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求助

入夏后,金陵已经许久未见晴。连日阴雨,冲刷着王家门口的石狮子。

门房淡漠的声音穿透雨幕:“姑娘回吧,我家公子娶亲在即,无暇见不相干的人。”

青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伞下黛眉含愁的妙龄女子。

白望京听到王宴卿即将娶亲,心中一紧。随即又想起那日分开时,他留下的话:“这个世上懂我抱负的只有你,懂你琴音的也只有我,京娘你等我,我这就回家禀明父母,娶你为妻。”

王家世家巨胄,白望京就算与王宴卿两情相悦,也向来不是自轻自贱的人,却明白想轻易嫁给情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现在听着门房这么说,难道是王宴卿那边有了进展?不管如何,自己这边的事却是拖不得了。

白望京思索片刻,便从随身带着的青竹荷包里摸出了一枚玉佩并一块碎银子:“劳烦小哥帮我禀报一声,把这枚玉佩交给王公子,他会见我的。”

门房见了玉佩,想到上头的交代,心念微动,正要开口,就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车轮声。

远远看到带着王氏族徽的马车缓缓驶来,他再无心思理会白望京,赶忙转身招呼人将侧门打开迎接主人家归府。

白望京跟着回头,就看到一辆缀着青纱帐的檀木马车,里面的人想是王家家眷。果然,那马车在白望京面前经过,即将进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之前与白望京说话的那个门房到马车跟前回了句话后便向自己走来:“白姑娘,我家姑奶奶请你上前回话。”

姑奶奶?白望京皱了皱眉,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依言走到了马车旁。

车上的女眷未曾露面,矜贵倨傲的嗓音从车帘内传出来:“白姑娘来找三郎有什么事?”

“我……”这件事对着旁人白望京却有些难以启齿。

正踌躇着,马车里的人又开口了:“我是三郎的二姐,有些话,想必也是有资格和姑娘你说的。”

尽管对话说话不紧不慢,但是却也轻易就能让人感受到来者不善。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白望京苦笑道:“桓夫人请说。”

王家的二姑娘,三年前嫁给了同是世家门阀的桓氏嫡子,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我今日归家,是因为家里出了一些风波。白姑娘,三郎是我王氏骄子,就算不娶帝女,他的婚事也该在谢、庾这样的高门里面找。而绝不在庶族更遑论贱籍。”

对方的话刺得白望京面色一白,就算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堪,但是如今世道崇尚文人风流,流连青楼教坊的那些士大夫对伶人也都小意有礼。这样直白不加掩饰恶意的话,是白望京第一次听到。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份低微,王家不会同意自己嫁给王宴卿。

白望京想,王家人的想法,自己左右不了,只是自己如果因为王家的一点刁难就退缩,丝毫不顾还在自己与家人之间挣扎的王宴卿,那不说别人,她也会看不起这段感情。

捋清了自己的想法,白望京抬头直视面前的车帘,声音温和,语气却坚定:“桓夫人的话我明白,只是和我立下鸿盟之约的不是您。只要他不负约定,望京也不是毁诺之人。”

“哼!情衰爱驰人之常情,到时候你的身份只会惹来三郎的厌恶,我也是为了白姑娘好,及早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来纠缠。”

“望京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不相负,我也不会负他。如果他对我真的有一日到了情尽的地步,我也不会纠缠。”

马车里的人见说不通,一把掀开帘子,含怒带威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这样卑贱的出身,谈什么负不负的,托了你的福,三郎已经定下婚事了。白姑娘请回吧,这样赖在我家门口,再毁了我王家百年清誉。”说着她眸子轻斜,瞟到了白望京手上的玉佩,面色顿时难看起来:“三郎竟然把这枚玉佩给了你!”

白望京见王嫱虽然毫不掩饰对自己的不满,但是话语里对王宴卿却是回护多过责怪。

自己今天想见到王宴卿是不可能的了,或许可以接着王嫱的手把玉佩送到王宴卿手上。如果王宴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或许那件事还能有回环的余地。

打定了主意后,白望京将玉佩往回收了收:“您误会了,这玉佩是他不小心遗落在见山楼的。”

不管这玉佩是给的还是丢的,王嫱都不会任它留在白望京手里,她向车外的侍婢抬了抬下巴:“既然是三郎不小心落下的,还请白姑娘物归原主。”

侍婢上前将玉佩抢了回去,又塞了二十两银子给白望京,才回身将玉佩交与王嫱。

王嫱也不再看白望京一眼,坐回了马车里:“这银子就当是感谢白姑娘归还玉佩了,白姑娘回吧,日后不要再往我王氏门前来。还有你们!”王嫱本就倨傲的声音又凌厉了几分,“守着王家的门户也尽心些,若是因为你们的疏忽给王家惹来非议,那王家要你们何用?”

