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宴罢人散,暮色渐渐浸了半边天。

程芳蕊缓步而出,只想尽快回宅院,避开这满路的寒暄应酬。

谁知刚转过月洞门,一道身影便快步上前,稳稳拦在了她身前。

程芳蕊抬眼,见是柳依倩,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那股刚压下去的滞涩又涌了上来。

她不言语,柳依倩也不说话,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与灼热,死死锁着程芳蕊的脸。

小桃深感莫名,向前一步就要挡在程芳蕊身前,而程芳蕊伸出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示意不必。

“小姐?”

程芳蕊没应,直到她再次移步,柳依倩才急声开口:“你别走!程姐姐,你明明就是程姐姐,为何要装作什么沈姑娘?”

小桃心下一惊,这个柳姑娘是如何知道自家小姐的身份的?如今揭露,又是有何企图?

她一时当然无法想出答案来,只是四处望了望,见周遭空荡无人会听到对话,这才隐隐放下心来。

程芳蕊心中微沉,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疏离,语气很是客气:“柳姑娘认错人了,还请让路。”

“我没有认错!”柳依倩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情绪愈发激动,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衣袖,被程芳蕊轻巧避开。

她仍追着问道:“你明明就是程芳蕊程姐姐!你为何要隐瞒身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人胁迫你?”

一连串的追问砸过来,程芳蕊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面上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几分,不再与柳依倩多言:“担不得柳小姐一句姐姐。”

说罢,她不再看柳依倩错愕又急切的神情,抬步便走。柳依倩则是愣在原地,几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

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程芳蕊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她侧身靠在软榻上,闭了闭眼,握着帕子的指尖已悄悄泛了白,连抬手拢一拢散乱发丝的力气都欠奉。

她许久不应酬,宴会之上本就耗神,方才与柳依倩的对峙又让她心绪翻搅,此刻只觉身心俱疲。

小桃紧随其后上车,掀开车帘的动作轻缓,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将暖炉递到她手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方才那位柳小姐……她怎会知道您的身份?”

程芳蕊缓缓睁开眼,“我曾与她在青阳城中见过。”

“原来如此”,小桃手指轻轻挠了挠脸颊,“那她会不会对小姐不利?”

程芳蕊无声地一笑,小桃随着自己在京城住了这些日子,到底也长了些心眼的,宽慰着说道:“无妨。她若想揭露我隐藏身份之事,便不会选在方才那般半明半暗的角落拦我,也不会私下追问。”

小桃眼睛一亮,“如此便好,看来她也是有意为姑娘隐瞒的。可,方才她的神色却总感觉……”

程芳蕊眸底倦意未散,声音也有几分沙哑:“我并未与她有关深交,大约只是性子执拗,今日认得出我的模样,便心有疑惑罢了。”

程芳蕊边说边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的纹路,好似不止是在给小桃解释,也是在自言自语。

小桃眉头舒展了些。

可再看向程芳蕊,见她依旧是那副郁郁疲惫的模样,眼底的光又暗了下去,想出言关怀但又怕扰了对方,到底没说什么。

程芳蕊却好似闭着眼睛也能看的见她满脸真切的担忧,低声道:“无事,让我歇会儿便好。”

小桃心头一动,应道:“是。”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平稳而单调,衬得车厢内愈发安静。

程芳蕊当真心中一片空空,什么都没想。

当晚,程芳蕊路过庭院,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不多时,她来到宋科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宋科正伏案看着文书,见她进来,当即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了上去,面露喜色。

这可是程芳蕊第一次主动来到他的书房呢,“回来了?今日宴上可还习惯?我本想着去看你的,可还有些公务在身……”

“既有公务未了,便先处置就是”,程芳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小桃奉上热茶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宋科浅笑道:“不差这一时,且先说说宴上可有什么趣事?”

她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凉意稍稍褪去,抬眼看向宋科,“今日宴上,柳见明之妹柳依倩认出了我的身份。”

宋科眸色微动,显然有些许惊诧,“柳依倩?”

