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祟湮看着孙惠言浅浅抿茶的模样,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她那张脸搁在这里尤其扎眼,肤色白皙、眉眼浓重,尤其是瞳色又黑又亮,跟石皮人完全不一样。

更让祟湮觉得稀奇的是她的姿态,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摆虚架子。她喝茶的模样,拿起放下杯盏的弧度,都带着一种祟湮从未见过的稀奇劲儿。

坐了有一会儿,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了,孙惠言的眼睛便开始悠闲的在这屋子里慢慢扫着,从墙上从未见过的图腾扫到屋子里颇有异域感的摆件。

色彩缤纷的石头、扭曲的兽骨、还有些姿态迥异的陶器...

孙惠言觉得新鲜,每一件都直勾勾的打量着,恨不能上手把玩一番。

祟湮和祟离也悄悄对看了一眼,在彼此眼里交换了同样的不适。

这些挂在墙上的东西、家里的摆件都是要紧的物件,不少都是祖先传下来的东西。孙惠言这么带着玩味的神情直愣愣的看,看的让人心里发毛。

两人都知道孙惠言未必是带着恶意,可那股被审视的感觉还是弄的二人有些膈应。

尤其是祟湮,先前那点刚刚冒头的好感全被她这一看弄的只剩下紧张和不悦。

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又无言的坐了一会儿,祟湮客气的开口:“时间不早了,要不吃饭了再走吧。”

孙惠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绝,祟离已经率先站了起来:“她们得回去了。”

他朝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了指,嘴里叽里咕噜的用孙惠言听不懂的话跟祟湮说道:“她们是外面的人,走不惯夜路,晚了起雾了容易迷路,我现在就送她们回去。”

祟湮顺着祟离的话看了看天色,点点头没再坚持:“那改日再来玩,一定。”

孙惠言稀里糊涂的被这兄妹俩推着走,话都插不上一句。她本来也是要开口拒绝的,这下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别扭的轻轻点头,然后喊来依依不舍的惠明准备离开。

刚跨出祟家的门槛,祟离脸上温柔的笑意还没收干净,脚底下已经换了副作派。他从孙惠言身旁走过,肩膀结结实实的撞了她一下。

进门时那种还算是擦身而过,这次是实打实的,撞的孙惠言半边身子都歪了歪。

孙惠言吃痛,眼睛瞪着还想与他分辨,可祟离已经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远,连个眼神都懒的回头给她。

她瘪了瘪嘴,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心里把这人翻来覆去的咒骂。毕竟自己先闹出了乌龙,她的气焰矮了半截,于是没真的追上去发火。

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孙惠言恨恨的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在石子路上,谁也不说话。惠明开朗的夹在两人之间,两只小手一边攥着姐姐,一边攥着祟离,步伐轻快,把两边的胳膊都带得一起轻晃。

单看这画面,还真像那么回事。

俊俏的少男少女牵着个活泼开朗的小孩,安安静静走在夕阳洒下的乡道里。

可惠明越走越觉出不对,姐姐的手越攥越紧,祟离的手也在暗暗使劲,两个人像是在较劲,谁也不肯松一分。她被夹在中间,两只手都被捏的无法动弹。

惠明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人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容,眼睛却谁都不看谁。

半山腰忽然听见一阵蹄声和咩咩的叫声,杂沓又热闹,由远及近的传来。

孙惠言还没反应过来,一大团白花花的东西已经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超她冲过来。

是羊,一大群羊,少说有二十来只,耳朵扑扇着。

她本能的想往路边躲开,可这群羊像早有目标似的一股脑儿涌向她身边,脑袋往她裙子上蹭,鼻子往她手心里拱。

领头的几只羊拼命顶着她的后背,她一个趔趄,整个人陷进这团毛茸茸的包围里。

孙惠言的裙摆上立刻印满了蹄印,衣角还沾了几片湿漉漉的饲料渣。她吓的又跺脚又甩手,惊声尖叫起来:“走开!走开!”

可羊群怎么会听她讲道理,只当她是个会移动的饭盆,围着她不肯散。

任她双手如何驱赶,羊群只越拱越欢,有几只甚至站起来扒她的肩膀,嘴里还嚼着什么,眼巴巴的望着她乞食。

“别拱我!!!”孙惠言的声音从无奈的商量变成了焦急的劝阻,最后几乎是在求饶。

这边呢,祟离眼疾手快,一把将惠明拉到路边。

他整个人挡在惠明前面,捂着嘴偷笑,闹腾的羊,和那个比羊群还闹腾的孙惠言,眼里全是看热闹的促狭。

羊群越拱越兴奋,孙惠言越躲越慌乱,裙摆上的蹄印一个叠一个...

