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席卷着街道上的一切。
杨乐自己都没闻到，她确保自己清理的很干净，可是陈慧贞却一下子就发现了。
她感到恐慌，生怕对方因为这件事讨厌自己。
“对...对不起，姐姐。”她颤着声道歉，“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真的。”
静默过后，杨乐听见一声叹息，像赦免的圣旨终于降临，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
她抽噎着。
泛着凉意的手抬起杨乐的脸，为她擦去眼泪。陈慧贞温和的看着她，眼神充满歉疚。
“是姐姐不好，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
石桥外，夜晚的灯火在河面上闪烁。
“这些年妞妞过得很辛苦，压力大，犯错是正常的。以后不要这样了，你还是个学生，对身体也不好。”
杨乐用力点头。
陈慧贞主动拉着杨乐的手晃了晃。
“回家吧。”
“晚上想吃什么？”
“姐姐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陈慧贞带杨乐去下馆子。等单途中，杨乐才想起还没回复舅舅。
舅舅：乐乐，放学了吗？舅舅刚忙完，在你们学校附近
舅舅：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舅舅：你们在哪儿？我过来。
最新一条消息距离发布已经过了十分钟。
杨乐正要告诉陈慧贞这件事，却发现周围好几个男的在偷偷打量这边，蠢蠢欲动。
她皱了下眉，说：“姐姐，舅舅他...”
“我知道。”
对面的人放下手机，拉开旁边的椅子。
一人从杨乐后方走来，拍了下她的肩膀。
“舅舅？”杨乐惊讶。
舅舅和陈慧贞寒暄几句，这才对杨乐道：“乐乐，以后住在你姐姐家一定要懂礼貌，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妹妹能来我很开心。”陈慧贞说。
“唉，你过得不容易，我也是害怕她拖累你。”
“她不是拖累。”陈慧贞在桌底下安抚的捏了捏杨乐的手背，“她很乖，很听话，我自己住也无趣，有她在正好。”
舅舅似乎对陈慧贞的评价隐有满意，但面上没怎么表露。
他问陈慧贞：“以后打算一直在南提发展？”
陈慧贞喝水的动作顿了下。
“没错。”
“你都读了研究生，怎么不去更好的城市呢？如果只是为了乐乐...不太好。”
“南提有它自己的优势，您不用担心。”
“你现在的公司叫什么名？”
“伟帆制造。”她将糖醋排骨推到杨乐面前，“公司合伙人之一和我同一所大学毕业的，算是学哥。”
“哦...”舅舅不太懂这些，他抿了口酒，“既然这样，那乐乐就拜托你照顾。”
“应该的。”
两天又聊了一会其他的事，舅舅喝了几杯酒，情绪上头，话题又拉回杨乐身上。
“我也知道...说这些话有点冷血，但是慧贞，你和她总归没有血缘关系，这孩子这些年受了你很多照顾，她对你感情很深，如果你想走，我们是没有任何理由留住你的。”
他搓了搓额头，长叹。
“我是怕你以后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老公和孩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好了。”
杨乐心一紧。
“你俩关系比亲姐妹还要好，很难得。”舅舅感叹，“我也是担心她太依赖你。”
“您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对妹妹好的。”
“...那真的太感谢了。”
两人开始谈及杨乐的未来。读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找什么工作。
杨乐听着听着，自己的脑子里也开始打转。
韩丹丹后爸是外国人，毕业大概率会被送出国。赵子晨家里做生意的，还有个很优秀的姐姐，他妈对他没什么要求，考上好大学也只是锦上添花。
至于杨乐自己...她瞄了一眼旁边的人，刚摸到酒杯的手被立马挡开。对方开了一罐可乐放在她面前。
做完这一切，对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舅舅说着话。不过被冰镇可乐浸湿的那只手掌，默不作声地绕到杨乐后背，忽然拍了一下。
汽水在嘴里爆开，又冰又炸。
饭吃的差不多，舅舅假借去卫生间的名义把钱付了。他走路摇摇晃晃，看样子也没法自己骑车回去。
杨乐搀扶着舅舅给舅妈发了消息。等待途中，陈慧贞去了水果摊。
对面有烧烤摊，烟很大。杨乐打了个喷嚏。
“慧贞这孩子不容易，”舅舅忽然出声，“她妈妈前两年生了场大病走了，现在她家就剩她一个人。”
杨乐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她反射性去寻找那个的身影。
摊位上搭着莹黄色的灯，陈慧贞正认真的在认真挑拣水果，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层浅浅的影。
“姐姐没告诉过我...”
“我们家出了那种事，而且你当时年纪又小，她肯定也不好和你说这些。”
舅舅在身上翻了半天，只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空烟盒。他捏在手里揉搓着。
“乐乐，虽然你和她并不是亲姐妹，但是她对你这么好，你也要对她好点，咱们不能忘本，知道吗？”
接收到注视，陈慧贞回头又露出那种轻松的笑，杨乐勉强回以笑容，却感觉嘴角千钧重。
舅妈停车在路边，瞧见丈夫喝的醉醺醺的，生气的揪住他的耳朵训斥。他腆着笑求饶，舅妈这才看向杨乐，脸上的怒气散了些。
“乐乐，学习累不累？”她从把手解下一袋牛奶糖，“你表弟他们吵着要吃，买多了，这些你拿去。”
杨乐连忙接过。
“谢谢舅妈。”
“有什么缺的就告诉你舅舅，让他给你送过去。”
“好。”
舅妈欲言又止，点点头说：“那...回去注意安全，我们先走了。”
杨乐上初中的时候舅舅他们就开上了小汽车，后来生意不景气把车卖了，出行也只剩下一辆褪色的电动车，在夜风里渐渐远去。
汽车尾气，饭馆的油烟爆炒，摊位上的水果，超市里的空气清洗剂，擦肩而过的人们涂的花露水，大树的防虫涂料，各种各样的味道在四周萦绕。
杨乐原本心里那些异样的感情混杂在这种现实的味道里，变得无足轻重，压抑的依恋迟迟泛上来，令她伤感。
她抱住陈慧贞的手臂，紧紧贴着，就像小时候那样，变成姐姐的一部分，一个永远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有心事？”陈慧贞问。
“姐姐...”