“是”,程芳蕊垂了垂眼睫,“我曾与她在青阳城见过一面,她还记着。”

宋科看她忧心模样,浅浅一笑,“不必挂心,我同柳见明同朝为官,他又岂能不知我的身份?柳家向来无意沾惹是非的。”

“那便好。”

“不过,你如何得知她认出了你?”

“宴会后她曾相问于我。”

宋科一怔,紧接着笑道:“想来是柳家女还小,一时有疑便直言发问罢了,你且放心就是。”

程芳蕊轻轻点头应了,“距离婚期还有些时日,所幸无事,我想回青阳城待一段时间。”

宋科语气温和,“可是想家了?”

“是。”

“怪我存了私,早该想到的。只是心底一直想叫你留在身边,这才把岳丈岳母叫了来,没叫你再回家去。”

一声岳丈岳母听得程芳蕊发了愣,一时没回话。

“也好,既然想家了就回去住些日子,只一点,莫要忘了写信来。”

“好。”

两日后,一位不速之客登门将军府。

他并未停留很久,不出半个时辰便已然离去。

但当他走后,宋科的脸色却极为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密室里的对话,又惊又气,甚至生出几分荒诞之感,他从来没想过,柳见明竟会有这样的一面。

“你疯了吗?她是我的妻,几月之后我们便要成礼!”

柳见明神色淡淡,语气却偏执得很,“莫说是你们还并未成礼,便是已经结为了夫妻,又如何?”

宋科怒不可揭,伸出手狠狠抓住了柳见明的衣领。

当年的事他未曾与他计较,现在柳见明却站出来要抢自己的妻子,真当自己是纸糊的吗?

而柳见明身形未动,声音却极冷,“程芳蕊只能是我的。”

宋科听闻此言几乎无可抑制要动手,却又听见柳见明有些阴森的声音,“李将军,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争?你身世不清白,软肋明晃晃地摆着。如今你看似权势在握,事实上却是临深履薄。你若执意要找死,也不必拉着程芳蕊一同陪葬吧?”

宋科僵立许久,终是缓缓松开了手。

柳见明在朝廷之中一直是一个温和的谦谦君子的形象。

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谁敢相信柳见明还有这样的一面。

无论如何,宋科当然还是没有答应柳见明的要求,而留给他应对的时间却绝对不多了。

要说此事最佳的解决方法,自然是也捉住一条柳见明的软肋,彼此制约,可又谈何容易?

翌日,程芳蕊离京,天朗气清、秋风送爽。

宋科把她送到城门口,目光除去依依不舍外还有些难以忽视的情绪。

程芳蕊其上身着一件月白色暗纹软缎褙子,衣料是江南新贡的云霏缎,触手温润,轻而不透,衬得她人在浅淡秋意之中格外纤巧单薄。

她轻声道:“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科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到底还是开了口,“昨日柳见明来找我,说要同你成婚。”

“什么?”

程芳蕊紧紧蹙起眉来,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宋科无声苦笑,未发一言。

这世界上并没有男人愿意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露出自己脆弱无能的一面。

对于宋科的性格来说就尤其是如此。

可对于柳见明无礼的要求,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着宋科的神情,程芳蕊已然明白了大半。

“我同他多年未有来往,他如今此举,我亦不知是何……”

宋科把手搭在程芳蕊的手上,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我信你。”

“他可是威胁于你?”

宋科默认了。

程芳蕊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若是此事发生在三四年前她或许会欢欣雀跃,但此时此景,却空余疲惫罢了。

柳见明显然刚从自己妹妹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存在,所以才找到宋科来说那样的话。

可她不明白柳见明做这个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戏弄自己真的这么有意思吗?

“或许由我来表意说不愿可好?他应当不会强求于人吧。”

柳见明向来是清冷孤高的,总做不出强娶的事情来吧?更何况,亦柳见明的身份,他就更没道理做这样的事了。

“这样也好”,说此话之时宋科心中如有刀割,他在战场上浴血拼杀不就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珍爱的人能够有尊严的活着吗?而如今,他却仍如此无能。

程芳蕊露出个清浅的笑,说道:“我也会写信给你。”

妹妹在男主追妻路上算是蛮重要的人物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18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诗情画缘
连载中暄昼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