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宋科告诉程芳蕊,他已选好了婚期。
婚期的择日比程芳蕊想象中要晚很多,是选在了一年零两个月之后。
单说一年零两个月也不算很远,但是毕竟如今的程芳蕊已经将近十九岁,到婚期就是二十岁了。
宋科看出她所忧心之处,安慰了一番,又道成婚是大事,就按照所寻大师算出的黄道吉日来办。
程芳蕊便依了。
毕竟宋科都不介意,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虽说她对于什么黄道吉日并无执念,但是在成婚一事上讨点吉利她当然是愿意的。
又过了五六日,程芳蕊正在房中看书,便听见小桃欢叫一声:“老爷,夫人。”
程芳蕊一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该是自己爹娘来了,于是起身相迎。
果然,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快步向自己走来。
先说话的是程母,“芳蕊,一切还好吗?”
“还好。”
果然亲人再见便是相看泪眼,欲语难言。
夜里,程母留在程芳蕊房中,母女俩说着体己话。
一阵浅笑声过后,程母眉眼间多了份小心翼翼,轻轻道:“你当真……把过去放下了吧。”
那个名字当然不需要提及,程芳蕊也知道母亲所指是谁。
她笑了,面上一片坦然,说道:“在娘心中,女儿真是这么不懂事的人吗?”
程母闻言放下心来,摸了摸程芳蕊鬓角,说:“我女儿从来就是最懂事的人了,从小到大才任性了这一次,娘却没能护住你。”
“娘,难道你如今不替我高兴吗?”
“高兴,娘当然高兴了。你不知道你爹,其实你爹更高兴呢。”
程芳蕊浅笑,她知道这并非是娘为了宽慰自己的虚言。
当他们见到宋科,夫妻俩的心结才算是解开了,这当真是最好的结局。
一直以来,她无心于婚嫁,但并不是不明白自己所处的境遇。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未曾有过婚约,偏偏说不出缘由的,那么谁家敢娶?
在很久之前,自己约莫已经和好人家的公子无缘了。
可偏偏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她最终还是和宋科在一起了。
宋科,当真对自己是真心的。
有人说真心是最难得的东西。
可其实呢,只有自己心念所系的那一份,方为至贵。
程家父母就同程芳蕊在京中住了些日子,五六日后才回了青阳城。
这五六日中程芳蕊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般,令她回忆起独属于八岁之前的记忆。
那时候他们还没来到青阳城,程娘子经营着个小铺子,每日里一家三口,吃饭喝茶、散步闲谈,与当下相比仿佛一切都还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已经变了。
程父程母离京的那日,宋科和程芳蕊一起把他们送至京城口。
又一阵离别之言过后,程芳蕊才痴痴看着那马车在自己的视线中是越来越小了。
直至不见。
无论她承认与否,马车中坐着的那二人尽管保养得当,都再也算不上年轻了。
他们的年华逝去同自己的长大是同时进行的,就仿佛是自己把他们给催老了一样。
程芳蕊心中暗自苦笑,岁月最是公平的,若自己不是个叫爹娘操心的性子,爹娘此时也该当上了外祖了。
“想什么呢?”宋科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恍若如梦。
程芳蕊轻轻摇头,“没什么。”
“风大,上车吧。”
盛夏已过,正值金秋。
程芳蕊已过了十九岁生辰,距离同宋科的婚期也是越来越近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极为淡然,并没有待嫁新妇的忐忑情绪。
那些想象中交织在一起的期待与惶恐、憧憬与不安通通没有出现。
其实大多姑娘都是有设想过婚后的日子的吧。
若是嫁入书香门第,便盼着能与那人共赏诗词;若是嫁入农家,也无妨,便只想着与他日后同耕共织,安稳度日。
或许是自己已在将军府住了有些日子,倒对于婚后的日子不剩几分新奇了。
她知道,在旁人眼中,自己着实得了个好夫家,上无公婆要侍奉,下无妯娌间掣肘,甚至郎君还承诺说是不会纳妾……
想到此处,程芳蕊到底还是有些羞了。
其实对于宋科不纳妾一事,她并没有多么感动,毕竟程父一生便是如此。
而更准确的说,是程芳蕊没有那样在乎,毕竟如今他身居高位,若是日后出于各样的原因想要纳妾,自己也并不会反对什么。
两人能够相敬如宾,晨昏相依、冷暖相知,对她而言已然足够。
几日后,宋科便对程芳蕊说道,既然已是他的未婚妻,不妨多去参加些城中的宴会。
他又含笑道,其实程芳蕊在宴会上向来是出挑的。他至今还记得,从前她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亮眼模样立在人群里,就像自带光芒一般。
