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墨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室,要走372步。
这件事没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他记得母亲最后一句话是“墨墨,捂住眼睛”,父亲最后一脚刹车踩下去时骂了一句脏话,安全气囊弹开的瞬间像一朵白色的花。这些他都没跟任何人说过。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成别人的了,他不想分给别人。
今天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时墨照常5:30醒来,照常被噩梦惊醒,照常躺在床上确认自己还活着。心脏在跳,有点快,有点疼。左手腕上的电子表勒得很紧,表带下面藏着三道浅色的疤。上周的,上个月的,去年的。他把表带又扣紧一格,起床,吃药。
心脏药一粒。抗抑郁药一粒。就着凉水吞下去。凉水是昨晚接的,放在床头,现在喝刚好。这个顺序他从十三岁就开始执行,没有出过错。
6:40离开宿舍。宿舍到教学楼,他数过很多遍,372步。如果走慢一点是380步,走快一点是365步。但他通常走372步,不快不慢,刚好够他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早读,语文,数学,物理,午休,英语,化学,晚自习。中间穿插吃饭和吃药。吃药不能忘,忘了心脏会抗议,抗议的方式是让他喘不上气。
今天走到第217步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喊。
“同学——”
他没回头。不是叫他的。在这个学校,没有人会叫他。
“同学——前面那个——头发有点长的——”
时墨脚步没停。第218步。219步。
然后他的左胳膊被人拽住了。
那只手很热。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感觉到温度,像刚握过一杯热水。时墨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猛地甩开,后退半步,肩膀撞上了走廊的柱子。
拽他的是个女生。
比他矮一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头发扎成一个歪歪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刚跑过。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包小熊饼干的包装袋。
“对不起对不起,”她举起双手,像投降,“我不是故意吓你,我就是喊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
时墨没说话。他看着她举起的双手,手腕上没有表,没有疤,只有一根彩色的头绳勒出的浅红色印子。
“我叫时雨,今天刚转来,”她放下手,歪着头看他,“我在找初二3班,教务处老师说往这边走,但我走了半天也没找到,这学校太大了,像迷宫一样。你也是初二的吗?你知不知道3班在哪?”
时墨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雾。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过身继续走。
第220步。221步。
“诶你等等——”
脚步声追上来。这次她没有拽他,只是跟在他旁边,步频很快,两步并作一步,像一只努力跟上大型犬步伐的小狗。
“你也是3班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往这边走。太好了,那我们就是同学了。你叫什么名字?”
时墨没回答。
“你头发好长,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你看得见路吗?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刚才看了一眼好像是灰的?好特别,像阴天里的海。”
阴天里的海。时墨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见过海。五岁的时候,母亲带他回过一次凌渊省老家。外祖母还在世,做了很多菜,吃完饭带他去看海。那天就是阴天,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母亲说,你的眼睛像外婆家的海。
那是母亲说过的,为数不多让他记住的话。
“到了。”
时墨停下。
时雨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刹车,抬头一看,门牌上写着“初二(3)班”。
“你果然是我们班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
时墨推门进去了。
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早读还没开始,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时墨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座位。单人单桌,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前面坐着季北。
季北是个沉默的男生,比时墨还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他的左手腕也戴着东西,不是电子表,是一串褪色的红绳。他们开学至今没说过一句话。但季北每次发作业时会默默把时墨的那份放在他桌角,不看他,不停留。这是时墨在这个班里唯一不觉得难受的互动。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低头。
372步走完了。接下来是早读。
“原来你坐这里啊。”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时墨抬头。时雨站在他课桌旁边,背着那个拉链没拉好的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课表。
“老师说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过道,应该就是你旁边这个空位。”她指了指时墨右手边的空桌子,那张桌子原本放着一摞多余的课本,昨天被搬走了。时墨没注意。他不太注意与自己无关的事。
时雨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小熊饼干从没拉好的拉链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块,然后把开口朝向时墨。
“吃吗?草莓味的。”
时墨看着那袋饼干。草莓味的。小熊形状。母亲以前也买过这个牌子。母亲买的是一大包混合口味,草莓的留给时墨,巧克力的她自己吃,因为父亲不爱吃甜的。
