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灵隐堂坐落在玄天宗与青云门交界处的一处山坳里。

说是山坳,其实并不逼仄。四面山峰环抱,把山外的风沙和喧嚣都挡了去,只留下一个安静的低谷。谷中气候温润,四季如春,灵植繁茂,不用人照料就自己长。

但这满谷的灵植中,最显眼的不是花,不是草——

而是那棵古槐。

枝干粗壮,向外伸展着,带着一种“我就长这样,怎么了”的嚣张。风穿过树叶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响——不是沙沙的那种,是更细的、更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摇铃铛。枝干上挂满了弟子们祈福用的灵符,大多数是红色的,风一推,红符就哗哗地翻动,整棵树远远看去像一把撑开的、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红伞。

光斑从叶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风一过,光斑就动,像一群金色的小鱼在地面上游。偶尔有灵符从枝头飘落,悠悠地打着转,落在石阶上,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空白的纸色,又翻过去。

这棵树不只是一道风景,而是承载着学子们的精神家园。那些心愿早就被风吹散了,但系红符的绳子还留在枝桠上,有的甚至已经磨出了毛边。树根的缝隙里,还卡着几枚旧铜钱,生了绿锈,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弟子丢下的,塞得很深,像是怕被风吹走。

古槐的树冠太密了,把后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但绕过树干——

槐树后面便是秀丽的学堂——灵隐堂。

门前两尊石狮子和玄天宗的一模一样。但这两尊是完整的,不像玄天宗那两尊大平头……

院落的后方有一方宽阔池塘。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泉,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落叶。阳光照在水面上,光纹一晃一晃的,映在池底的石头上,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层碎金。槐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一半绿,一半蓝,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水。

池塘边上有几处小方桌,上面写着“若需饮品请在此处贴近传音石”。水面偶尔冒几个小泡泡,咕嘟一下,又咕嘟一下——大概是某个贪吃的灵鱼在下面翻跟头。

当然,这些景物若是没有孩子,就只是空壳而已。

岁鸾从云阶上下来的时候,学堂里还没有人。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上,小小的一团,跟着她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继续走。

她今天穿了身新衣裳。织月阁定做的,红白相间的小裙子,袖口上绣着淡淡的云纹。她在云镜前站了很久,转了个圈,镜子里的小姑娘也跟着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人也歪了歪头。她又歪了一下,镜子里也跟着歪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练习过的笑,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还不错”的那种笑。

鹤怜还没睡醒。

岁鸾已经蹦下床,开始了忙碌的一天——扎辫子、穿新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比被称为太虚天境第一忙的鹤怜还要勤奋。左侧脑袋上扎了个丸子,虽然有点乱糟糟的,但插上昙花发簪就好了很多。右边编了根麻花辫,后面留了半披发。她摸了摸袖口的云纹,不得不承认——师尊的眼光确实不错。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蹦蹦哒哒地下了云阶,连和师尊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岁鸾两步一个台阶慢悠悠地往上走,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大门比她高出好几倍,门楣上“灵隐堂”三个字被晨光照得发亮,像是刚镀了一层金。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她从缝里看进去——里面空空的,还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小裙子,迈过门槛。

学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能听见远处灵隐堂的钟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岁鸾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阳光刚好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身上暖暖的。她把胳膊放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窗外的光斑看了一会儿。光斑在地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岁鸾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已经弯了一下。

她的睫毛慢慢垂下去,又抬起来。又垂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那棵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光斑在树下一动不动。然后有人推门进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书包砸在桌上的闷响、几个声音大的孩子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像是有人把一篮子杂音哗地倒进了梦里。

岁鸾的眉头皱了一下。

随后睁开了眼。

学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个高个子的弟子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开始聊天。一群年纪小一些的三三两两地跑进来,闹哄哄的。有的孩子走过岁鸾身边时会多看她一眼,像是看到了一棵不该长在这里的植物。

“就是她?之前把玄天宗大门砸了那个?”

“就她?这么小?”

“你别看她小,我听说是她一巴掌拍下去,那门直接变灰了。”

“骗你干嘛,温不语的弟子亲眼看到的。”

岁鸾假装没听见,继续托着腮看窗外。窗外的槐树被风推了一下,晃了晃,又站直了。

但有些人不满足于背后议论。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走到她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后还跟着三个看热闹的。

“喂,你就是那个砸门的?”

岁鸾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知道那门是我们玄天宗祖师爷立的吗?”男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嗓门,像是在对全班说话。“一千二百年的门,被你一巴掌砸了,你可真厉害啊。”

“厉害”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岁鸾还是没说话,她只是把托腮的手换了一只。

也许是她的沉默让他们觉得丢面子。其中一个男孩敲了敲她的桌子:“喂,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人家是山鸡,听不懂人话。”

几个人笑成一团。

见岁鸾半点反应没有,学堂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的意味变了。有些目光带着好奇,有些带着幸灾乐祸,还有几道带着说不清楚的同情。岁鸾没有在意。她只是把目光落回窗外,古槐的叶子在风中翻转,露出淡绿色的背面,像一群翻了身的蝴蝶。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议论,不是嘲笑,是一个干净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好呀。”

