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纸条

第二章·纸条

时雨是第三天早上发现那张纸条的。

说是纸条,其实是从作业本边缘撕下来的一条,窄窄的,像不小心扯坏的。字写在背面,很小,笔画挨得很紧,像怕占太多地方。

“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连标点都只有句号。

时雨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是一道数学题的演算步骤,字迹和背面的“谢谢”一模一样,但正面的数字写得很开,很大方,像不怕被看见。背面那两个字却缩成一团。

她把纸条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墨蓝色中性笔写的。“谢”字的言字旁写得很快,右边那个“射”有点歪。“谢”和“你”之间空了一格,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连在一起。

“看什么呢。”

同桌林若涵凑过来。时雨下意识把纸条攥进手心。

“没什么。”

“脸红了。”

“没红。”

“红了。耳朵也红了。”

时雨用课本扇风,眼睛盯着黑板。语文老师在讲《背影》,说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声音像念经。时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里,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它在。

然后她开始想。

“谢谢。”

两个字。全班四十二个人,谁会给她写纸条?

昨天她刚转来,跟不超过十个人说过话。班长林若涵,说了“你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前桌张子轩,说了“借过”。班主任王老师,说了“有困难找老师”。还有——坐在她左边的那个男生。

他叫什么来着。

时墨。

昨天她说“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没回答。后来校牌掉了,她捡起来才看到。时墨。两个字。跟他说话的字数差不多。

时雨偷偷往左边看了一眼。

时墨正低着头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比课本厚很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她看不懂的公式。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左手压着书页,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勒得很紧。

他翻了一页。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时雨把视线收回来。

不是他吧。他昨天只跟她说了两个字,加起来不超过五个笔画。“不”和“吃”。“谢”和“你”是另外两个字,笔画多很多。他不像是会多写笔画的人。

那会是谁呢。

她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捏了捏。

纸边有点硌手。

早读下课,时雨去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旁边是男厕所。她接完水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季北。

她记得他。昨天坐她斜前方,整节课一句话没说,下课也没离开座位。左手戴着一串红绳,褪色褪得厉害,原本大概是鲜红色,现在只剩下边缘还留着一点旧颜色。

“对不起。”时雨往左边让。

季北往右边让。

两个人让到了同一个方向。

“对不起。”时雨又往右边让。

季北往左边让。

又撞上了。

时雨忍不住笑出来。季北没有笑。但他让开了,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男厕所。全程没看她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时雨端着水杯往回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

季北。

他也是话很少的人。比时墨还少。时墨至少说了“不吃”和“谢谢”,季北一个字都没跟她说过。

会不会是他?

可是她没帮他捡过东西,也没跟他说过话。他为什么要谢她?

时雨想不通。

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谢谢。”

两个字,一个句号。没有更多信息。

她决定不想了。

反正有人谢她。不管是谁,被谢总比被骂好。

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和昨天没吃完的小熊饼干放在一起。

第二节课是数学。

时雨最怕的课。不是怕学不会,是怕老师叫人上黑板做题。她不怕做题,她怕当着全班的面做题。做错了还好,做对了大家看着你,那几秒钟从黑板走回座位的路会变得无限长。

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叫人上黑板的时候也慢条斯理,像在念菜单。

“今天讲一次函数。先找同学上来做一道例题。”

时雨把脑袋往课本后面缩了缩。

“时墨。”

左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时雨从课本边缘偷看。时墨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接过粉笔。他没有犹豫,从周老师手里接过题就开始写。粉笔和黑板碰撞的声音很脆,哒哒哒哒,像秒针走快了。

他写字和写纸条完全不一样。黑板上的字很大,很开,数字和字母排成一条直线,像印刷体。他没有看任何笔记,也没有停下来想。粉笔灰落在他袖子上,他没拍。

时雨看着他的背影。

158cm。周老师站在旁边比他高半个头。他的校服袖子长了一截,盖住半个手背,只有指尖露在外面,捏着粉笔。肩膀很窄,从后面看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少年。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走回座位。

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完全正确。时墨同学的解题步骤很清晰,大家可以参考一下。”

时雨看着黑板上那几行字。字很大,很开,和纸条上那两个字完全不像。

不是他。

她确定了。

中午去食堂,时雨打了饭,端着餐盘找座位。

林若涵朝她招手:“这边有空位。”

时雨走过去坐下。同桌的还有张子轩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林若涵正在抱怨今天的红烧肉太肥,张子轩说那你给我,林若涵说你想得美。

时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确实有点肥,但味道还行。

“诶,那个时墨,”张子轩压低声音,“你们觉不觉得他怪怪的。”

时雨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里怪?”林若涵问。

“说不上来。就是——从来不理人。开学到现在没听他说过几句话。听说他爸妈——”

“张子轩。”林若涵踢了他一脚。

“干嘛,又不是秘密。他爸妈出车祸死了,好像是他生日那天。学校都知道。”

时雨的筷子停在半空。

生日那天。

昨天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回到脑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

“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像阴天里的海。”

“吃吗?草莓味的。”

“你的校牌掉了。”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可是他昨天——昨天是他的——

时雨放下筷子。

“他去哪了?”

“谁?”张子轩一脸茫然。

“时墨。他现在在哪?”

“我哪知道。大概图书馆吧。他中午都不在食堂,好像自己带饭或者不吃——”

时雨已经端着餐盘站起来了。

“你干嘛?”林若涵看着她。

“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她只是觉得昨天的自己很蠢。对着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人——不对,不是刚刚,是已经失去了好几年的人——说那么多话,笑那么多次,还问他吃不吃小熊饼干。

像在一个人的伤口上跳舞。

她把餐盘放下,重新坐下。

“没事。”

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没尝出味道。

下午的课,时雨一句话没说。

林若涵以为她不舒服,摸了摸她的额头。时雨摇摇头,说没事。她的左手一直插在校服口袋里,捏着那张纸条。

“谢谢。”

如果是他写的——如果是他——

那他说谢谢,是在谢什么?

