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天将黑,一行三人才终于回到家。

孙惠言上前敲开门,见父母双双往后一仰,不约而同的先捂住了鼻子。

一股子羊膻味直冲脑门。

孙业茂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昨儿刚把人从泥里剥出来,今儿又自己变回去了?

“你干什么去了?这是...掉牲口棚里了?”他语气又心疼又嫌弃,孙业茂也刚回来不久,官服还没换下,夫妻二人本来坐在桌前正商量着事。

两人脸上的表情本就不大好看,看见大女儿这副惨样,埋怨全咽了回去。

又见是祟离跟在后面送姐妹俩回来的,孙业茂脸上那点愁容立刻换上副客气的假笑,把人请进门。

他嘴里不停道谢,从柜子里翻出包从桑平州府带来的茶叶塞到祟离手里,非要他拿着。这茶叶在这儿已经算难得的好东西了,祟离也没有推脱拒绝。

孙业茂一边客气的道谢,一边嘴上试探着问了几句。听祟离说孙惠言只是被羊群追着闹了一场,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也跟着真了几分。

又客套了两句,说什么要改日登门道谢,孙业茂便把祟离送出了门。

门一关,孙业茂回过头看了孙惠言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邱素秋一把将孙惠言拉到跟前,上上下下翻看她身上,扒拉着她的头发念叨:“他说的可是真的?你跟娘说,若是受人欺负,娘要了他们的命!”

“没人欺负我...”

孙惠言把脸扭到一边去,一言不发。按往日情形,她若是受了一丁点委屈,早就闹的全家上下不得安宁的。今日这么消停,实在是受了窝囊气,连发脾气撒娇的心气都没了。

这安静的她比大吵大闹还让人不踏实,邱素秋又转头去问惠明。

惠明嘴快,叽叽喳喳的把羊群的事儿说了一遍。直到听完她的话,两个大人才算踏实了些。

“你这孩子,被几只羊就给吓成闷葫芦了。”邱素秋亲昵的扒拉着孙惠言的头发检查有没有虱子。

“我!!!”孙惠言气话到嘴边又噎住。

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椅子上,掌心震的发麻,疼的她倒吸一口气,又别过脸继续生闷气。

邱素秋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又朝父亲使了个眼色。孙业茂立刻会意,摘下官帽转身又去灶台烧水。

泡进澡桶,孙惠言靠在桶壁上发呆。

午后潭边,阿落捉泥鳅,惠明踩水花,她坐在一旁,那份闲情倒也有几分踏青赏花的意味。

那时她心里还当自己是出来玩一趟的大小姐。

直到...

从前摆在碟子里切成薄片的羊肉,她还得挑挑肥瘦。今日被一群活羊拱着跑,她却连招架的本事都没有。还有那个祟离吗,叫她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

从前谁敢这么对她?

“哎...当时只道是寻常...”

父亲要劈柴烧火,母亲也洗碗缝补。那些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是真的过去了。

孙惠言低下头,看着水面晃了晃。桶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酸了起来。

洗漱完,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坐到了床板上。

她静静靠着墙,眼睛半阖着,昏黄的烛光落在身上,把那张脸映的柔和又沉静,看起来格外乖顺。

母亲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顺手拢了拢孙惠言肩头还没绞干的头发。

烛光里,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憔悴:“你爹今天出去了一天,接到外面的消息了。朝廷局势乱得很,调离的事...暂时没有由头,也没有人手。”

“也许还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孙惠言听了这话,把脑袋轻轻靠在母亲肩上,母亲的手落在她手背上,紧紧握住她的手。

回家的日子,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母亲摸着她手,思索片刻又嘱咐她:“今天你那样回来,我也不问怎么弄的了。”

“可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你万万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四处树敌了。”

“也该学着在这儿活下去才是...”

这话说的在理,孙惠言正是因为眼高于顶,树敌颇多才有了今此一劫。

孙惠言没有顶嘴,也没有犟,那双总是不服气的眼睛,此刻蔫蔫的垂了下去:“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明天我就去给那个祟离讲和。”

“娘,我以后不会再闯祸了。”她乖乖向母亲保证道。

见她示弱,邱素秋才终于放心笑了,起身离开了房间。她不知道的是,孙惠言梳洗好后压根没伤心太久。

这辈子还从没有过需要孙惠言真正伤春悲秋的时刻,眼泪还没酝酿出来,脑子里已经换了一副算盘。

现在她满脑子就一件事,怎么报复回去,这口气要是不出,她孙惠言三个字倒过来写。

房门关上的一瞬,惠明便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小小声的问:“姐姐,那你还报仇吗?”

孙惠言沉默了一会儿,拳头狠狠砸在枕头上,闷响一声。

“不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咬着牙说完,眼睛在黑暗里亮的像两簇火,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全然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孙惠言就从家里翻出父亲昨日带回来的几样特产,仔细包好了带了出去。

妹妹跟在她身后,两人没有直奔祟家,而是一路从村头招摇到村尾,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去赔礼道歉的。

等到了祟家门口,身后已经跟了一串瞧热闹的目光。

祟湮迎出来,看见那一包东西和孙惠言那负荆请罪的做派,整个人都傻眼了。

她以为昨天话已经说清楚,这事就翻篇了。石皮人从没有过这种讲究,哪有人这么大张旗鼓送礼道歉的?