岁鸾侧过脸,才意识到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一个女孩子站在她桌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看起来比她大一岁,眼睛很亮,瞳色偏浅,像是盛了一汪山泉。头发用两根青色发带绑着,发带尾端在耳边轻轻晃动。青绿色的衣裙,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整个人像是从阳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叫岁鸾对吗?”她自来熟地在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她,“我叫花铃哦。”

岁鸾还没来得及开口,花铃就继续说下去了:“我刚才听到有人叫你山鸡,你不要理他们。那些人就是闲的,玄天宗的门歪了三百多年都没人修,还好意思怪别人。”

她皱了皱眉,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却认真得很:“而且我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

“岁鸾。岁——听起来像是‘岁岁平安’的岁,对吧?鸾是神鸟,瑞鸟。岁鸾连起来读,你听——”

她顿了顿。

“岁路安。一年到头,路途平安。”

花铃笑弯了眼睛。“他们脑袋有问题才想出来个‘山鸡’,岁路安,多好的寓意呀。”

岁鸾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女孩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可能是除了师尊之外,第一个在这个世界对她笑的人。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

花铃摆了摆小手,“那我以后可就坐这了,这里风水好,阳光足。”

阳光的确足得耀眼。窗外,古槐的叶子还在翻飞,阳光把整个学堂照得透亮。岁鸾看着身边这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孩,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在学堂角落的一个位置上,有一双眼睛,正在安静地注视着这边。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

铃声响起,这便是今日学堂的最后一节课。两人虽然课上没怎么听,但也算是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花铃牵着岁鸾的手向学堂门外走去,路上行人的目光像细小的刺,扎在岁鸾背上。她握紧了花铃的手,花铃的掌心是暖暖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握着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岁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松开。

花铃拉着岁鸾来到池塘边。

放眼望去,大片火烧云在空中铺展开来,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有人把晚霞叠成了被褥。水面也被染红了,倒映着那些云,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枝头上的春燕轻啄着红果,啄了两下,连带着一片新长的叶子一起带了下来。叶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被风吹到了池中央。

两人找了个看风景的好地方坐下。花铃盯着饮品目录看了又看,最后选了“樱吹雪”。岁鸾看了许久也没挑出来想喝什么——目光落在“青莲露”上,杯缘开着小小的莲花,像是能捧住池塘里那些倒映的云。她指了指:“就这个吧。”两人贴近了传音石。

没过多久,桌面亮了一下,两杯饮品从雾气里显形。花铃已经端起自己的樱吹雪,低头小口喝着,岁鸾端起青莲露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于是她又喝了一口。

花铃抬头看见时愣住了。她努力使眼色,想阻止岁鸾继续喝,但岁鸾根本没看懂,已经喝了好几口。花铃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青莲露是酒呀!未成年不能喝!”

岁鸾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青莲露”,又看了看花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颊已经开始泛红。她慢吞吞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放了两下才放稳。

花铃赶紧拉住她的手:“走!”

岁鸾站起来,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花铃架着她往门口走,岁鸾的脚不太听使唤,像是踩在棉花上。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人。

一个穿深灰长袍的少年站在门口,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岁鸾一头撞在他背上,往后退了一步,花铃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少年回过头来——谢清,灵隐堂的巡查弟子,专门管这些校规。花铃心里一紧,把岁鸾往怀里搂了搂,露出一个“我同学生病了”的表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身体不舒服,我扶她出去透透气。”

谢清的目光落在岁鸾脸上。岁鸾的脸红红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没睡醒。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花铃扶着岁鸾快步走出去。谢清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皱了皱眉。

花铃一直走到看不见学堂的地方才停下来。她呼出一口气,低头看岁鸾——岁鸾靠在她肩上,眼睛半闭着,像是一只困得走不动路的小猫。

“你住哪呀?”花铃摇了摇她。

岁鸾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鹤怜。”

花铃愣了愣。“鹤怜?”

岁鸾没再说话。花铃想了想,又想了想——鹤怜,那不是青云宫的鹤师尊吗?她这才反应过来,岁鸾是玄清宗的弟子。她拿起传音石看了一眼玄清宗内青云宫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岁鸾,叹了口气:“走吧,送你回去。”

她扶着岁鸾一步步往上走。岁鸾走得歪歪扭扭,但还算听话。花铃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带着一个学走路的小孩。

到了青云门门口,岁鸾松开了花铃的手。她站直了一点,虽然还在晃,但努力站直了。

“谢谢你,”她说,“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好。”

花铃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好,注意安全。明天见。”

岁鸾转过身,往青云宫里走去。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再晃。

回到青云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沙沙的,她感觉到自己在发抖。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鹤怜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像是辨认出了她的脚步声。然后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岁鸾挤进门,关上门,走到他身边坐下。鹤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桌上拿起另一杯——还是温的——推到她的方向。

岁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暖的,从喉咙滑下去,身上的寒意终于退去了些。

“今天过得怎样?”鹤怜偏了偏头。

岁鸾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很复杂,但又不能这么说。

“……很有趣。”她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鹤怜“嗯”了一声。

岁鸾弯了弯嘴角,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鹤怜已经重新低头看书了,看得很认真,没有回应她的视线。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喜提新名字——岁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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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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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坏得要命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