“不吃。”
这是时墨今天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拒绝后尴尬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肯说话了”的笑。她把饼干收回去,自己又吃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没关系,我买了一箱,慢慢吃。总有一天你会吃的。”
她把“总有一天”说得像“明天”一样确定。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时墨低下头,视线落在课本上,但没在看字。
他数了数。从刚才到现在,这个叫时雨的转学生一共跟他说了——不算那句“同学”——十一句话。他回了一句。
比例悬殊。
他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数据。没什么原因。他的脑子什么都记。
时雨在旁边翻开课本,跟着读了几句,然后悄悄把课本立起来,躲在后面吃完了剩下的小熊饼干。吃完把包装袋塞进抽屉,又从书包里摸出一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
时墨的余光看见了。他没有转头。但他记下了。
草莓味小熊饼干。草莓牛奶。拉链没拉好的书包。彩色头绳。歪马尾。
下课铃响的时候,时墨站起来准备去厕所。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喊:“时墨——”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叫对了他的名字。而是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是往上扬的。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像叫一个会回应她的人。
他转过身。
时雨站在座位旁,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朝他跑过来。
“你的校牌掉了。”
她跑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他的校牌,蓝色挂绳,塑料外壳,里面写着“初二(3)班时墨”。大概是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
时墨接过来。
“谢谢。”
两个字。比平时多了百分之一百。
时雨又笑了。她的笑分很多种。刚才被拒绝时是“你终于说话了”的笑。现在是“你又多说了一个字”的笑。
“不客气。”
她从他旁边跑过去,马尾甩来甩去,先他一步出了教室门。
时墨站在门口,低头看手里的校牌。挂绳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他把校牌挂回脖子上,塞进校服领口里。以前他不挂脖子上,怕丢,怕被人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要挂。
第372步之后,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
那天晚上,时墨照常失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很安静,室友都睡了。他的左手搭在胸口,感觉到心跳,有点快,但不疼。
他回想了一遍今天的所有事情。超忆症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初:她拽住他袖子的力度,她举起的双手,她说“像阴天里的海”时的语气,她摊开的手掌,掌心里的校牌,校牌上自己的名字。
还有她说“总有一天你会吃的”时那个笑。
时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很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像阴天里的海,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光。
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今天。”
删掉。
“转学生。”
删掉。
“时雨。”
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删。
“372步之后。她叫了我的名字。”
屏幕自动锁定,光线消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时墨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跳。有点快。但不是因为药。
——
作者评语
好的朋友们,第一章写完了。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就这?就这?他妈的写了三千字就牵了个校牌???连手都没碰到???
对。没碰到。因为时墨这个人是这样的。你碰他一下他能后退三步撞上柱子。你得先让他习惯你站在他旁边,习惯你的声音,习惯你的草莓味小熊饼干,习惯你叫他名字时尾音往上扬。然后他才会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不是打开门让你进去,是让你看见里面有一点点光。
写这章的时候我删了大概八百遍。最难写的是时墨的内心活动。因为他嘴上不说话,但脑子里记了八百件事。你得让读者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又不能写得像他在写日记。他不是一个会自我剖析的人。他只记录事实:372步。11句话。草莓味。掌心的温度。剩下的让读者自己想。
时雨就好写多了。她就是一只快乐小狗。她做任何事都没有心理负担,因为她的默认设置是“这个世界是善意的,如果我碰壁了,那一定是墙的问题”。这种人现实中很少见。但正因为少见,她才写得有意思。
好了,下一章预告在彩蛋里。记得看。
晚安。我去写数学作业了。
(没有。我骗人的。我去写第二章了。)
——
彩蛋 · 第二章预告
季北的桌子上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他没有问是谁放的。
时墨也没有说。
但早读的时候,时雨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谢谢。”
她没认出来是谁的字。
但她笑了。
第不知道多少种笑。
“会写纸条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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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372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