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见明高中的消息是比他的家书更先到青阳城。
柳见明,竟高中榜眼。
这还是青阳城出的第一个榜眼。
少年榜眼。
故而也就不仅是柳家的喜事,连带着同柳家交好的世家们皆是喜气洋洋。
甚至是整个青阳城的喜事。
程芳蕊自然也为他高兴。
柳见明可才十七岁。
要说低于十七岁的得中殿试三甲的才子,本朝一共也不超过三个的。
众人皆道他少年得意,程芳蕊却心疼他那些日子谢客苦读是吃了苦的。
那人面上冷淡有礼,对自己的要求却是严之又严。
着实辛苦。
如今高中,也算是终于见到了回报。
不知柳见明可会清减了些?
自己大约很快就能见到他了罢,却不知,二人的下一次相见会发生在什么场合?
自己会在这位新科榜眼面前班门弄斧,念出自己为他做出的诗做还礼。
可这一等,时间却仿佛静止了。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一日复一日,岁月催人老。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每一日都被拉得无限长。
仿佛昨日不过是孩童,今日就成了待嫁的大姑娘,明日要成新媳妇,后日便该做母亲。
而预料想本该见到的那个人,也一直没有出现。
程芳蕊心中焦急,却实在没办法。
她一直坚信着科举后的柳公子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会履行那未曾言明、二人却心照不宣的承诺。
可他从未出现。
自上次见面已有百日,几近半载。
说多么长也算不上,只是对于程芳蕊这正值婚嫁的女孩却等不得了——哪一位大家小姐不是早早把婚事定下了的?
程家的门槛日日被人踏着,程父程母却从未松口给程芳蕊定下婚事。
外人只道是程家夫妇宠女儿眼光高,却不知关起门后夫妻俩的眉头是越皱越紧。
程芳蕊的人生大事,是最万万不能马虎的。可到底如何做才是对的?
心中那人有何变化程芳蕊尚且不知,自己倒是先清瘦了些。
程父程母看在心里,却几乎不敢言语。
从小到大程芳蕊莫不是规规矩矩的乖巧女孩,如今的模样,又何止是动了心?
联想起她小时遭遇,这柳公子当真是她一劫。
纵是什么榜眼,在程娘子看中却不如个看门的粗野汉子,只要那粗野汉子是个有心人,怎会舍得如此伤害芳蕊?
空想无益。
程父程母车轮般交替上阵,劝程芳蕊该为自己做打算了。
程芳蕊对此早已习惯,只在自己之外隔出了道无形的屏障,不曾听进什么。
唯独一句,程娘子问,即使柳公子身有要事,离不开身,他的家人也该有所示意了,却为何没有呢?
是啊,为何没有呢?
又过了些日子,程娘子小心翼翼地、吞吞吐吐地告诉了自己那个消息。
原来京中再次传来消息,说是尚书有意把女嫁给柳见明。
此事虽不知真假,但到底传遍了整个青阳城。
程芳蕊呆了。
她想到柳见明清冷的眉眼,微薄的唇。
她想到柳见明笑起来那副浅淡的模样。
她想起柳见明总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从来不觉得柳见明是一个薄情的人。
可薄情、不薄情、深情,三者从来就不是一个东西的。
放弃了与自己从未言明的那种暧昧的约定,奔向自己光明的前程,这或许并不能算是一种薄情。
其实有一瞬间她也试问自己过这传闻会不会是假的。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无法自欺——那毕竟是有关于尚书的女儿啊。
如果那高官全无此意,又怎会任由这传闻散布?
所以这种情况能让百姓都知道流传到青阳城的,即使不是板上钉钉,也绝非空穴来风。
陈世美秦香莲的故事世人皆知。
而陈世美高中后抛妻弃子,之所以被冠以负心汉之称是因为那陈世美和秦香莲乃是结发夫妻,又育有一儿一女,是世俗意义上无可分割的关系。
而自己和柳公子间又有什么?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至于过往的三言几语,倒不如当作是一场幻梦。
任它随风而逝。
程芳蕊愿意相信,那没说出口的喜欢是真,她愿意相信柳见明是喜欢过自己的。
当然,也就到这里了。
虽说心中已经明白,可程芳蕊到底还是没有应下了哪门亲事。
她的状态程父程母都看在眼里,如何还敢再刺激她呢,便再不提亲事二字。
纵然女孩适婚年龄是极为宝贵的,但再如何也不能够与后半身的幸福相比较。
总之程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好了,或是过几年收个人品端方的男孩子来入赘也是好的。反正一条,不能叫程芳蕊受了委屈的。
这样只专心做闺中女儿的生活程芳蕊又过了一年有余,倒也清心寡欲,闲适得很。
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她竟也是没半分在乎了。
那日,窗外枝丫繁茂得很。
程父回到家中之后,面色如霜。
程芳蕊知道父亲必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的,毕竟平日中程父平日总是和颜悦色,极少显露出不好的情绪叫自己和母亲两个人担心的。
此时程芳蕊当然想抚平父亲的失意,可她更想知道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程父却没有给她表露关心的机会,而是早早叫她回到房中了,显然和程母有什么要事相商。
回了房中的程芳蕊始终心神不宁,不多时她就实在坐不住了。
爹爹做事向来谨慎周全,在官场多年却从未陷入过极难的处境中
而这次却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呢?
