琭琭谷的一年快得像赶趟的马。孟夏平时除了修炼,就是和其他三个人开玩笑胡闹,偶尔休息一天也可以去找小七玩,日子过得轻巧,过去死亡的沉重也就微微消散了。
这日几人好不容易有了一天休息,孟夏一清早就起了,她决定花时间去贿赂一下小五,与她共同商讨如何挽救自己的修炼大业。
孟夏一起床就去厨房了,和棠婶待了一早上。棠婶从前没做过人类的饭,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喂猪刚刚好,喂人有点强人所难。但没办法,整个谷中不知不觉间已聚集九号人了,可除了陆微和孟夏,竟没有会做饭的。陆微和孟夏忙修炼还来不及,也就没时间进厨房钻研,棠婶的猪食便成了平日修炼时餐桌上的最高配置。
孟夏做好了早膳,想到这个时候小五定然还在赖床,她每天夜里要独自打坐修炼到东方泛白,直到凌晨,才会在床上温上片刻。
于是她先在院中摘了几枝桂花,看时辰差不多了,才去敲小五卧房的门:“小五,是我。”
屋里传来迷迷糊糊的一声应答。孟夏把门推开,一进门就踩到了一本摊开的书籍,书籍乱摆了一屋子,其余只有一架厚积着灰尘的梳妆台,一张空桌子,一台空荡荡的衣柜和一张没有枕头被褥的竹床。
小五在竹床上侧卧着,此时已至秋日,她仍只套了件青色薄衫,朱砂耳饰被放在了床边,裙子拉挎着,腰带散开来,衣袖被撸到肩上挂着,露出细长匀称的胳膊和修长的脖颈。漆墨般的长发被摊开,将整张竹床都铺满了。
后窗窗外的风刮进来,掀起她青色的衣袂,擦过裸露的胳膊,整个人像是一支歪歪倒倒的青碧流烟瓷瓶,在干燥秋日里淌出孤寂润凉的雪白汁液。
孟夏走进去,把前窗老旧的窗纱嘎吱嘎吱地卷起来,扑起了一层灰,大片的光透进来,灰尘在阳光下起舞,孟夏催道:“小五,太阳到头顶啦。”
小五把胳膊搭在眼睛上,闭着眼懒洋洋道:“不是今天给你们休息吗,叫我干嘛?”
孟夏上去拽她:“你怎么自己说的话转头就忘了,昨天你让我叫你的。”
小五仔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只是昨天是打算去找一个师父的旧部,让他把昆仑山武器库的钥匙给自己,过几天带孟夏他们去昆仑山选武器。可昨晚大半夜她兴致突发,就出去把人找到了,到现在钥匙都已经在手了。
于是她翻了个身,挥挥手道:“是有这么回事,可我起不来了,不想起了。”
孟夏没办法,转身先对着一地凌乱的书籍,捏了个诀。书籍立即哗啦啦地聚在了一起,按宽厚大小摆得齐了。孟夏不由喜笑颜开,对小五道:“小五小五!我能用法术收拾东西了,我就说这法术学来光打架怎么行,以后最好是能用来做饭,我们忙的时候就不用吃棠婶做的了。”
小五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孟夏的提议没能得到回应,有些失望,只能一挥手,把早上做好的早膳和采摘的桂花放在了桌面上,瞅了一圈没找到插花的瓶子,只好出门去拿瓶子。
等孟夏回来时,小五已经坐在饭桌上了:被饭菜的香味勾引醒的。
孟夏的饭菜做得极好,米粒煮的浑圆饱满,颗颗晶莹软糯,另做了淋了香油的酸笋鸡丝,醋拌黄瓜,红油腐乳,裹了什锦菜肉馅的豆腐皮包子,和一道混了鸡蛋松茸的油煎酥饼。
小五咬了一口饼子,就觉得一咬下去满嘴松茸酥香,饼子外酥里嫩,外面金灿灿的,内里却是绵软的白。
小五一边吃一边不住点头:“孟夏你手艺真好,这个饼怎么这么好吃?”
一说到吃的,孟夏来劲了:“这种麦面饼容易做得硬邦邦的不好吃,想要它变得酥脆软嫩,首先自然是煎的时候要掌握火候,煎起来多放油,把外面煎的金黄泛焦时再翻面。另外还有个讨巧的方法也能让它变得好吃,和面的时候不一味只用麦子粉,还要混一些糯米粉,再放入切成丁子的松茸,这样表皮酥脆的同时,也不影响里面是软的。”
小五似懂非懂,只觉得好吃一连吃了几个。孟夏又给她夹了块豆腐皮包子,一边在她面前卖乖:“我虽然做不出飞光阁里那么精巧的点心,但手艺也还不错,以后你若想吃我常常给你做。”
小五就着腐乳喝了口粥,头也不抬:“你常常做饭,修炼怎么办?”
