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连日的阴天终于放晴。清晨的阳光穿过办公楼院子里的枯枝,斜斜切进办公室玻璃窗,在桌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游礼推开办公室门,先拉开窗帘。阳光骤然涌进来,落在堆叠的档案袋上。没过几分钟,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李花开走进来,身上带着户外干爽的阳光气息。她把帆布包放在工位,笑着开口:“今天天不错,总算不下雾了。”
“是啊,天晴了。”游礼应声,低头打开电脑,指尖平稳敲击键盘,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
今天的任务是核对项目经费单据,一堆票据摊在两人的桌面上,需要一张一张校验金额、签字。两人隔着矮隔断,偶尔交流单据上的疑点,对话简短,全部围绕工作。
临近下午三点,李花开忽然按住肩膀,轻轻转动脖颈,眉头微蹙。久坐伏案,肩颈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没有声张,只是反复抬手揉捏后颈,动作轻缓。
游礼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猛地一揪。
轮回里她记得,李花开的肩颈劳损,是常年熬夜陪孩子刷题、伏案加班一点点熬出来的。她知道哪一款膏药最适合,知道哪些拉伸动作能快速缓解酸痛。
可她只能死死攥住手里的票据,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不能提,不能递药,不能主动教她拉伸。这份关心太重,超出普通同事的边界。一点额外的体贴,都有可能泄露藏了多年的心事。
等到下班,两人如常收拾东西,在大院门口道别。
李花开坐上公交,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手上。她靠在座椅,无意识继续揉着僵硬的后颈,心里盘算,今晚要炖萝卜牛腩,女儿念叨好几天了,还要抽空打印几套模拟试卷。
推开家门,女儿迎上来。厨房里很快响起洗菜、切肉的声响。炖锅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肉香慢慢填满屋子。
晚饭桌上,女儿叽叽喳喳聊学校运动会的事。李花开一边听,一边慢慢咀嚼饭菜,肩颈的酸胀还隐隐持续。
收拾完餐桌,她陪着女儿在书桌前刷题。灯光落在纸面,她时不时抬手撑着额头。等孩子睡下,家里安静下来,她才拿出之前买的止痛贴,贴在颈后。
微凉的药膏一点点渗透肌肉,酸胀稍稍缓和。她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望着客厅墙壁。日子就是这样,病痛、疲惫都是细碎小事,忍一忍,就又能继续往前走。
她完全想不到,隔壁办公室的游礼,将她这份隐忍的酸痛看在眼里,独自在心里煎熬了一下午。
另一边。
游礼独自走在晴好的黄昏里。夕阳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扫过,枯黄落叶滚过路面。白日里看见李花开揉肩颈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回到冷清的出租屋,关门,世界瞬间安静。
她脱下外套,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居民区一户户亮起灯火。她知道,此刻李花开的屋子里飘着牛腩的香气,灯下是母女相伴的温暖。
游礼坐在椅子上,掏出轮回玉放在掌心,玉石冰凉。
她无数次在过往轮回里,见过李花开被肩颈疼痛折磨的模样。每一次,她都只能旁观。
她多想跨越这道隔断,告诉她怎么养护,替她分担重担。可理智一次次提醒她:一旦介入,平静就会破碎。李花开安稳的生活,不能因为自己的执念产生一丝波澜。
游礼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温水。房间没有烟火,没有人声,只有她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默默搜索肩颈养护的内容,只是读给自己看。就算知道所有缓解的办法,她也没有资格送到那个人面前。
夜色慢慢加深。
李花开贴好膏药,洗漱完毕躺上床。颈间淡淡的药味萦绕,疲惫慢慢沉淀,很快入眠。一日琐碎落幕,安稳无梦。
游礼依旧坐在窗前,掌心贴着玉石,望向远处那片灯火。
重逢是馈赠,克制是惩罚。
她拥有重来的机会,可以一次次看见她,可以和她在同一间办公室共事。代价是,所有心疼、惦念、爱慕,全部只能留给自己,在无人的深夜,慢慢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