越是乱想,心中便更是忐忑不安。
她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帮不上忙,也该知情,出出主意也是好的呢。
她轻轻推开房门,悄悄走过去。
而程父程母竟没注意到已经走出门的自己,于是程芳蕊并未继续靠近,而是只躲在屏风后面听。
程父程母的对话并不能听得真切,但其中经常出现的几个词语到底入了程芳蕊的耳中。
什么将军,年少……
什么军功傍身,朝中新秀……
什么皇帝召见……
程芳蕊听得一头雾水,这一切和父亲所苦恼之事有什么关系呢?
她轻轻探出头来,果然见父母二人正紧皱着眉,这幅愁容竟还真是她长到现在第一次见到。
“爹,娘……”
程父程母同时抬起头来,却都没有说话。
程芳蕊心中莫名的紧,她上前几步,“爹,娘,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女儿长大了,纵不能替你们分忧,也该……”
程父轻轻叹气一声,开了口。
原来,方才爹娘说的是这事。
那位年轻的将军来到了青阳城,偶然间看到了程芳蕊的一幅画像就提出要求娶程家女。
这般草率行事竟是真的。
程芳蕊有些怔住了。
待回过神来,除了不知所措,还有些啼笑皆非。
得了军功的少年将军,怎么会因一张画像就定下了自己呢?
能得以面圣的人物倒是出现在了青阳城,也是奇了。
这样的人物,可不是年年都能有的。
去年才出了一个榜眼柳见明,但也好歹是青阳城大家的公子。
可这位年轻的将军却是什么来头?
年纪轻轻都得以面圣的,着实令人咋舌——就连青阳城最大的官,都是没见过皇帝的吧。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看得上程芳蕊?
尤其是仅仅凭借一张画像的情况下?
程娘子显然慌了,半怒地骂那人是“居心不良”。
程父摇了摇头,还算保持着理智——程家在青阳城中还算是可以的人家,但对于那位年轻将军却实在是数不上了。
程家既然对他毫无助力,为何他偏要求娶?
就算这将军他就是想找一个门第普通的女子为妻,为何就选到了程芳蕊身上,难不成真如他所说是一见钟情?
虽说有些荒唐,但却似乎没有更能解释得通的缘由了。
程父又解释道,原来说是这位年轻将军的母亲小时候是在青阳城长大的。
于是他才来到此处。
程父的上司当然是想凑成这段婚事的了,传达程父说那年轻将军还未曾娶妻,曾说若婚事可成,必将礼待芳蕊。
还说那位将军……一表人才。
程娘子时坐时站,脸也给急得红了,“这是说的好听,他但凡有些认真的意思,又岂能不先来找我们,而是叫你的上级来安顿你。
纵然当真是看上了芳蕊,也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能有什么真心?”
程芳蕊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
父母正在为自己的日后担忧,而自己却毫无解决现状的办法。
或许过往自己当真是太任性了,若不是坚决不嫁人,现在或许出了嫁,再次也一定定了亲事,又哪里会出现现在的事?
程父眉头紧皱,愁绪难掩。
程母更是慌了神,视程芳蕊而不见,又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程父所言,“芳蕊不聪明,我本想就算她嫁了人,一生却还是在我们的庇佑之下。
招赘也不错,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芳蕊笨笨的,孤身一个人,谁知道日后……”
“爹,娘,对于这件事,我们愿意和不愿意都不重要对吗?”
程芳蕊神情和声音都很冷静,在应对这件事上她显示出的状态着实要比程父程母成熟太多。
“芳蕊……”
“既如此,空想又有什么用呢?”
“娘,你不是说每个人出生起他的妻子或是丈夫就已经定好了的么,或许我的命中的丈夫就是这位年轻的将军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莫要太担心了。女儿已经任性了太久,如今出了这么一桩没法儿拒绝的婚事,对我来说或许是件好事,爹娘该为女儿高兴才是啊。”
她浅浅一笑,温婉大方。
无论此言是发自肺腑还是为了叫父母宽心,她都实在是长大了。
程父程母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个白胖的小丫头都已经长到了这么大,又是什么时候她不再只依托父母的保护,甚至也有了心要保护父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