孟夏一听,顿时有些失望起来,确实,修炼怎么办,她本来就够跟不上了。她叹了口气,对小五道:“小五,其实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说,我觉得自己修得太囫囵了。我每天眼睛一睁就是修炼,旧的还没学会,就要学新的,我根本消化不了,拖得我一个头两个大。能不能让我慢慢来,等一个学好了我再···”
小五从粥里抬起头来,神情冷漠,打断了她:“不行。”
孟夏心一凉,小五这么斩钉截铁分明是一点余地也没有。
虽然孟夏陆微他们从来不肯叫小五“师父”,但人一旦坐在了师父那个位子上,正儿八经教你东西,她就很难不威严起来。尤其小五从来没有什么宽严相济的念头,她一向是以对自己的标准对待她几个徒弟的。哪怕小五对孟夏相对那三位已经算得上温和可亲,可孟夏这种废物杂鱼还是会常常感到痛苦。
但这件事孟夏考虑了很久,有些事强求不得,她对自己已经算非常严苛,可又不得不在一个个深夜修炼的夜晚里认清,自己和其他人就是有差距,这种差距不是靠勤奋能弥补的。她现在更需要的是把自己能掌握的先掌握好,再徐徐图之。于是她又想开口:“小五,我和你们不一样,我···”
小五咬碎了一块爽脆的黄瓜,冷哼一声:“哪里不一样,孟夏,不要给自己找借口,废物才会给自己找借口。”
孟夏脸色微白,心中好生难过: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对觉得可以从小五这里收获好话。
小五说完就有点后悔了,主动递台阶:“你前几天说想去温泉,今天还想去吗?”
谷里有一处温泉,小五以前没怎么开发过,孟夏小七她们来了之后,倒是让这温泉有了用武之地。
孟夏不跟自己过不去,一听又喜起来:“去!”
另一边,鹤一这是第二次来琭琭谷,上一次他中毒昏迷,在完全不清醒的情况下进来,醒来后又急匆匆地回魔界了,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这座玉色之谷。
这次他是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找过来的,在瀑布外徘徊了很久,可找不到入口,没办法进去。琭琭谷被小五设了无数道保全和结界,不知道入谷的咒语口诀是无论如何也进不了的。
或许,可以强行破开结界,但那必然引起小五察觉,也并非鹤一所愿。
鹤一一直在谷口来回了半日,直到棠婶要出去集市上买东西,认出来他是上次昏迷着被背进琭琭谷的那位,把他放进来了。
鹤一原本是想要去找园子的,未到园子的时候,鹤一先顺着风依稀听见女人清泉一样的笑声。
他跟着声音一路往前走,沿途各色鲜花奇草,苍松绿柏,令人心旷神怡,走过松柏林,是清幽的小路,一路跟着声音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一处水汽氤氲之处。
水汽中依稀看见一绿一青两个女人窈窕的背影,两人玩闹着,其中青色衣裳的女人右侧手腕上戴着朱砂红的珠串,露出纤长白皙的胳膊和骨肉匀亭的小腿。她踩进眼前的水池中,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回头,鹤一和她的目光正撞了个满怀。他当然认识这张脸,是小五,是天界的五仙子:她举手间救了一座城,又怕他乱说话而以异常毒辣的手段对他多番威胁恐吓,正义邪恶,天神魔鬼,浑做一体。
小五朝鹤一笑着,目光中全是戏谑,鹤一瞬间脸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鹤一正要逃离这里,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却突然下起了雨,眼前的小五淋得湿透,发丝黏在脸上,水滴从发梢顺着锁骨滴到幽深不可测的地方去。她扭着柔软的腰肢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在鹤一耳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感觉到小五吐气如兰,热气和湿气交织让他熏熏欲醉。
再一定神,刚刚的景象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并未下雨,小五仍站在原地,也没什么笑容,相反,她的声音沁着冷意:“你怎么回来了?”
她旁边的孟夏闻言也转过身来,看到鹤一,吓了一跳,问小五:“他怎么在这儿?”
鹤一连忙道歉,这就要离开,小五却拦住了她:“等一下。”
鹤一再回过头时,孟夏和小五都已经披好了外衣,孟夏百无聊赖地在旁边坐着踢水玩。小五则真的一步步靠近了他,淡淡笑着:“谁放你进来的?”
小五明明在笑,可让人齿冷的恐惧如附骨之蛆悄然爬上了鹤一的脊背,他只能诚实道:“棠婶出去买东西,她在谷中见过我一面,眼熟我,就把我放进来了。”
谷中如今来来往往的也有**人,棠婶统一认为是小五的朋友,自然会给他们行方便。鹤一没有撒谎,但小五依旧问:“你又回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