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熟悉又陌生的房子，不发一语静立、弥漫着苦味的妹妹，摇晃的风铃，残留的奶制品气味，脚下的草莓熊拖鞋，楼外传进来的鸣笛，声音长长的，像射出的箭矢在空中残留的尾影。
那一天的场景像趴伏在背后的影子，无时不刻的闪回，不同的气味交替弥漫，混沌的意识又在游轮短促的鸣笛声中惊醒。
野风吹拂，细长而茂盛的草叶随风摇摆。
伸出车窗外的那只手背上有点痒。她弹掉烟灰，一只蚂蚱从手背上一跃而下，没入密集而茂盛的草丛。
猩红的光点在唇边亮起，烟雾升起，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
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车窗外长满爬山虎的废弃别墅建筑群。
广告牌在常年风吹日晒中褪了色，在风中吱呀吱呀的响着，上面印刷着‘选择天勤，美好生活与你相伴’的红色大字破败不堪。
江面倒映着夜晚的灯光，波澜不平，跨江大桥上汽车疾行，远远的再次传来鸣笛的声音。
天空还很湿润。
她打开手机，滑到某个号码。
“喂？是我。”
“东西准备好了。”
-
凌晨五点，杨乐一夜没睡，爬起来打扫卫生。
将冰箱里坏掉的水果和蔬菜都丢进垃圾桶，转身，她看到案板上被砍得破破烂烂的猪大骨，以及一把裂开的菜刀。
这是原本打算买回来煲汤的骨头，可惜杨乐高估了这把菜刀的能力，完全砍不动。早知道她就让肉店老板帮忙处理了。
她用胶带把坏掉的菜刀缠好才和骨头一起丢掉。
外面一直在下雨，她将地板擦的锃亮，直起身时腰很痛，她顺势呈大字型躺下。
早晨的的天空灰蒙蒙的，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刺的她的眼睛发痛。
杨乐闭了闭眼睛，回想起几天前的一幕。
那天的空气很闷，燥热了许久的大地即将迎来一场暴雨，湿润的水珠已经迫不及待的附着在脸上，手上，腿上，人体像喝饱了水，发重，发昏，汗水顺着脊背流下。
林道上的男人在跑步，戴着发圈，脸上汗水津津，偶尔看一眼运动手环。遇到熟人，他挥手打招呼，笑容礼貌又得体。
发现她后，男人面露异样，缓缓停下来。
“杨乐？你怎么在这？”
高胜伟用毛巾擦了擦汗，扫视左右两侧，问：“你找我？”
“对，我找你。”杨乐回道。
“...什么事？”
“和陈慧贞分开。”
“什么？”高胜伟不可置信，“我和她都已经订婚了，婚礼下个月就要办，怎么可能分开？”
“必须分开！”杨乐怒道，“你这个家暴犯凭什么娶我姐姐！！”
“你胡说什么？！”
“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和陈慧贞分开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你去啊。”高胜伟慢悠悠的喝了口水，“看看谁会相信你。”
“我就说唐楚念的那个乐乐怎么这么耳熟，看来你还跑去我家打探消息了是吧？”
“上次那件事也是你搞的鬼？你年纪轻轻弯脑筋还挺多。”
“放心。”高胜伟得意道，“慧贞嫁给我以后，我也会把你当做我的妹妹，以后你就会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艹！”
被杨乐猝不及防地狠踩了一脚，高胜伟抱着膝盖跳起来，就见这个平日里乖巧的女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奶茶袋朝着他丢过来。
袋子里的东西轻而易举的碎裂，尽数洒在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恶臭，稀稀拉拉的。
高胜伟恶心的打起了干呕。
“你..呕！你搞什么！”
“烂人配烂蛋。这不过是一个提醒。”杨乐说。
天空黑的像一块石墨，灯下有很多虫子晃来晃去。
高胜伟将矿泉水拧开浇在脸上，杨乐静静看着。
“高胜伟，不要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她的声音渐渐压低，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
“你要是敢伤害她，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个燥热的夜晚，杨乐闻到了栀子花香。
甜甜的奶茶混合着眼泪在嘴里，变成了苦涩的怪味，这种味道直到现在都还残留在口腔，经久不散。
和陈慧贞吵架的那天，杨乐放了狠话，说今后不要再见面了，可没多久就后悔了。