杨乐想问为什么阿姨去世了你不告诉我，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都这么大了，现在却还是一个需要姐姐操心的人。她没资格，也没有这个胆量。
城市的天空几乎看不见星星，她喜欢仰着头观察，陈慧贞也并不苛责她这种幼稚，反而提醒她走路避开石头。
陈慧贞十一岁那年，陈理死了。
葬礼办的很草率，张倩的哭声传出去很远，守灵那夜还哭晕了。
陈慧贞自己在灵前跪着。
人们都去睡了，冬天的夜晚很冷。妞妞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拖着一件棉袄盖在她身上。
陈慧贞认出来这是借住的某个亲戚的衣服，倒也没拒绝。她将她抱进怀里，用大大的棉袄将两人裹起来。
农村的天空很清澈，夜晚闪烁着寒星。两人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动物，守了一整夜。
当晚，杨乐把东西搬到侧卧。陈慧贞忙完工作才发现这件事。
她推开隔壁虚掩的房门，问：“怎么不和姐姐一起睡了？”
杨乐穿着睡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没有抬头。
“我睡相不好，会打扰你。”
陈慧贞坐在床角。
“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杨乐的笔尖将卷子戳破了一个洞，“我的作业很多，晚上会睡得很晚，而且早上又要很早起来上课，姐姐工作那么累，会被我影响睡眠。”
“姐姐你去休息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慧贞被她推到房门外，表情有些惆怅，她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那你做完作业就赶紧睡觉。”
“好。”
杨乐不敢看她，轻轻挣脱她的手。
关上门后，杨乐无声舒了口气。
她看着刚刚被触碰过的手背，用力收紧手指，捏成拳状，绷紧的皮肤透出里面的青紫色血管。
只是因为怕打扰姐姐休息吗？
杨乐不敢去想，她只知道有什么在变化，但她不敢承认，或者说，她无法相信自己会是这种人。
陈慧贞可是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的，若是被她发现...杨乐害怕自己没有再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第二天上课，韩丹丹仍旧踩着铃声进教室。
她打着哈欠，发现认真看书背单词的人，意外道：“乐姐，你中邪了？”
“别烦我。”杨乐头也不抬。
啥意思？韩丹丹撑着下巴，瞧不出个什么名堂，便照旧开始化自己的妆。
“韩丹丹！校规上写了学生不能浓妆艳抹。”
戴着眼镜的女生走过来，卷着书筒敲了敲韩丹丹的桌子。
韩丹丹正在粘睫毛，闻言差点戳到眼球。她没好气的拍下睫毛贴。
“苏青青，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浓妆艳抹了？”
苏青青指着她桌上的化妆品。
“这些，都是。”
“你——”
“学习委员，你能和她去别的地方吵吗？”杨乐蹩眉抬眼。
苏青青推了推眼镜，突然一把将韩丹丹的化妆品抱起来，在身后人的惊呼声中，全部装进了自己书包里，然后在追来人的眼神中，拉上了拉链。
“叮铃铃！”
早课铃响了。
苏青青拎着书包上了讲台，她冲教室中间瞪大眼睛的韩丹丹说道：“韩同学，请回到座位。”
恰好巡查老师走过来，韩丹丹指着苏青青点了点，气笑了。
“你...好样的！”
她转身就往外走，苏青青在后面喊她，被她回头喝道：“拉屎也不让了！”
苏青青脸涨的通红，无话可说。
整节早课，连带着正课韩丹丹都没回来，苏青青往后面看了一眼又一眼，还趁着课间去女厕把每个坑都找了一遍。
老师问起，苏青青也说不上来，只好写下一个又一个旷课记录。
杨乐心情不好，便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上，连韩丹丹什么时候走又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除味剂是杨乐准备的，韩丹丹每次也会用，但这次她没用。杨乐闻到这股味道后皱眉。
“你疯了？”
韩丹丹翘着二郎腿看漫画。
“忘了嘛。”
杨乐看了眼手表，搁下笔，揉揉眼睛。
“你一般在哪儿挣零花钱？”
韩丹丹动作一顿，诧异道：“你生活困难了？”
“不是...”杨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还是算了。”
“别啊！”合上漫画，韩丹丹一脸兴奋，“我带你去！”
“韩丹丹！你一上午跑哪儿去了？旷课是违纪，次数多了班级会受处分的！”
苏青青突然出现，韩丹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讲话，拿着漫画就走。
“你去哪儿？！”
苏青青去拦她，无奈人矮手短拦不住，于是她看向韩丹丹手里的东西，飞快抢了过来。
“还我！”
苏青青将漫画藏在身后。
“告诉我你上午去哪儿了就还你。”
韩丹丹抓了两把头发，急的从鼻子里出了一通热气，又忽然平静下来。
“那就拿着吧，送你了。”
下午最后两节课韩丹丹又失踪了，苏青青麻木的记下她的名字，忽然想起那本漫画书。她拿出来随便翻了一页。
“啊！！！”
整个班的瞌睡虫都被这一嗓子吓跑了。
“苏青青，你怎么了？”
面对老师的疑问，苏青青神色慌张，她想将漫画书藏起来，但是谁知道那本书竟然直接从桌肚里掉了下去。
啪嗒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
晚课韩丹丹回来，收获了喊家长大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