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栖来到备用池时，那条昨晚嚷着要吃光她家鱼的人鱼，还没睡醒。
他半身躺在粉色充气贝壳里，只有薄薄的尾鳍随波轻摆，水声淅沥，像只趴在浮叶上的大金鱼，居然显得有点可爱。
她没忍住笑了，洛珈猛地睁眼从贝壳里翻身坐起，“你还敢笑，居然让本王子屈居在这种东西上。”
好的，不是梦境，这还是昨天那条烦人的鱼。
“APP有指引了，叫我们去海豚池找任务对象。”她扬扬手机，“起来，你不是想早点回去吗？任务不做完，就继续住这里。”又指了指那只粉色贝壳，“今晚还是它哦。”
话音刚落，他便已经上了岸，站在池沿，低头拨弄沾在胸前的长发。水沿着他的小腿往下淌，线条从膝弯一路拉到脚踝，那双长腿白得晃眼。
随后视线缓慢往上移去，女人舌头打结说不出完整的话，没等人鱼听清，她就已经冲了过去，两手一推，“给我下去！你怎么不穿裤子——不是，你尾巴呢？！”
“哗啦！”水花扑上池沿，人鱼再次冒出来，湿发盖了半张脸，声音都气劈了，“你干什么？！”
陈栖迅速丢了条沙滩裤下来，把人鱼头盖住，“给我穿上再出来。”
……
两人分别都板着脸来到海豚池，陈栖环顾四周，没见到什么叫玛丽安的女npc，只有阿婆缓慢游来，朝她叫了几声。
“这老海豚喊你乖乖呢，小乖乖。”洛迦抱着胳膊故意揶揄她。
陈栖没有被他激怒，“你听得懂它说话？”
“不然呢？我可是海洋王国的王子！”随后又是一堆头衔吟唱。
陈栖朝他翻了白眼，又蹲下来摸摸老海豚的吻部，“昨天那声音是你吗？让你担心了，但我跟你保证，我肯定能救活咱们馆。”
“它说，你不会成功的，不如趁早放弃。”他慢悠悠地说完，还替阿婆点了点头，一看就是胡乱瞎翻，阿婆甩尾，水花糊上他那还在侃侃而谈的漂亮脸蛋。
洛迦迅速抹掉鼻尖的水，难以置信地指着老海豚，“你怎么敢帮着人类，这样对本王子！”
阿婆又叫了几声，尾音拖长，不似往日的短促。
洛迦听后，张开的嘴停住片刻，才很不情愿地开口：“对不起，玛丽安女士。我会好好说话，请不要上报给我姐姐。”
“原来阿婆你就是玛丽安。”陈栖恍然大悟，阿婆应声后蹭动她的手掌。
手机震动，任务页面终于展开。
【新手任务：结识玛丽安（已完成）
新手经营任务：阿婆的烦恼（待进行）
了解玛丽安女士的真实需求，为其重新设计合适的互动项目，并与特殊协助者完成联合试演。】
洛迦对着老海豚撇了撇嘴，“它不想再跳圈，也不想一遍遍跃出水面。就是老了，不想干活了。”
“少乱下结论。”陈栖没有急着把人鱼翻译的话这当成答案。
阿婆年纪大了，不愿意再跳圈和连续跃水，不代表它不愿意和人接触。她沿池边走出一小段，阿婆果然慢悠悠跟了过来，到了转角附近才自己停下，浮在水里等她。
“那以后就到这里。”陈栖重新蹲下来，“不用跳，也不用赶速度，哪天累了，不想过来就不过来。”
阿婆贴近池沿，鳍肢轻轻碰上她的手，似乎是同意了。
洛迦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你不是听不懂它说话吗？”
“是听不懂，可是我知道阿婆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不愿意。”
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方案。短距离、低强度，不再让阿婆承担主要表演内容，再增加一个足够吸引游客的新搭档。
陈栖慢慢转头，人鱼一察觉目光就立马躲开，“别看本王子，你们不过是一群平民人类，怎么敢叫王子表演取悦你们！”
陈栖看着他，视线慢慢往下，停在那条滑稽的沙滩裤上，点点头，尝试激将，“我还以为所谓人鱼王族肯定也是鱼类游泳的佼佼者，现在看来，有些人根本是怕被笑话吧！”
