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见你才是顺便。一个钱家不得用的子弟,怎么可能惹得圣驾屈尊相见。
后面这句话杨启自然没有说出口,只是更加好奇轿子里那位娘子的样貌了。
见杨启还站在那等着,钱克无奈只能换人将白望京从轿子里扶出来。
被搀扶的抱琴美人风姿如柳,眉眼如画,就是有些眼熟。
杨启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主子好不容易心心念念相见一个姑娘,还是赶紧将人带去为妙。
他收回视线,在前头领路:
“主子只见钱老爷和这位娘子,其他人就不要跟着了。”
钱家人闻言刚要跟上的脚僵住,纷纷转头看向钱克:
“老爷?”
钱克不耐转身:
“等着。”
说完又对着白望京道:
“跟上。”
圣上要见这女子为了什么也不难猜,无非就是看上了她的样貌。只是迫于她的身份,不能光明正大的宠幸她。这才半路来揭自己的胡。到嘴的鸭子飞了固然让人难受,但若是能因此在圣上面前露脸,对自己来说也是一桩不错的买卖。
打着献美的主意,钱克沉浸在自己以后能入朝的美梦中,并不在乎白望京是什么想法。
白望京是什么想法?
她紧紧抱着手中的瑶琴,心意决绝,不管是钱克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想保全自己和手中的琴,还有见山楼里的青潇。
她已经没有了寻死的想法,她这条命本就是父亲族人费尽所有才保全下来的,蝼蚁尚且偷生,不管如何,自己不会再轻易寻死。
至于琴,尘世污浊,琴才是她的寄魂之所。
她抱琴跟在杨启两人身后,拐了几个弯避开旁人的目光进了一家院子。
院子外没有旁人,杨启让两人再原地等着,自己先进门通报。
钱克看着面前的院门,心潮激涌,额头上都冒出了汗。余光瞥见一旁迎风而立的白望京,心下一时又有些可惜。不过这惋惜很快便被杨启推门而出的动静给浇灭了。
他向着杨启迎上去,面上堆笑:
“这位大人,公子他叫我们进去了吗?”
杨启斜睨向他:
“主子说钱大人今日劳累,见面就免了。特地请钱大人来此,是有几句话交代。”
钱克闻言,心下大汗,这哪里实在体恤自己辛苦,这是特地将自己喊来这里训诫来着。
他恭敬躬身:
“请公子赐教。”
杨启心里对这强抢女子的老纨绔也有些腻歪,现在见他老老实实在自己面前听训,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主子说:‘老王妃德行女容为当世典范,世所供养。钱氏为老王妃母家,更当以王妃为范,见山楼之事到此为止,莫要再与人为难。’”
杨启说到这里,偷偷抬眼打量那见山楼小娘子的反应。
圣上这话,就是在警告钱克日后不得再往见山楼去,更不得去骚扰这位,听说这娘子当初为了拒绝钱克可是寻过死的。那圣上这岂不是救命之恩?这小娘子不得感激涕零,以身相报?
嗯?白望京感激涕零吗?好像也没有,她自然也听到了那位大人对钱克的训诫。
只是她并不像钱克能猜出杨启身后人的身份,只是知道这人的身份一定比钱家还要显赫。
只是对自己来说,不过是狼窝虎穴的区别。
钱克自己应付不了,里面那个人,自己难道就能拒绝了吗?
白望京低垂着眼,猜测着等一下要见的人的身份。并没有注意到杨启的打量。
直到杨启喊了她两遍她才回过神来,四周已经没了钱克的身影,应当是被杨启打发走了。
见杨启打开院子的门让自己进去,白望京紧了紧手中的瑶琴,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里挪。
这院子,外面看着荒芜,里面却内有乾坤。
百花相映,曲径通幽。
幽径尽头藏着一座凉亭。
杨启并没有跟着进来。
白望京看着唯一的一条通往凉亭的小路,心下清明,迈着步子往凉亭去。
她走得很慢,思索着今日这场变故和自己接下来该如何面对。
一场思虑下来,发现自己不管作何打算,好像都不重要,都翻不出这些权贵的手掌心。
作为欢场女子,命运本就不被自己所掌,自己之前是被王宴卿保护得太好了,才会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无论如何,结果总不能更坏了。
看着树荫后的凉亭,白望京深吸一口气,绕了过去。
亭中微风渐渐,茶香袅袅。
只一清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自己。
白望京在亭子外面驻足,对着那道背影福了福身子。
那人听见脚步声在亭子外面停住了,便道:
“进来。”
白望京依言上了亭子,又对着亭子里的人行了一礼。
刚刚远远瞥见一眼,周晦明便察觉异样。
如今人近在眼前,周晦明毫不掩饰地细细打量着面前女子。
知道着小娘子不安地抱了抱琴身,周晦明才回过神来,轻轻咳了一声:
“姑娘不必拘谨,请你来是有一些话想问。”
问话?白望京心中微微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
见着娘子能提防着自己,周晦明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坐下说话。”
等到白望京依言坐在了对面,周晦明才斟了杯茶递过去:
“我听说姑娘擅长旧都古音,不知道姑娘是哪里人士?”