这是在借着门房敲打白望京了。不过白望京并不放在心里,沦落到见山楼,在成为名伶之前什么样的奚落没听过。

看着王氏高门后渐渐消失的马车影子,白望京叹了口气。自己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玉佩能通过王嫱的手回到王宴卿手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到时候就算王宴卿不知道自己的意思,应该也会派人来询问。只要能见到王宴卿的人,见山楼那边的难题应该也能解决。

不再看一边戒备地盯着自己的王家门房,白望京撑着伞转身回了见山楼。从后门进了楼,白望京避开旁人回了房。

这是白望京在见山楼的厢房,现在早已经有人坐立不安等在房里,见到白望京推门进来,一直吊着的心才放下来:“怎么样,见到王公子了吗?”

见到白望京摇头,青潇顿时坐不住了:“他王宴卿什么意思,当初是他死缠烂打缠着你,说什么非你不娶。现在你被钱克那老匹夫缠上,他缩起头来当王八了?”

白望京无奈将青潇按回了凳子上:“和他没有关系,是王府的下人不愿意为我通传。”

青潇急道:“那怎么办,就算现在有弗英娘子帮你拦着。可钱克逼得那样紧,就怕弗英娘子也顶不了多久。”

青潇是见过白望京与王宴卿相交的,在她看来王宴卿与白望京是真正的郎才女貌。

当初见山楼把白望京推出来后,一曲《洛阳赋》引得多少文士浪客倾心。

那一日见山楼彩灯高挂,酒客满堂,难免有无礼之人唐突佳人。

王宴卿就是在那时候出现在白望京的视线里的。向来规行矩步的世家公子,被友人强拉着进见山楼凑热闹。挤在人群里无所适从,突然高台上泠泠仙乐绕梁而来,琴音如诉昔日洛阳盛景,那是王宴卿藏在梦中的地方。

一曲结束他仍不能回神,直到高台上传来喧闹声。他抬眼,就看到几个浪荡子想要强闯高台。

他想能弹出这样的曲子的女子一定不是个俗女子,怎么能被这些浊人给玷污了。于是他抱着替人解围的心思上前,却被风吹起的台上轻纱迷了眼。至此,一眼万年。

他显露身份,流连在见山楼与白望京谈琴论道。

那一夜的《洛阳赋》也成了金陵绝唱。

那一夜在不在见山楼的人都为此扼腕。

也因此,白望京成了许多人念念不忘的四大秦淮名伶之一。

要不是迫于王氏的压力,金陵想见白望京的男子不知凡几。

只是也有例外,王宴卿回了乌衣巷王府后,便有人来见山楼闹事了。

钱家也是江南数得上号的世家,虽比不得王氏,但却架不住出了个老王妃。

钱克便是出自钱家嫡脉。钱氏豪富,钱克惯于流连青楼。

春日踏青时在曲江旁对白望京惊鸿一瞥,自此念念不忘。只是那时候白望京常与王宴卿在一处,并不曾注意到他,也由得他在见山楼内外窥视,终于逮到了王宴卿回王府的机会。

王宴卿前一日刚走,钱克第二日就带人上了见山楼,直言要见白望京。弗英自然拦着不让,王宴卿人虽然走了,可还留着人贴身保护白望京呢,可见心里仍然念着她。

钱克见状也不纠缠,只是望着楼上厢房冷笑一声便走了。

没想到当夜王宴卿留下的人便被王府召回,白望京再也联系不上王宴卿。

第三日钱克照旧来见山楼见白望京,见弗英依旧拦着他,他便有些气恼:“白姑娘是风尘中人,难道还真敢肖想王氏子?我看得上她,愿意纳她做妾是抬举她,弗英娘子也劝劝白姑娘,不要不识抬举。”

王氏仆从无故被撤走,也没留下一句话,弗英虽不愿得罪王宴卿,却也不敢往死里得罪钱克。

只能劝钱克给白望京一些准备的时间。钱克也不是个粗人,闻言便给出三日期限。

白望京一直尝试着联系王宴卿无果,明日便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了,无奈只能冒险从后门避开钱克的耳目去王府。现在只能希望王宴卿收到玉佩能出来见她一面。

想到近来的变故,厢房里的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越显出楼下大堂的喧嚣来。

只是听着又与往日的热闹声有些不同。

白望京皱了皱眉头:“今日楼里是来了什么人吗?”

青潇也有些疑惑:“没有听说,是有什么异常吗?”今天她一整天守在白望京房里帮她望风,并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

白望京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敏感了,我虽然没有见到王公子,但是把他留给我的玉佩送进去了。”

青潇闻言眼神微亮:“不管如何,也算是个法子,不至于白跑一趟。”

看见白望京肩头晕湿了一块,青潇赶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你赶紧把这身湿衣换下来,再喝杯姜汤暖暖,别着了风寒。”

白望京也跟着站起身打算将她送到门口。谁知房门这时候却突然被急切的敲响了。突兀的敲门声将门内的两人下了一跳。还是白望京先回过神来,警惕地询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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