祟湮被她和门外那些八卦的眼神盯的浑身不自在,两只手都不知往哪儿搁,只会一个劲的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孙惠言笑着把东西往前一递,话头说的又软又周全,又是赔礼误会了祟离,又是道谢祟离从羊群里救了自己,祟湮连插嘴的空档都没有。

祟湮被她架的下不来台,只好赶紧接过东西把孙惠言请进屋里,又小跑着去叫祟离来。

等到祟离赶来时,屋子外还有几双眼睛明晃晃的往里瞧,他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给孙惠言使绊子。

他扫了一眼孙惠言的那堆东西,又看了看祟湮满脸的不自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两人就这样别别扭扭的被祟湮推到一处,当着她的面握手言和。

笑意都虚假的浮在脸上,心里那点小九九,只有彼此心照不宣。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谁也没打算真放过谁。

只不过来日方长...

一个月的光景转瞬即逝,孙惠言越是努力适应,越是对这个蛮夷之地生出不适的刺痛。

小小的村落嵌在几道山脊环抱的凹地里,像一只半握的手掌。掌心是石皮人核心家族聚居的地方,屋子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码到半腰。

从掌心向外辐射出三四条狭窄的山沟,散落的零星小屋才是混居的地带。

孙惠言的活动范围,至今没进过中心。

一个月下来,父亲已能熟练在灶间烧火添柴,撑起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饭桌上也常常摊着他往外寄的信件。母亲虽还是吃不惯山野粗食,却也渐渐能面不改色的咽下去,跟左邻右舍相处也愈发和睦。妹妹更不用说,整日跟着阿落满村跑,比本地孩子还野。

只有她,哪儿都不对。

一次,孙惠言用家里的茅房,脚麻的慌,踢翻了墙角攒草木灰的陶盆。那灰尘扬起来扑了她满头满脸,白蒙蒙一层。

她眯着眼从茅房出来,恰好让邻里家一个小孩见着。

当天下午村子就传遍了:那个外族姑娘掉茅房里了。

孙惠言听到这无稽之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气的一口气洗了三遍脸。可脸上那股毛绒绒的感觉却好似怎么都洗不掉一样。

再是这入夏以来,山里的蚊虫猖獗,这蚊虫跟孙惠言从前见过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往日在家里都会熏香,即便是让小虫叮了也就痒一会儿。

这山野里的蚊虫吸收天地精华,个个又大又毒,叮在皮肤上先是痒,接着更是会变成刺痛。

孙惠言这细皮嫩肉,稍不留神就被咬上十几处,胳膊腿上又红又肿。

有些地方抓破了皮渗出点点血珠,她怕留疤不敢再挠,可又痒又痛实在难熬,入夜后更是难以入眠。

她想起曾经伺候她的婆婆说,用艾草熏一熏能驱虫。

于是这天夜里,她实在痛痒难忍,一个人摸到灶间找出些像是干艾草的草药,学着婆婆的样子点起来。艾草确实着了,可孙惠言不知道要怎么让它们只起轻烟而不起火。

她眼睁睁看着火苗蹿起来,又赶紧用脚踩灭,接着又点...

烟越来越浓的往窗外涌。

村子里的狗率先叫了起来,然后是街坊邻里们纷纷推开门,见到孙家的窗户往外冒着烟以为是着了火,都扯着嗓子喊起来救火。

于是一盆接一盆的水往窗户里泼。

孙惠言目瞪口呆的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罪魁祸首,只冒烟没着火的烂艾草。

烟消云散后,蚊虫一只也没少,大半个村子倒是全被她折腾起来了。

看着父亲赔着笑脸给邻居们道歉,母亲搂着妹妹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惊吓,她心里又酸涩又羞愧,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门缝里去。

又是一日,祟湮带着孙惠言去潭边散心。

到了潭边,祟湮在前面悠哉悠哉的踩水,孙惠言也跟着她在边上走。还没走两步,孙惠言脚底忽然一滑,那双从州府穿来的鞋,鞋底已经薄的像纸一样,根本抓不住石头。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从岸边栽进水里。

祟湮吓了一跳,赶紧扑过去救她,半个身子也泡了进水中。好在两个人只在浅滩,孙惠言呛了两口水,自己踉跄着站了起来。

浑身湿透,头发全贴在脸上,两个女孩一个比一个狼狈,站在岸边直发抖。

祟湮本想发火,低头看到孙惠言那双烂的不成样子的鞋,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一路上好几个同龄的少年们都在笑她俩,祟湮别扭的低头快步走着,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怪了...”

怎么有人能倒霉成这样?

连祟湮都承认,孙惠言身上有股怎么都甩不掉的霉运。邻居们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微妙,孙惠言的身上也跟着越来越多细碎的议论。

尤其是那些最好面子的同龄人,对她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也她的流言蜚语。

遥想从前在州府,想见她一面的请柬多的都能堆成山,能成为她的座上宾无不是高人雅士。现在倒好,她成了人见人嫌的傻瓜。

孙惠言坐在自家门槛上,屋子里母亲在补着衣服,父亲在桌前写着又一封去往都城的信,妹妹蹲在院子里编着草蚂蚱。

每个人都找到了在这破地方活下去的办法。只有自己,活的声名狼藉、毫无头绪。

孙惠言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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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皮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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