听到这人打听自己的来处,白望京心下微紧,握了握手中的杯子,才回:
“妾只记得幼时随家人从北地逃难南来,具体家在哪里,已经不记得了。”
这回答让周晦明有些失望,当今南人,一半都是南逃而来,就连他不也是一样的吗?
只是看这小娘子的样貌,让他不忍苛责,尽管希望渺茫,还是忍不住问道:
“既然是随家人南来,为什么会在见山楼,你家中还有何人?”
被问及家人,白望京心中一窒,微微垂眼掩饰面上的异样:
“就剩我一人了,小时候生病,很多人都忘记了。”
忘了?周晦明蹙起眉头,有打量了她一眼,不死心:
“娘子可认识前左都御史林献?”
听到父亲的名字,白望京心神一震,将头垂得更低:
“不认识。听说过。”
周晦明有些失望,初见这娘子,他便觉得有五分像群玉,只是自己冲龄之后为了避嫌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一时间也不敢确认,现如今看来,确实是自己认错了。
当初老师为了让王氏扶持自己,自请离朝。
只是世家终究野心太大,把持朝政不肯放权。
近两年,自己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些自己的势力,这才有机会避开王氏的耳目寻找老师和他的家人。
只要先把人安顿好,世家罗织的那些罪名,可以慢慢解决。实在不行有自己出面帮老师一家重新安排个身份,难道那些世家还能穷追猛打?
想到这里,周晦明叹了口气,也明白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问不出自己想要的线索,便起身看向亭外:
“今日之事姑娘不要向外人提起,我让人送你回去。”
回去?
白望京诧异抬眼看向面前的身带威势的青年,想到他向自己询问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心中微动。
南渡路上一场大病,旧都的事已经被她尽皆忘却,只有父亲临终的嘱托,被她刻在心里。
林氏不被世家所容。
她依言起身对身前人恭敬一礼,不管眼前人对林氏有什么目的,目前来看,确实是他帮自己解了眼下的困难。
看着跟人离开的白望京,周晦明低声喊道:
“杨启。”
杨启无声出现在亭子里:
“主子?”
“去查一查她到见山楼前后的事。”
周晦明想了想,又吩咐道:
“避开点人。”
周晦明看着杨启离开的地方,心中叹息。
现在自己身边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世家里也只有杨家是可信的。
如果老师还在……
想到这里,周晦明苦笑摇头,若是老师还在,怕是林家和自己都要被世家拆吃入腹。
——
白望京回到见山楼时,楼内门户紧闭,气氛低迷。
白日并不是见山楼开门迎客的时候,再加上白望京被接走,楼内人人心绪不佳,便在见山楼内体现出来了。
她在门口仰头看着见山楼的招牌,心中微暖。谢过送自己回来的随从,便上前敲门。
“谁啊?今日不迎客…白姑娘?”
来开门的小子屏子红着的眼眶瞬间睁大,接着对着楼内喜道:
“弗英娘子,白姑娘回来了!”
木制楼梯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白望京含笑望去,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时青潇,紧接着是弗英,之后是楼里一些点头之交的姑娘们。
都是十多二十岁的姑娘,对于白望京被强行带走大家都心有戚戚。现在见她回来,心里替她送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开便觉得不对。
弗英看着白望京身后,小心翼翼问道:
“望京,你是自己跑回来的?”
见到几人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白望京笑道:
“别担心,钱克不会再来找我了。”
那位贵人尽管没有从自己这里打听到什么,但是警告钱克的话已经说出口,总不能小气到再去收回吧?
听到白望京的话弗英几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见人都围在门口,便赶紧招呼大家回去。
将白望京送回房后,大家才散去,不再多问。
钱家是大族,能让钱家将人放回来的是什么人大家没有不好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