强强，人已经主动回到刚才的位置。陈栖还没举起手机，他便往近岸游来，在那片最亮的水域转身，长发被他自己拨到肩后。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稳住镜头。
原来让他配合，还有这种办法。
后面不必多劝。陈栖站在不同位置判断效果，洛迦则忙着挑选自己最满意的姿态，偶尔坚持从另一侧转过来，听她说那边拍不到脸，又肯换回去。
他们很快定下适合明天展示的范围。既不用游得太远，也不会让人挤到池边才能看清，阿婆想加入时，仍能沿熟悉的近岸路线慢游。
洛迦停在水中等她，陈栖收起手机，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想后台新添了多少咨询、还有哪些地方等着花钱。
她刚才一直在想，明天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手机恰在这时收到林琳的汇总。几位游客确定明天到馆，问得最多的是人鱼场次，还有人说已经约上朋友，想看完后合影。
陈栖把时间确认好，回复先安排短场展示。阿婆要看明天的状态，不能因为有客人来，就临时把它的路程加长。
洛迦在旁边听见，十分满意地问：“所以，他们是专程来看本王子的？”
“对。明天可别让人等你睡醒。”
他仰起头，“我可不像你们人类，总要反复催促。”
陈栖没揭他的短，指向备用池。粉色贝壳还浮在那里，和新亮起的观赏区相比，显得愈发幼稚。
洛迦顺着她的手看去，沉默了。
“剩下的钱，明天再想怎么花。”她及时打断那张即将开口的嘴，“先把客人招待好。”
人鱼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转身游回去。陈栖将明天的场次发给林琳，离开前又回头看向修好的观众席。
那些空座位终于不再让她觉得难堪。
第二天，她比平时更早来到入口，还没把门前的指示牌摆好，林琳已经从售票处探出头，朝她招手。
“陈姐，预约的人到了。”
门外站着牵孩子的家长，还有结伴来的年轻女孩，手机屏幕上正停着昨天那段直播。
有人认出她，隔着门问：“今天王子殿下上班吗？”
陈栖握着门把，没忍住笑了。
“上。”
她把门推开，“今天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