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乞巧节后,程芳蕊看柳见明就不似从前那样坦然了。
而柳见明似乎也同过去有了些分别,只是这分别程芳蕊也说不好是什么。
好像是目光会多加停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日郑家的宴会,郑夫人请了位画师来。
午后,便叫画师给众位公子小姐们共画一幅画来。
程芳蕊着一身浅粉长裙,腰间系了一根同色丝带,更衬得腰肢纤细,温婉娴静。
她同温芷一同站着赏花说话,余光之中望着柳见明。
他,真的离自己很远。
程芳蕊有些可惜,待画师画出画来,两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再过了些时日,科考成绩出来了,柳见明位居前列。
几个月后,自然就是要进京赴考了。
这一举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以柳家之势,柳见明本不必参加科举,也有为官之道。
而他不仅参加了,还成绩出众,着实风光。
一时间众人纷纷对柳见明庆贺。
程芳蕊亦然。
待把千篇一律的贺词说了,便望进一双浅笑的眼。
其实柳见明并没有笑,但是程芳蕊就是看的出他眸中带笑。
柳见明对她说自己近日要为科考做些准备,不会再来参宴。
这倒合理得很,程芳蕊点点头。
柳见明又说待程芳蕊过生日时,他是不在了,只怕科考之后才能给程芳蕊带来生辰礼,叫程芳蕊等着自己那份礼。
可哪有公子专门为小姐送生辰礼的?
程芳蕊神思不属,她心中萌生成一种判断来,偏偏自己又不敢信自己这份直觉。
再看一眼对方,那人倒传达出一份坚定来。
于是程芳蕊应了。
即使于理不合,即使非淑女所为,她还是应了。
甚至还有些期待,期待这份还未将至的私相授受。
直至那人的脚步远了,程芳蕊方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他的生辰。
她在这些事上记性是格外不好的。
毕竟好些一起玩的小姐的生辰程芳蕊都记不得,但那些小姐们却常常都记得她的。
不过,柳见明的生日她却不是没记住,是实在不知。
哪位小姐会知道并且专门提起柳公子的生日呢?
但柳见明却知道自己的。
这再不能是自作多情了吧?柳见明,柳公子他合该是喜欢自己的。
可柳见明后来并不是没有再来聚会上。
他还来过一次的。
这一次他穿了件去年时兴的款式。
一身白色长袍,袖口处以一圈青碧色的绒线镶边,腰间束一条墨玉玉带,简直如谪仙一般。
而程芳蕊却看着那件衣裳好生眼熟,又偏偏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了。
可柳见明又为何专穿了件去年的衣裳?
虽说穿在他身上亦还是很好看就是了。
这次相见,两人倒是也找到了单独说话的机会。
柳见明待她仍是温声细语,可神情间却有几分期冀,仿佛在等程芳蕊说些什么。
程芳蕊心跳得厉害,又不知其意,只好客气夸赞柳公子这件衣裳衬人。
柳见明听了果然欣喜,眼中更亮了几分。
他歪过脑袋,在程芳蕊耳边问了一句话。
而程芳蕊一脸迷迷糊糊,忙忙说道:“认出了,认出了。”
她目光躲闪,心跳更快,面上更红。
而柳见明则是一怔,继而评价道:“小骗子。”
程芳蕊不敢说话了。
她就知道自己是绝对骗不了柳见明的,柳见明太聪明了。
只是自己不主动说,他总是看不出自己正在看《牡丹亭》的吧?若柳公子还有这样的本事,那自己就真是无所遁形了。
他没再调侃自己,而是提前给出了生辰礼。
之前分明说这次生辰礼是要等他科举回来才能给,如今却摆在面前。
程芳蕊当然惊喜。
可当她打开匣子看到珠钗,那份惊喜之心却消了。
程芳蕊家中也会卖些首饰,而柳见明带给自己的这一枚绝对价格不菲,放在普通人家当作传家宝也不为过的。
柳见明是从何而来?还是说柳家的公子就是有这样多的闲钱?
无论如何,自己若收下,不合宜。
或许自己神情变化着实明显,再抬起头来看柳见明时却没能望见那一双浅笑的眸子。
“不喜欢?”
