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带着他们进入预定好的包厢。
推开厚重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四周斑斓的球形灯光和宽大的皮质沙发,有人关了大灯,音乐响起后,人们隐没在昏暗的混乱里,像一头头伪装成人的兽,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领导唱歌时,嘶哑的嗓音暴击杨乐的耳膜,她看了眼边上一脸享受以及不停夸赞的人们,跟着鼓起了掌。
忽的,有人提议杨乐上去和领导合唱一首。
成为视线聚焦的中心,杨乐刚要开口,边上那个老员工就忽然道:“这首歌我喜欢!我来唱,我唱歌可好听了!”
大家笑起来,抵挡不住她的热情要求,让她上去和领导一起唱歌。她唱的不好,这场合唱搞笑成分居多。
杨乐却笑不出来。
她忽然想到了姐姐。
姐姐也在聚餐的时候敬酒吗?姐姐也在餐桌上闻别人的烟味吗?姐姐也是因为别人的起哄才和领导唱歌的吗?
姐姐。
杨乐湿了眼眶,她忽然很想见她。
“杨乐,你怎么哭了?”
歌声陡然停止,所有人都看着她。
杨乐平静的擦掉眼泪,对台上的两人用力鼓掌,说:“他们唱的太好了。”
大家愣了一会,又突然笑起来。
“再来一首!”有人喊道。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
杨乐在洗手间洗了把脸,老员工给她发消息让她不用回去,等会就散场了。回复后,她又给自己拍了拍冷水清醒。
离开路上,她看向某个位置,目光一定。
高胜伟被两个男人架着,步伐跌跌撞撞,拎着酒瓶,眼神迷离,头发凌乱,领带不翼而飞,衬衫解了三四颗扣子,露出印满口红印的胸膛。
“我高胜伟什么女人没见过?就她清高!连碰都不让碰。”
边上的人劝道:“八月份就要办婚礼了...说不定嫂子是想留到新婚夜?”
“我管她什么这那的!”高胜伟试图站稳,“不让碰就算了,反正女人多的是!我也不缺她这一个。”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高总这是什么意思?又不结了?”
“结!怎么不结!等结了婚,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这么好打发的!”
“她敢不听我的话,”他推开搀扶的人,将酒瓶用力砸在墙上,“那我就打到她听话!”
飞溅的玻璃瓶碎片滑到杨乐脚边。
高胜伟说完弯下腰就吐,酸臭的呕吐物气息弥漫开来,周围的人嫌弃的别过眼。
离开会所,杨乐呼吸了一口街道上冰冷的空气。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聚餐没怎么吃东西,她有点饿了。
她去便利店吃了份关东煮和两根烤肠,将汤也喝的干干净净,拉上帽子,找了辆共享单车骑回家。
路过一家还在开门的超市,她买了一把崭新的菜刀和一些蔬菜米面放进篮子,又骑了十几分钟,到目的地,杨乐停好车后上楼。
声控灯随着逐步上升的脚步声亮起,到达五楼,月亮吝啬的顺着墙头流下浅浅一道水光,将女人的眼眸藏在暗处。
她慵懒的靠着墙,发丝冰冷,烟雾升腾,指尖的猩红若隐若现。
两人站在走廊的两头,陈慧贞看见她后才微微站直身体,掐了烟,语气温和:“这么晚才回来?”
.....
“姐姐。”杨乐语气平静,“你当初不是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吗?”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
“姐姐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陈慧贞将手放进风衣口袋,肩膀薄薄一片。
树枝摇晃,声音钻进大开的窗户,夜风温柔的卷起她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妞妞,你在关心我?”
“对。”杨乐没有否认,“我在关心你。”
她一步步靠近她,声音回荡在寂静又清幽的走廊。
“姐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遇到了什么事?”
“能不能告诉我?”
....
杨乐给陈慧贞煮了一碗面,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妹妹厨艺差是陈慧贞已知的事实,可面前这碗面,汤色清凉,面条柔滑,熟了,能吃,也挺香,真是意想不到。
她吃完面,又喝完汤,杨乐递来一张纸。
陈慧贞倏然笑了。
“妞妞,你现在才像是姐姐。”
“我倒是想当姐姐。”杨乐说,“而不是做一个被保护却什么也不知道的妹妹。”
“妞妞把我想的太好了。”
又是这句话,杨乐不乐意听。
对杨乐,陈慧贞方方面面都没有亏待过,就连亲生父母都不一定能做到她的程度...除了爱这件事。
“今天出去团建了?”陈慧贞问。
“你怎么知道?”
她撑着下巴,笑眯眯的.
“闻得出来。”
杨乐下意识抬臂,明明回来她骑车吹了一路风。
等等。
她皱着眉说:“你又转移话题。”
“噗...”陈慧贞趴在桌上笑出声。
“这件事有这么难回答吗?”
“...咳咳,还好吧。”扯了张纸巾擦眼睛,陈慧贞含着笑意说,“不过姐姐现在不想告诉你。”
杨乐站起来。
叮咚,叮咚。
曼陀罗风铃被风吹响。
想起在会所发生的事情,杨乐很快失去底气,缓缓坐下。她下意识循着旋转的色彩将视线落在风铃上。
“姐姐去洗碗了。”
陈慧贞撩起袖子,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流哗啦啦的,杨乐揉了揉太阳穴,揪着衣领又闻了闻。不知道是不是被陈慧贞那番话影响,她也感觉自己身上还有味道。
“冰箱里有草莓牛奶,想喝自己拿。”说完,杨乐回卧室又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衣服。
她脱掉原来的,拿上新的往头上套。
有人帮她扯住里面的内衬,指尖上还有饮料盒渗出的水珠,很冷。
杨乐身体一僵,对方帮她把衣服拉下去,短发凌乱的盖住了脸。
“等会要洗澡,怎么现在换衣服?”身后的人问。
“....”杨乐忘了。
“喝牛奶吗?”
