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说什么呢?朝政大事,哪有自己这样卑贱之人置喙的余地。
南明衮衮诸公,哪一个不是挥斥方遒的人物?
世家巨室,皇权浩荡,尚不能挡住北方恶狼,更何况自己一个侥幸活命的劫余之人呢?
周晦明的手搭上门闩,正要开口喊杨启。
“一退再退,到时,您家再无立锥之地!”
女子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周晦明将要迈出的步子定在了原地。
他心思百转,终究还是挥退了杨启,转身看向身后那个微微颤栗的纤细身影。
白望京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后,只觉得心中激荡,快要不被身躯所束缚,她颤抖着,将要说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既然您与仇家无一战之力,为何他还要一再迂回索要财物?把您家占为己有岂不是更加便宜?他今日所为,或在试探,亦是耗费您的资财。今日奉一金,明日奉十金,后日奉百金,待来日您还有银钱予之?”
这些,周晦明又何尝不明白,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自己也不愿意给吗。
只是不给,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等到契丹强军压阵,江南亦不复安宁。
他苦笑道:
“不奉金,我家不复已。”
白望京打量他的表情,斟酌道:
“银钱给了,您家也不一定能保全,到时候,您的家仆还能另谋生路,您的仇家却不一定会放过您。”
“那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做?”
周晦明渐渐忘记了对面女子的身份,竟真的问起她的建议来。
“妾身愚见,银钱可以给,但是不能得拖着给,不能全给。”
“哦?”
“嗯,您的仇家消耗您的银钱,您拖着他们的人力,以待日后有可乘之机。”
周晦明闻言眼眸微亮,看向面前女子的视线有着不带掩饰的赞赏: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不愧是老师的女儿,就算不在朝堂上,对天下之事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随即又有些犯难,群玉这般才华,自己要找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她?况且现在的庸者众多,听说她在青楼呆过,就算忌惮自己,心底却不一定是个什么想法。
算了,她的夫君人选自己还是慢慢斟酌,不能让老师在九泉之下还不能放心。
“不全是。”
白望京见他面色深沉,应是还在思索契丹之事,便如实道:
“妾之前…之前有一位公子,常与妾说起过北地之事。”
——
高台献曲之后,王宴卿便常来看白望京,后来甚至直接住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那首《洛阳赋》的原因,王宴卿将白望京引为知己。
南渡的世家,好像都已经被江南的烟雨给浸软可骨头。
王宴卿绝望的发现,这几年再也没有听到过北伐的声音。
朝堂之上甚至已经有人提起与契丹划江而治。
那日好友之所以带自己来见山楼,便是因为自己心绪不佳。
那日自己亲眼见到廷议之时,家中的族叔联合朝臣弹劾一位力挺北伐的将军,逼迫皇帝将其罢黜归家。
那时,刚被家族许可,接触朝堂的他踌躇满志。
他的心在北地,他的一番抱负就要施展,便被自己的家族当头一棒。
郁郁之下,便答应了好友的邀请来了见山楼。
其实那时候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回家。
只是没想到在见山楼,能让他找到与自己一样心怀北地的人。
是的,如果白望京不是心想北地,怎么她的琴音里尽是思念?
思念洛阳,思念洛河,也思念北邙山。
王宴卿的心神从那一刻起便被白望京紧紧攥住。
他想呆在见山楼,至少在他想清楚怎么面对族人之前,他想呆在见山楼。
与是他听从自己的内心留了下来。
他将自己对北地的思念向白望京倾诉出来。
其实,白望京对北地,早就没有印象了。
旧都遗韵是可在骨子里的记忆,她只记得,那是家人交给她的,她要牢牢记住。
而关于洛阳,关于北地的记忆,其实大都来与王宴卿的倾诉。
一开始,她并不明白这个天之骄子为什么要把自己过得那么苦。
北地再好,能有江南好?
这么想,她也这么问了,王宴卿是怎么回答的?
白望京记得他那时是喝醉的,那双温和的眼神透过自己,朦胧不知看向何处,他说:
“各有各的好,可是王朝正统的根在北地,那是汉家之地,是祖宗打下来的。现在北地还有多少遗民,翘首以盼,王师北归。”
他笑了笑,声音苦涩:
“入朝以前,我便一直有个念想。”
那夜王宴卿眼中的苦涩和期盼,白望京至今不能忘怀。
早已遗忘的北地,在王宴卿的话语中又渐渐清晰起来,让她对那个地方又有了模糊的感情。
周晦明走后,白望京便回了房。
向她这样地位的雅妓,一曲难求,今夜也是依着平章王的意思,上台献曲一回。
只是没有想到,刚回到房间,弗英便跟着进来了。
弗英作为见山楼的管事娘子,却不知为何,从不见与楼中哪个姑娘走得近,和谁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跟着白望京进门后便折身将门拴上。
白望京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动作,明白她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果然,弗英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到了已被凉茶,喝了一口后,才沉吟道:
“今晚那位公子,是你的什么人?”