“没有,只是我不能收。”
“能收。”
说话的人黑着脸。
程芳蕊从小到大就这么没出息,一看到别人生气了,自己立马就歇火。
当然,这个“别人”也只不过是指程爹程妈两人。
如今看来,倒要再多一位柳见明。
可此事与旁的又不同,程芳蕊有些想拉柳见明的袖子,到底没有伸出手去,只是小声道:“太贵重了。”
对方的声音轻了些,“无妨,收下吧。”
又过了一会儿。
两番推辞后,珠钗还是留在了程芳蕊怀中。
直至柳见明走开,程芳蕊还有些傻傻地没回过神来。
这要算是私相授受的第二次了吧?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柳见明曾给自己送了仙子灯,如今又送了自己首饰,自己当然是该还礼了。
可送什么呢?
太贵重的嘛,程芳蕊没有。
而荷包一类的物件虽能体现心意,可她女工的手艺却实在差,没有献丑的道理。
思来想去,程芳蕊终于决定了不从柳见明柳公子身上考虑,只从自身考虑——总归柳公子是什么都不缺的,而自己能给出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呢?
不如给柳公子写一首诗吧。
在给柳公子写诗一事上,程芳蕊就没有半分捷才了,或者难以下笔,或者总不满意。
这倒也无妨,总归离柳公子科举回来还有好些时日呢。
足够自己仔仔细细对字句斟酌,得一首满意之作了。
距离科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柳公子亦是是谢客潜修。
虽说科举乃是全国读书人的出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更是贫寒学子的梦寐以求。
可真正能够出类拔萃、赴京赶考者又有几人?
何况十几岁的公子哥呢?
几位小姐聚在一起聊起此事,一位便玩笑道柳公子那么有才华,竟也要闭门苦读,难道是想考状元啊?
程芳蕊噗得一声笑了。
有时候这个笑吧,就是一个传一个。
程芳蕊笑了,温芷也跟着笑,身边几位小姐也跟着笑,而温芷边笑还说,确是这个理。
程芳蕊忽然有点儿心虚。
从前自己和柳公子同抽到一个数字共做诗时,温芷就好生使了些眼色对自己调侃的。
但玩笑是玩笑,当然没有人会真的把自己和柳公子想到一起去的。
毕竟几位都是教养良好的小姐,怎么会同外男私定终身呢?
可自己同柳公子虽算不上私定终生,也的确是互通心意了。
要不要说给温芷听呢?
程芳蕊实在是羞的厉害,再等等吧,待柳公子科举回来了自己再讲给温芷听。
有段日子未见柳见明了,可程芳蕊心中却仍留三分庆幸。
她说不清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自己把《牡丹亭》看完了。
自己看了这本书,当然不要被柳见明知道了才好。
虽说只要自己不说,柳公子也无法得知在。但柳公子若真知道了……
程芳蕊实在就无地自容了。
或许世间真会有书中那样的情意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又一段日子过去。
程芳蕊也已经过了十五岁的生辰。
此时正该是柳见明再京城赴考的日子。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柳见明了。
也是有些日子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程芳蕊倒不担心他的科考,毕竟钱财能抢走,但脑子里的才华却没人能抢走。
柳公子只发挥出平常的水平来,才不会担心名落孙山呢。
程芳蕊相信他。
只是她从未出过远门,却听娘讲过好些人出远门都会水土不服的,或起疹子,或身上疲软。
但在小孩儿身上才比较严重,但愿柳公子去到京中并不会有什么不适吧。
除去此担忧,程芳蕊倒也经常想他。
单纯的想念。
想起他身穿白衣,手执笔的模样。
想起他朗声吟诗的模样。
想起他浅笑望着自己的模样。
这些日子里她也偶然想起过宋科,却不知道此时这个少年身在何处,过得如何。
所谓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前几个月的宋科何尝会想到如今的自己?
从前宋科也提出过要送自己个小礼物,自己怎么没觉得是私相授受呢?
程芳蕊纠结着纠结着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宋科朋友众多性格开朗,送朋友一份小礼,算不得什么。
柳见明就不一样了,他极少和小姐们说话的。唯独是待自己不同的。
要说自己和柳见明的渊源嘛,倒是从抽到同一个数儿就定下了的。
他们共做了一首诗。
未来,还会做更多的诗,做更多的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是牡丹亭的题词中的两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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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