她在那堆白花花的毛团里左支右绌,尖叫声已经带了哭腔。

祟离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假装关切又诚恳:“别怕,羊不咬人的,它们这是欢迎你、喜欢你呢...”

说完,他一只手悠闲的搭在惠明头上,丝毫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那张清秀的脸上眉目舒展,他捂着嘴,肩膀轻轻抖了几下,到底没憋住笑出了声,怎么看都是一副诡计得逞的得意模样。

浑身都是羊骚味,孙惠言头发上都莫名沾上了草屑。

孙惠言一边推着羊头,一边拍打着裙摆,她的手触到后腰处有一些粗粗的颗粒。转头向下看去,应该是些草料渣子,被羊群们舔的黏在了衣裳上。

果然,是自己身上有东西吸引了羊群。

孙惠言立刻就锁定了罪魁祸首,她直直的瞪过去,正好对上祟离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还有那大仇得报的轻笑。

“你!”孙惠言气的咬牙切齿。

她刚要发作,领头的那只羊又拱了过来,脑袋顶在她腰侧,差点把她撞个趔趄。

那群羊见她晃来晃去,以为她身上还有好吃的,纷纷又将她围起来,脑袋往她身上蹭。

推又推不开,跑又跑不掉,孙惠言气的满脸通红,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抱着头蹲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一团。

蹲下去后她立刻便后悔了。

羊蹄子在她耳边哒哒的响,有几只从她身边挤过去,蹄子几乎擦着她的脊背过去。孙惠言以为缩成一团便不会摔倒,可这些羊根本不绕路,恨不得要直接从她身上踏过去。

蹄声震的她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下一秒就被踩死。

真是什么都不懂...祟离见孙惠言蹲了下去也有些讶异,这万一哪只羊不长眼踩过去,她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惠明在祟离身后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她急的直扯祟离的袖子,身子往前探着就要去帮姐姐。

祟离轻轻拦住她,低头安抚了她几句,接着他慢悠悠走到羊群边,吹了声口哨。

羊群像是听懂了指令,立刻四散开,只留下孙惠言一个人蹲在地上,裙子上全是泥。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孙惠言的腰侧,扣住她的腰窝,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这个姿势对于孙惠言来说简直亲昵的过分,这简直都要把她抱在怀里了。

孙惠言还没站起来,人就先炸了。

她使劲推开祟离的胸口,踉跄着退了两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完全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祟离被她推得往后一仰,脚步晃了晃,倒没什么恼意。他看孙惠言还踉跄着没站稳,又伸出手想去扶她。

手刚伸过去,就被孙惠言重重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她又羞又恼,踱了几步才站稳,浑身上下的羊膻味直往鼻子里钻,活像是从牲口棚里刚捞出来的。

而两步外的祟离,依旧带着阴谋得逞的狡黠坏笑。

低头看自己裙子已经沾满了泥印,孙惠言怒火中烧,再次冲上去,压上整个人的力量狠狠推了祟离一把。

这一下没推动。

祟离纹丝不动,甚至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你!”

孙惠言胸口堵得慌,感觉一张嘴气的都能喷出火来,这下是急的眼眶红透了。

这会儿她可什么歉意都没剩下,只有满肚子的屈辱和恼怒。她越想越气,胸口起伏的厉害,声音发颤的警告着祟离:“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

祟离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警告。

在他眼里,孙惠言的小模样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在冲他龇牙,简直把他一肚子的坏心思全点燃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把孙惠言这誓不罢休的战书给收下了。

在村子里活了二十年,祟离见谁都笑的温润和气,街坊邻居无不赞赏说他是石皮最乖巧又省心的孩子。

那些隐秘的恶作剧,那些阳光底下的坏心思,他向来藏得很好。

以前那些被他整过的人,吃了亏连谁干的都搞不清楚,只能自认倒霉。他看着他们那副窝囊样,心里爽是爽,可也就隔靴搔痒一般。

倒是眼前这个外乡女孩...

祟离笃定孙家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一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能忍这种日子几天?等朝廷那边有了消息,拍拍屁股就走了。

惹了她又怎么样?等于谁都没惹。

他直勾勾地盯着孙惠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有种心里那把锁死了许久的锁,找到了对的钥匙的感觉。

“野猫崽子一样。”祟离偏过头,用石皮话低低嘟囔了一句,那几个音节从他口中说出来软绵绵的。

只是这么一点小恶作剧就如此欲罢不能,要是把那些更过分的念头一件件拿来跟孙惠言过招,往后的日子该多有趣。

说完祟离便不再搭理孙惠言,就转过身去牵一脸担忧的惠明,换回他那惯常温柔的态度对惠明说:“走吧,天快黑了,明天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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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皮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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