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在周四下午第二节，是一周里简离唯一期待的课。
操场上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塑胶跑道有些反光。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男生去踢足球，女生自由活动。简离站在篮球场边，看着几个女生在三分线外投球，姿势歪七扭八，一个都没进。
“打球吗？”她走过去问。
那几个女生回过头，看到她，表情有些微妙。简离认识这种表情——在学校里待久了，她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那是“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的眼神。
“我们不太会。”其中一个女生说。
“会抢篮板就行。”
女生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点了头。
简离脱掉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场边的长椅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接过球，她在三分线外站定，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场边的女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你不是说你不太会吗？”其中一个女生瞪大眼睛。
“我说你们不太会。”简离接住弹回来的球，“我没说我自己。”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简离几乎没让球落地。运球、突破、跳投、抢篮板，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她已经很久没打球了——上一次碰球还是初二，那时候她爸还没走，周末偶尔会带她去体育馆。
“简离你好厉害啊！”一个女生喊道。
简离没接话，只是把球传给她，示意她投一个。女生犹豫着出手，球偏得离谱，连篮板都没碰到。简离接住球，重新传给她，调整了一下她的手臂角度。
“手腕用力，别用胳膊。”
女生再投，这次碰到了篮筐边缘。她兴奋地跳起来，跑过去捡球。
简离站在三分线外，看着那群女生闹成一团，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简离——”
她转过头。操场边的铁丝网外，唐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瓶水。额前的刘海微微遮住眼睛。她穿着校服，和其他刚从教学楼出来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但在简离眼里，就是不一样，闪闪发光。
简离跑过去，隔着铁丝网看她。
“你怎么来了？”
“路过。”唐安把水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递进来，“给你。”
简离接过水，瓶身上还带着一点凉意，应该是刚从超市冰柜里拿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运动后的燥热。
“你不上体育课？”简离问。
“这节不上。”唐安说，“数学老师让我帮忙整理试卷，刚弄完。”
简离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两个人隔着铁丝网站着，谁都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规律而沉闷。篮球场那边，那几个女生还在投篮，进了就欢呼，不进就叹气。
“你打球很好。”唐安说。
“还行。”
“以前练过？”
“小时候。”简离把水瓶放到旁边的台阶上，“我爸教的。”
唐安没追问。她只是点点头，目光落在篮球场上。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奔跑的人影。
“你不上课吗？”简离问。
“还有五分钟。”唐安看了眼手表，“顺路过来看看。”
“就为了送水？”
唐安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铁丝网，距离不到一米。简离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和刘海下一闪而过的眼睛。
“不行吗？”唐安说。
简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篮球架。
“行。”她说，“谢谢。”
“不客气。”唐安转身往回走，“晚上补课别迟到。”
简离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在教学楼的门里。她站在铁丝网边，手里还握着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简离！”那边有人在喊，“还打不打？”
她回过神，把水放到台阶上，跑回球场。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投进了八个三分球，破了这学期的记录。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球，是隔着铁丝网递过来的那瓶水，和那句“不行吗”。
放学后，简离第一次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唐安已经在收拾书包了。看到简离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简离身上停了一秒。
“衣服换了？”
简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打完球她去厕所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的，还是T恤。
“打球出了汗。”
唐安点点头，没再问。她把最后几本书装进书包，站起来：“走吧。”
今天补习的地点是物理实验室。唐安借了钥匙，说是要做几个力学实验。实验室在三楼，窗外能看到操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实验台上铺了一层暖橙色。
“今天做什么？”简离问。
“验证抛物线。”唐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型发射装置，“抛体运动。”
简离看着那个装置——一个固定在底座上的弹簧发射器，旁边配着量角器和刻度尺。她想起下午在篮球场投的那些球，每一道弧线都是一条抛物线。
“你下午看我打球，就是为了这个？”
唐安调试装置的动作顿了顿：“不是。”
“那是什么？”
唐安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更浅，像是透明的琥珀。
“就是想看看。”她说。
简离没再问。她走过去，在实验台旁边站定，看着唐安把一个小钢珠放进发射器。
“你来。”唐安把位置让给她，“调整角度，记录落点。”
简离接过发射器，按唐安说的做。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每一次发射，唐安都仔细记录落点坐标，然后在纸上画出轨迹图。
“四十五度射程最远。”唐安看着数据，“和理论一致。”
简离看着纸上那几条抛物线，突然说：“我下午投的那些球，轨迹和这个一样吗？”
“一样。”唐安说，“所有抛体运动都遵循同样的规律。不管是你投的篮球，还是这个钢珠。”
简离盯着那张图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不一样的是。”唐安顿了顿，“篮球是你投的，钢珠是我发射的。”
简离抬起头看她。
“所以同样的轨迹，意义不一样。”唐安说完，低头继续记录数据，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简离站在原地，心跳有点快。她看着唐安低头写字的侧脸，夕阳的光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唐安。”她突然开口。
唐安抬起头。
简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叫她的名字，想看她抬头的样子，想看她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
“……没什么。”她说，“数据都记好了吗？”
唐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探究。但很快，她移开目光，继续低头写字。
“记好了。”她说，“明天继续。”
走出实验楼时，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轻轻重叠。
“你今天为什么去操场？”简离突然问。
唐安没说话。
“你不是那种会‘路过’的人。”简离说，“你做什么事都有原因。”
唐安停下脚步。
简离也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想看你打球。”唐安说。
简离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周你说你没什么朋友。”唐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想让你知道，有人会去看你。”
简离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唐安继续往前走，“公交车快来了。”
简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校服的衣角被风微微吹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简离脚下。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唐安旁边。
两人之间还是隔着大概四十厘米的距离，但那条线，好像没那么清晰了。
公交车上，简离坐在靠窗的位置，唐安坐在她旁边。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在车厢里投下彩色的光斑。
简离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唐安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还来看吗？”
发送完她才意识到，她们就坐在一起，她却在发微信。
唐安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简离。
“你发微信干嘛？”
简离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唐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她也掏出手机，打字，发送。
简离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看什么？”
简离打字：“看我打球。”
发送。
唐安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打字：“几点？”
“？体育课呗。”
“行。”
简离看着那个“行”字，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车窗上倒映着唐安的侧脸，模糊但清晰。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一起下车，在路口分开。
“明天见。”唐安说。
“明天见。”简离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唐安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口。夜风有点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想起唐安说“我想让你知道，有人会去看你”。
有人会去看你。
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但她觉得，今晚的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运动的小离！好帅好帅！为之着迷吧唐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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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抛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