谢她捡了校牌?谢她叫他名字?谢她没有追着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还是谢她今天中午没有端着餐盘去找他?

时雨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早上到现在,她把纸条摸了几十遍,纸边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了。

放学后,时雨没有马上去食堂。

她绕到图书馆。

风栖附中的图书馆是一栋老楼,外墙爬满爬山虎,窗户很小,里面光线昏暗。时雨推开玻璃门,管理员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书架很高,一排一排,把空间切成窄长的巷道。时雨一排一排找过去。

在第三排尽头,靠窗的位置,她看到了时墨。

他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窗外的爬山虎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校服染成一块深一块浅的绿。他没有在看书。他侧着头,看着窗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爬山虎叶子的影子。风从窗缝挤进来,掀动书页,哗啦哗啦。他没有按。

时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没有走过去。

因为他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孤独,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在词典里找到的词。那是一种完全静止的表情。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去之后的平静。不是没有风,是风已经吹过了。

时雨悄悄退出去。

走出图书馆,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球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她把口袋里的小熊饼干拿出来。草莓味的。被她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她撕开包装,吃了一块。

然后转身,走回图书馆。

管理员阿姨抬头看她。

“同学,又来了?”

“嗯。”时雨指了指里面,“我找个人。”

她走回第三排。

时墨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但她走近的脚步声让他转过了头。灰蓝色的眼睛从爬山虎的影子上移开,落在她身上。时雨站在他面前,把剩下的小熊饼干连包装袋一起放在他书旁边。

“昨天不知道。今天知道了。”

她没解释“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同情。就是——想给你。”

时墨看着那袋小熊饼干。草莓味的。包装袋皱巴巴的,封口处沾着一点饼干碎屑。

他没有说话。

时雨也没有等他说。

她转身走了。

走出图书馆,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那张纸条,她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谢谢。”

两个字。一个句号。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昨天时墨在教室里只跟她说过两个字。“不”和“吃”。

但是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她想起那些数字和字母,排成一条直线,像印刷体。

如果他把字缩小呢?

如果他把“谢”字的言字旁写得很快,把“你”字缩成一团呢?

时雨把纸条翻过来,看着正面那道数学题的演算步骤。

字迹很大,很开。数字和字母排成直线。

和黑板上一样。

和背面的“谢谢”完全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不是被拒绝后尴尬的笑,不是“你终于说话了”的笑,也不是“你又多说了一个字”的笑。是那种——发现一个秘密,但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笑。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最深处。

然后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有两种字。”

保存。锁屏。抬头看天。

晚霞把图书馆的老墙染成橙红色。爬山虎的影子落在她脚边。

时雨走下台阶,马尾甩来甩去。

口袋里的小熊饼干送出去了。纸条还在。两种字。一个秘密。

第二天早上,时墨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吸管已经插好了。

他没有问是谁放的。

他坐下来,把草莓牛奶挪到桌角。早读铃响了。他翻开课本。没喝。但也没有扔掉。

课间的时候,他趁周围没人注意,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不是作业本边缘撕下来的那种。是整整齐齐的一小张,浅黄色,带横线。他写得很慢,字很小,笔画挨得很紧。

写完,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

只有一行。

“草莓味。比小熊饼干甜。”

放学后,时雨在课本里发现了这张便签。她没有声张。只是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把便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和第一张纸条叠在一起,放进口袋最深处。

小熊饼干已经送出去了。草莓牛奶也送出去了。现在她口袋里有两张纸条。

第一张写“谢谢”。第二张写“草莓味。比小熊饼干甜”。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一样的。笔画挨得很紧,像怕占太多地方。

时雨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膝盖上。左边是“谢谢”。右边是“草莓味。比小熊饼干甜”。

她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昨天那条“他有两种字”下面,又打了一行字。

“他吃了。”

保存。锁屏。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时雨靠着车窗,嘴角翘着,眼睛闭着。但没睡着。

她在想。

明天该带什么。

——

作者评语

好了,第二章写完了。

我知道你们又要说:就这?又他妈写了三千字就递了个纸条递了个饼干???连话都没说上???

对。没说上。因为时墨这个人,你给他东西,他不会当场谢你。他会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你完全想不到的时间点,用他自己的方式还给你。比如一张纸条。比如“草莓味。比小熊饼干甜”。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你要他当面说“谢谢你的饼干很好吃我很感动”——不可能的。他宁愿再吃一瓶药。

时雨也开始学乖了。她没有追着问“是不是你写的纸条”,没有蹲在图书馆门口堵他。她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她知道有些话不当面说,反而能说出口。

这就是他们的节奏。

慢得要死。

但每一步都算数。

对了,有人问季北是干嘛的。季北的作用就是——他也话少,但他比时墨还神秘。他是时墨在这个班里唯一不觉得难受的互动对象。以后会有他的戏份的。不是三角恋。我不写三角恋。我写的是“世界上不只有一种破碎”。

好了我去写第三章了。

(没有。我骗人的。我去吃小熊饼干了。)

——

彩蛋 · 第三章预告

季北的红绳断了。

断在体育课上。

时墨看见了。季北也看见他看见了。两个人蹲在地上,捡那根断成两截的红绳。

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季北站起来,把红绳攥在手心,说了一句话。

是时墨第一次听见他开口。

他说的是——

“你有创可贴吗。”

时墨有。

他书包最里层,放着一整盒。

第三章。有人包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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