她给陈慧贞打电话，发信息，对面一个也没接。
快到八月份了。
他们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子的？姐姐穿婚纱一定很漂亮。如果她不这么冲动，是不是还能去当个伴娘，帮忙提裙子，招呼宾客，被主持人喊去发表感言。
那个时候她会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如果那一天到来，她走上台前...杨乐幻想着。
台下的人的脸模糊不清，头顶的射灯刺眼，照在身上很热，耳边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杨乐双手攥着话筒，身体微微发抖。
对面站着穿着婚纱的女人，眉眼温柔，盘发，长长的头纱垂到裙摆，浑身散发着一层珍珠似的柔润光辉。
“我..我...”杨乐的眼睛逐渐湿润，“我不想你和他在一起。”
众宾客哗然。
“无论你以后怎么看我，我都不会祝福你们。”
捧花掉在地上，有人来抢话筒，要把杨乐拉走。
她仍旧固执的盯着对面的人，咬牙切齿的吼道：“我不会祝福你们的！！”
“陈慧贞！你听见了吗？！！”
静谧而充满凉意的空气，她睁开眼睛，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
还好，只是个梦。
短暂的睡了一觉，杨乐精神好多了。
在这家公司上班的这些日子，她连部门里的人都认不全，但是也没必要，因为暑期实习快结束了。
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八月，杨乐很少看手机，生怕看到她不想看到的消息。她封闭着自己，按部就班的工作，回家，工作，回家。
快开学了，杨乐收拾好行李。她看着这个原本属于自己的房子，在陈慧贞多次流连的情况下已经布满对方的生活痕迹。
窗边的花瓶，整套新餐具，新的烧水壶和电饭煲，米白色窗帘，角落的绿植，挂在窗边的风铃...杨乐当初搬过来的行李只拆了一半，另一半仍然在原地。
车站内空气浑浊，时刻表上红色的数字不断滚动。
口袋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嗡鸣，咬住吸管的牙齿松开，她掏出手机，又是熟悉的转账信息，这次金额比之前的还要大。
姐姐：妞妞，姐姐这段时间会很忙
姐姐：有急事打电话
消息不再发来，屏幕因为长时间静止暗下去。
这个学期，杨乐和陈慧贞仿佛成了陌生人。除了生日对方发来的钱和问候，其他时候像是凭空消失。
期末结束前，南提本地都市报发布的一条重磅新闻弹出顶部通知框。
伟帆制造总经理方帆以前竟然是一名□□，他涉嫌多次挪用公款导致公司周转困难，高胜伟为了自保暂停业务回款，导致债主上门时拿不出钱来还。
高胜伟与方帆爆发剧烈争执，之后方帆找了人想给他一个教训，也就是高胜伟在丽华公园被砍伤这件事。
方帆早已准备好卷款走人，不巧的是，他打算逃跑的这天，一个叫路元的记者突然把这件事爆了出来。
案件的结局，以方帆在警方追捕时冲破跨江大桥的护栏淹死收尾。
杨乐仔细看完，茫然的坐了半晌。
然后继续准备考试。
她不是不想再探究和陈慧贞相关的事，而是突然觉得没意思。因为她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一年过年，她祭拜了阿婆和妈妈后，买了张票，随便去了个小城市住了几天。
期间陈慧贞找过她，但是杨乐只是扫了一眼那些消息，并未回复。她推开民宿的窗户，盛开的烟花将天空照亮。
她看向某个位置，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角落。
年后杨乐最早赶到学校，刚到校没多久就开始下雨。短短一周，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南提开始频繁下雨。
衣服经常干不了，宿舍楼的五台烘干机罢工了两台，洗衣服成了件麻烦事。
伴随着雨水的，还有依然炎热的气温，人们如同生活在蒸笼里。
“又坏了。”苏青青拍了拍烘干机。
排在她后面的人发现确实没救便换了条队伍。苏青青扫了烘干机上面的二维码，登记故障维修。
把半干不干的衣服重新装进盆里，从洗衣房出来，她和来人迎面相逢。
长度到下巴的短发，米白色无袖上衣、宽松牛仔裤和帆布鞋，女生单肩挎包，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笑，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杨乐。”苏青青下意识打招呼。