那个人身上的气势比王家公子还足,一看便是身份不凡。
弗英想,这姑娘不会又动心了,看上这位贵人了吧?
要说着姑娘眼光也是高,尽往高门公子身上瞟。
只是这世家子哪里是他们这样的人能轻易深交的?
到时候,又像王家那个一样,情浓时,自是千好万好。情断时,他挥挥衣袖另取他人,她楼里的姑娘却受尽刁难,险些没了命。
想到这里,她不由肃了脸:
“王钱两家的风波好不容易才过去,你可不要再犯傻,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听到这里,白望京哪里能不明白弗英的意思,她哭笑不得:
“您说什么呢?这个人便是上次把我摆脱钱克的恩人,今晚来也只是有话问妾。”
见弗英仍然满眼狐疑,白望京眼神微暗:
“再说了,就算我现在打定主意和王三郎断了,也不可能转头又找上旁人。娘子把我当什么人了?”
听到白望京的轻声控诉,弗英心里也有些尴尬。
白望京十岁入见山楼,这些年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情,自己不能说顶顶熟悉,却也能大概摸透。
她赶紧上前致歉:
“好娘子,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只是今夜来的那位公子点名要见你,又长得那副天人模样,便是我见多了男子的,都不免被晃了眼,我是怕你又想左了。”
弗英的好意,白望京怎么会听不出来,她上前亲自给弗英倒了杯茶:
“不满娘子,经过这一遭,我也算是想通了。情情爱爱什么的,太过飘渺,不是我这样出身的人该轻易尝试的,日后,我打算安安心心在见山楼里弹我的琴。到时候,娘子可不要嫌弃我。”
弗英见她面色沉静,这番话应该是出自真心。
这样也好,她自然也希望楼里的姑娘门都能有个好归宿。
只是高门难入,寒门?说难听点,这世道,还过得不如她们。
在见山楼里,自己至少还能保证她们不挨饿,不受冻。
想到这里,弗英将茶饮尽,起身道:
“不嫌弃,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
————
周晦明这边听到想听到的话,回了宫便叫内侍将契丹使臣送来的索要贡物明细的文书。
尽管这些清单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现在再看,周晦明仍是对于契丹的厚脸皮感到愤怒。
将清单上的物品改了改,周晦明才满意的放下单子。
听到皇帝接了契丹的文书,翌日早朝,大鸿胪果然询问了纳贡之事。
不过是走个流程的事。
他们早就已经将国库盘点了一遍,勉强够得上契丹那边的要求。只要皇上朱批之后就能将东西连同那群凶狠的契丹人送走。
周晦明见这些人这样急切,心中冷笑涟涟,面上却温和不已:
“文书朕已经看过了,不妥之处稍做了些修改。”
大鸿胪接过内侍递下来的折子一看,面色顿时像是吃了虫子一般难看。
这…这……
身边人见这老大人的面色,都有些惊奇。
世家讲究修身养气,像大鸿胪这样的,更是喜欢将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套贯穿到底。
现在见他这副样子,便有人忍不住开口:
“大人,您怎么了?”
大鸿胪桓增抬头看了看上首面带微笑的年轻帝王。
见他向自己微微颔首,轻笑道:
“给诸位大人传阅一遍。”
桓增嘴角为动,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将手中的折子传给了身旁的人。
大殿之内渐渐嘈杂起来,随后便是渐渐清晰的反对声:
“这怎么能行?若是不按契丹的要求,他们又打下来了怎么办,再往南可就是海了。”
“皇上,这万万不可啊。”
看着台阶下比坊市街道还要嘈杂的大殿,周晦明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够了!诸位有话就一个一个说,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被这么一呵斥,刚刚闹得最凶的几人反倒没了声音。
这时候才有老牌世家的人站了出来:
“皇上,这单子上的贡品被划去近一半,若是契丹那边不满,可如何是好啊。”
谄媚无骨,周晦明连个眼皮都懒怠给他:
“国库就拿得出这些,要么你们就按朕列的这些给,要么,身下的就由你们补全。”
一个个的,食君之禄,还想拿天下人的银子,保自家安稳,一群国蠹。
“皇上,江南富庶,想要集全贡品不是难事,倒是契丹无人性,如果南来,江南再无安宁之日啊!”
那些臣子不接周晦明的话,将话题引到契丹和江南之地。
周晦明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王鸣:
“司空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