“...喝。”
杨乐直起腰,手里拿着衣物,后背却贴上一片薄凉。
“妞妞好像长高了。”
关上衣柜门,杨乐从旁边逃出去,可又在门口停下来。
“你...你要这里住一晚吗?”
“好啊。”
陈慧贞依然是曾经那副表情,温柔,含着浅笑,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也没有分开过。
浴室内,热气氤氲。
杨乐抹开脸颊上的碎发,镜子上倒映着自己雾气蒙蒙的脸,眼睛里闪烁着犹豫和怯懦。
她看着自己很久,最终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睡前杨乐打量着沙发,偏偏有点窄,睡着肯定不舒服。她懊恼的咬了咬唇,趁着陈慧贞还没出来,简单擦了保湿霜就躺下。
陈慧贞洗漱完,进来关了灯,杨乐感受到上床的重量,但对方没有做出什么其他举动,安静的躺在另一边。
相安无事的一晚。
周六休息,睡醒后杨乐戴上帽子出了门。她先去商场买了几样儿童玩具,又骑着自行车跟着导航来到丽华公园。
这是南提最大的森林公园。
她停好自行车,和等在外面的人打了招呼。
“楚姐。”
唐楚瘦了一些,泛黄的眼珠仍有血丝。沐云顶着一扇小帽,穿着浅绿色的碎花裙,正在吃酸奶棒。
“外面太阳大,进去说。”
两个月前,杨乐收到唐珂发来的消息,说唐楚在问她的联系方式。唐珂问她和自己的表姐为什么会有联系,杨乐当时没回答。
加上唐楚后,杨乐才知道当初自己在小区外面晃荡早就被发现了,只不过唐楚没点破。
唐珂会在朋友圈发一些山野协会的旅行照,唐楚看到了,之后又从唐珂在家里频繁的抱怨了解到陈慧贞和杨乐的关系。
杨乐当初就没想过能瞒多久,本以为唐楚也不会想看到自己,没想到对方会专门约她出来见面。
巨大的树叶枝干遮天蔽日,树梢鸟雀啼鸣,公园广场站了一排排老年人在跳舞。
杨乐把玩具交给唐楚,说是送给沐云的。
“谢谢。”唐楚眼神复杂,嘴角勉强翘起,“乐乐,你...”
她欲言又止。
“之前骗了您,对不起。”杨乐说。
“没事没事,你还小,做事冲动也正常。”唐楚摸着椅背坐下,沐云蹦蹦跳跳钻进她怀里。
“只是以后不要这样了,你幸好遇到的是我,如果是坏人呢?你一个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跑到陌生人家里住,你家人会担心的。”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杨乐。
“你姐姐她...她是叫陈慧贞,对吧?”
杨乐点头。
“胜伟应该很喜欢你姐姐吧...”唐楚有些失落。
高空飘落一片树叶,杨乐接在掌心。
她问:“楚姐和前夫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啊?”唐楚眺望着跳舞的老人们,充满怀念的说,“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了。”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会打我?”唐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性格也好,只是从我们谈恋爱开始就会扇我耳光,但他后来对我下跪,又哭的那么伤心,我就心软了...他说以后会给我更好的生活,所以我们在什么也没有的时候结婚了。”
“后来我们用自己的积蓄买下那套房子,我因为怀孕辞职在家,生了沐云后想出去工作,他让我不用管,在家享福就行。”
沐云睡着了,唐楚的声音变得很轻,像风一样浮在空中。
“其实伟帆制造早就已经出问题了,他那个合伙人嘴巴毒,说话不留情面,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能力不够,但是不想承认,在外面受了气就回家冲我发,每次都是拳打脚踢,也没有道过歉了。”
“其实...其实我一直想分开,但那时候...沐云也大了。”唐楚瞥了杨乐一眼,“你会不会觉得我懦弱?”
杨乐不知道说什么,唐楚已经移开目光,缓缓叹了口气。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以为一直忍让就能让生活安稳下去,但是我错了...这次离婚,算是被迫清醒过来吧。”
“他在南提另外有房子,最近好像很缺钱,我住的那套被他拿去卖了,离婚后我也分了些钱,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沐云,我拿到的挺多的,足够我们母女俩生活。”
“我打算带沐云离开南提,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沐云躺在唐楚的怀里打起了瞌睡。
“乐乐,之前那件事,我知道是你做的。”唐楚注视着杨乐,“我很抱歉。”
“你想帮我,但是我好像辜负了你的心意。”
杨乐摇摇头,心中拥堵,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个中缘由太复杂,我现在要走了,就不多说让你心烦。”
“我来这里,除了和你道别,还有一件事,就是想提醒你。”
“我不知道你姐姐对他的感情有多深,但...你最好让她想清楚一些。”
唐楚抚摸着沐云的头发,低声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你姐姐长得那么漂亮,性格肯定很温柔,嫁给他会受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