程芳蕊却不太想去,解释说自己虽然同他订了婚事,但毕竟已经十九岁了,要比京中那些未出嫁的姑娘们大出不少,纵是她们没有取笑之意,只怕自己也难以融入进去了。
宋科闻言,语气却十分笃定:“不会的。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没人敢对你不敬。真要是有谁怠慢了你,你只管回来告诉我。你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程芳蕊还想再说些什么,宋科却轻轻打断了她,柔声道:“你日后便是我的夫人,这般应酬本就少不了,只能委屈你些了。”
程芳蕊便不再拒绝。
下月,程芳蕊以沈蕊这一李崇简表妹的身份出息京中贵女们的宴会。
借以沈蕊的身份,有两层原因。
第一层是程芳蕊已在京城住了有些日子,作为宋科的远亲可保名节。
第二层则在于程芳蕊嫁给的是李崇简而非宋科,若被人通过二人在青阳城的来往推出了宋科的真实身份就麻烦了。
故而程芳蕊当然接受了这个身份,毕竟早在自己在青阳城中搬出家门到小宅中生活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放弃程芳蕊这个身份和名字。
可当她真的以陌生的名字出现在他人面前,却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分。
的确如宋科所言,她并非感受到半分恶意与轻慢,但也不曾有热情与亲近,再回到府中的程芳蕊还是有些闷闷。
宴会之上,是有一件小插曲的。
简单来说,就是程芳蕊遇到了柳见明的妹妹柳依倩。
过往只有那年七夕日的一面之缘,又时隔多年,程芳蕊当然是认不出柳依倩的了。只不过确实有几分眼熟,当众人称之为柳姑娘的时候,她才心头一紧。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从众人口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这柳姑娘便是柳依倩,是柳见明的妹妹。
她心中并未有太大波动,毕竟柳家非同过往,柳家之女在此处并不值得惊奇。
只作不相识便是。
可那柳姑娘却目光一直灼灼望着自己,引得好些小姐疑惑莫名。
程芳蕊只得心中暗叹,约莫这柳姑娘还是年纪太小了些,心中藏不住事情,见自己有些眼熟便作出此态。但愿,不会给宋科带来什么麻烦吧。
所幸那柳姑娘并未在众人面前质问自己,也是,柳家的女子,怎会连这样的城府都没有呢?
众人闲谈之间,程芳蕊又仿佛回到了青阳城中的聚会。
青阳城暮春时节风光极好,府宅内院开满了蔷薇,粉白嫣红织成花墙,香风漫过雕花月洞门。
她和温芷常常一边赏花,一边玩笑,日头便在嬉笑声中落下去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此处的京中女儿无不是穿着华服、首饰不菲,个顶个的高贵典雅。
可是她们彼此之间距离感却如此分明,显然不是真的亲近。
这是她们想要的吗?
小时候话本子里总说宫中的娘娘们并不自由,只是守在个四方的院中,不见墙外的春深几许,也不闻市井的烟火人声。
如今再看,被囚禁住的可远远不只是宫中的娘娘们。
程芳蕊忽感心中发涩。
众人闲谈过后,三三两两地两地散了,沿着朱红游廊缓步而行。廊外的金风卷着桂子香漫进来,吹落了阶前几树栾花,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几位相熟的贵女凑在一处,径直奔了园中西角的暖阁去。暖阁临着一池秋水,岸边的芦苇已染上霜白,风过处簌簌作响。
阁内早支起了银丝炭炉,铜壶里的杏仁茶咕嘟作响,案上摆着新蒸的蟹粉酥、栗子糕,热气袅袅地漫着甜香。
“说起来,前日顺天府乡试放榜,我家二哥竟拔了头筹!” 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林玉瑶满面喜色、眉眼带笑,她与二哥兄妹情深是京中人都知道的事,她年纪小、性子单纯,这样直白讲述家里喜事也不令人生厌。
周遭几位贵女都笑着附和。
毕竟众人闲谈,最是离不得父兄的前程、各家的际遇,这其中的一桩桩都牵连着门第荣辱。
“林公子本就才名远播,此番高中也是情理之中,就不知会不会又出一个年纪轻轻的探花郎呢?”顾家小姐此言一出,大家都笑意盈盈看向了柳依倩。
而柳依倩则是又直直看向了自己,程芳蕊不禁头痛,但是也只好作旁若不知状。
直至那道灼热目光收了回去,程芳蕊才可轻松些许。
当然不会是自己的错觉,柳依倩在贵女之中的地位蛮高,是众多贵女都愿意结交的对象。
柳见明在朝中地位之高、前途之盛,可见一斑。
当真风光。
而程芳蕊只是控制着自己不该再继续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