说这话，她本来也没抱希望，刚想着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但这人鱼也是经不起激将的，他猛地侧过脸，“你说什么？”
他瞪着眼，直接“扑通”一声入了水。
银白长尾便在水下彻底舒展，细长的水纹贴着池壁滑过，转身，肩水顺着他的脊背分开，银鳞翻出蓝光。那银白的长发落后半拍，柔软地绕过肩头，被摆尾带起，露出侧颈与舒展的手臂。
陈栖在池边挪不开眼，心头微微颤动，下意识走了两步，想看得真切些，可偏偏这水里人鱼像故意捉弄人似得，狡黠的蓝眼分明看见了她，却偏偏不浮出水面，尾鳍轻轻一压，又潜到了另一侧，忽然翻转，纵身一跃。
她扶着栏杆的手慢慢收紧，说话声音不禁缓和，直到凉水兜头砸下来，她闭眼缓慢地吸气压住火气。
再睁开，洛迦已经趴在池边，湿发往后贴着，眼角微微翘起，“怎么看呆了？”
她抹掉脸上的水，见他得意的模样，真想把旁边那只浮标扣在他头上，可是转念又想，自己刚才确实失了神，连她知道对方本性难缠都会被迷住，更别提其他观众了。
不需要刻意模仿鱼类的动作，也没有道具带来的滞涩感，连转身时尾鳍掠过的水纹都自然得让人移不开眼，更何况他还有那张脸，她第一次觉得眼前可能真有一条能走的路。
只要他愿意合作。
陈栖深呼吸，认真看向对方，“我只有三个月，如果游客愿意重新进来，我们也能早日完成任务，你也能早点回家。我们能不能不计前嫌，好好合作？”
洛迦像是终于确定她有多需要自己，慢慢笑起来，“那看你表现喽。”
他还趴在那里等，等她继续说点好听的，谁知她突然低下头，扯住湿透的T恤下摆，衣服从头顶翻过去，露出里面的黑色连体工作泳衣，直接入水。
“来吧，我陪你下去，今天总得练出来。”
“倒也不用这么干劲十足，本王子又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随后这个“好相处”的人鱼王子便又来了指令：“那条线，往左边挪一点。挡着我了。”
陈栖叹息着入水后潜到池底，把昨天留下的一处旧标记拆下来。黑色泳衣贴着身体，她在水里转身不算漂亮，却十分利落，浮上来时连气息都没乱多少。
“你们人类都游得这么利索？”
“当然，不然我工作这么多年早淹死八百回了。”
忽然，人鱼长尾先一步把浮标卷了回来，“但还是我游的比较灵巧，你还有的学呢。”
半圈路线好歹定了下来，人鱼却始终只肯自己游，至于与阿婆配合，他每次都有新的意见。但好歹也逐渐有了成果，明天可以先做一次直播试演，不急着安排现场观众，只要他肯再认真配合一点……
但这王子抱着胳膊又有新需求，“本王子才不要和别的鱼吃的一样。”
他都这样使唤她一上午了，陈栖心里逐渐有了坏主意，“好，你等着，我去做。”
……
厨房里，陈栖对着手机上的做法，重新确认了一遍调味，又看了看教程评论区的哀嚎。
西湖醋鱼。
名菜，名口味，连本地人都无法轻易下口。
如今，她很愿意让王子殿下也体会一下其中的曼妙。
……
回到池边，洛迦已经等得不耐烦，伸手又快速收了回去，似乎很不愿先露出好奇，只拿眼角瞥着女人缓慢揭开——那褐亮的汁裹着整条鱼，酸味随着热气散开。
他拿起叉子拨了拨，“这于颜色也太奇怪了，怎么还有一股诡异的气味。”他的目光带了点怀疑，“你是不是乘机在报复本王子？”
“怎么会呢，这可是我们人类世界的名菜。”陈栖站在旁边，笑得十分客气，“王子殿下，请。”
他狐疑着取下小块鱼肉，就着酱汁送进嘴里。陈栖目光逐步聚焦，就等着他发火缓解她一上午的憋屈。
可叉子又动了，这次取的鱼肉比刚才大了些，池水轻轻晃动，银色尾鳍从水下浮起一个角，很快又沉了回去。
陈栖看着那只越来越忙的叉子，眼神逐渐收起期待，变得迷茫，不会吧，这家伙……该不会真喜欢这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