杨乐旁边的人一起看过来。
“你上去放东西，我在这里等你。”
韩丹丹收回视线，等杨乐上了电梯便自顾自的靠墙玩手机。
苏青青端着塑料盆，手指紧紧扣着边沿。
几个人提着水桶进洗衣房，她让开位置，但没想到后面也有人，撞到后，洗好的衣服掉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手机里司机在催促，女生回头忙不迭道歉，拖着行李箱狂奔而去。
湿润的衣物掉在韩丹丹脚边，苏青青连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感觉到头顶的视线，完全不敢抬头。
对方蹲下来帮她一起捡，苏青青低声说了句谢谢。忽然，两人各扯着一件衣服的两角，僵持住了。
白炽灯透过浅蓝色的头发在对方眼尾处打下一缕暧昧的蓝光。她盯了她一秒，而后松开。
“叮。”
杨乐下来了，韩丹丹撑着膝盖站起，冲她招手。
“走了。”
杨乐疑惑的看了眼回洗衣房的苏青青，又看了眼若无其事的韩丹丹。
“走啊？愣着干嘛？”韩丹丹拽着杨乐往外走，直到彻底离开宿舍区才松开。
“你又去招她干什么？”杨乐问。
“我怎么招她了？”
韩丹丹在口袋里摸了摸，只摸出两根棒棒糖，分了一根递给杨乐。
“我乐于助人不行啊？放小学这可是要得小红花的。”她撕开塑料纸，将糖果叼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
韩丹丹分给她的棒棒糖竟然也是草莓味，杨乐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了。
“你之前可怜兮兮的说不会再回来，一副要和她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这次回来，我还以为你是回来看我，结果还是去找前女友？”
她抬腿踹了一脚韩丹丹的屁股。
“我哪儿有！”
韩丹丹捂着屁股跑，杨乐在后面追了两步就喊停。
“行了，不是要请我吃饭，你想好吃什么了？”
“当然是火锅。”
“这种天气吃火锅？”
“这样才爽啊！吃完洗个澡，美滋滋。”韩丹丹噼里啪啦的发消息，“赵子晨这家伙才是重色轻友的花心大萝卜，你看他才分手多久又谈恋爱了，我让他一起吃饭，简直是野猪进林，找都找不到人了！”
“不来就算了，我们两个人可以少点一些。”
“话说，”韩丹丹问，“你和你姐咋样了？你也没和我聊过。”
方帆出事后，高胜伟的日子很不好过，高额债务加上频繁闹出的一些笑话让媒体省了找素材的心。一会报道他卖房卖车还债，一会报道他出门不看红绿灯被车撞进医院。
可那些所谓的新闻报道都没有陈慧贞的影子。
突然开始下小雨，两人躲进人工湖边的亭子，杨乐给韩丹丹递了纸巾。
“发生了很多事。”
她擦了脸上的雨水，将被水浸湿的纸巾叠好。
“多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讲，还是不说了。”
“唉。”韩丹丹忧郁望天，“世事无常啊。”
“那就想想等会点什么吃的吧，我想吃毛肚花甲和小黄鱼！你呢？”
“豆腐，牛肉，莴笋。”
“这么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十分钟后，雨停了。韩丹丹开始聊她上次回去发生的事。
“我刚到机场在路边等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人把行李全部抢走了，连手机都不给留！”
“害得我只能找人借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赶到机场数落我大半天。”韩丹丹讲到兴头上，忽然发现杨乐看着某个方向，停下了。
刚下过雨，地面水光如镜。
路边停靠的那辆跑车，在灰色的城市街道像一团不合时宜的火焰，红的灼人眼球。
站在车门前的女人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她握着亮起的手机，拇指悬于其上，眼眸定定看向这边。
陈慧贞先动了。
她大步走过来，鞋跟踩在湿润的砖石上，声音稳定，有力。她展开手臂，一把抱住杨乐。
“妞妞，姐姐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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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