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天境·春日
阳春三月的太虚天镜,云海翻涌如絮,灵鹤成排掠过天际。
鹤怜站在青云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包油纸裹着透花糕。纸包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勾得路过几个小弟子频频回头。
这是青云峰山脚下那家老铺子今日开售的第一炉。店家只在每年春日卖这一季,每日只做三十份,辰时便售罄。
于是鹤怜今日卯时便下了山。
天还没大亮,山脚下的雾气沉沉的,贴着石阶往上爬。鹤怜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他站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人一个挨一个,隔着两步的距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他了,又不确定,多看了两秒,转回去了。鹤怜并没有回看。
铺子的门板还没完全卸下来,老板娘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排队的长度,又缩回去了。
蒸笼的热气从檐角冒出来,裹着灵桃花的甜香,被风一吹,散成一片。鹤怜站在那里,不着急,也不东张西望。前面的人探头探脑地往前挪,他就在那儿站着,目光落在铺子檐角挂着的铜铃上。
铜铃没响,说明没有风。没有风的早晨,空气里只有蒸糕的味道,还有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天已经大亮了。老板娘掀开蒸笼,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把纸包递过来,还烫手。
鹤怜接过来,付过灵石后便转身往回走。纸包的热气透过油纸渗到掌心里,一路都没有散。
岁鸾那孩子念叨这东西已经念了整整七天。从“师尊,你听说过透花糕吗?”到“师尊,今天山下好热闹”,再到前两天干脆趴在窗台上,望着青云峰脚下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我想吃但我不说”。
而鹤怜今日才抽出身下山给她买。
青云门的大门在他身后敞开,鹤怜迈过门槛,腰间的传音石忽然剧烈的震动起来。
三下。
急促,暴躁,带着一股“你不接我就炸给你看”的架势。
鹤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玄天宗总告徒弟状的温不语。整个太虚天境,只有那个大嗓门的家伙会把传音石用成这样。
他单手捏了个决,音讯在掌心绽开。
“鹤怜!!!你看看你徒弟干的好事!!!”
温不语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传音石吼碎。鹤怜把传音石拿远了些,微微偏头。
“玄天宗的大门!!整个门!!没了!!!”
“不是坏了,是没了!!下面那一滩灰就是!!你徒弟那个小不点,一巴掌下去,我家祖师爷亲手立的门就变成灰了!!”
“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她就是个四岁的孩子,她怎么做到的?鹤怜你是教徒弟还是教凶器呢!”
吼声还在继续。
鹤怜听完之后,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翘。
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看到这个表情,就会知道——他家徒弟就算把天捅了个窟窿,他也只会觉得那个窟窿开的位置不错,采光挺好。
音讯那头的温不语显然不这么想。
“你笑了?我刚才听到你笑了?鹤怜你有没有心?那是玄天宗的脸面!是脸面!”
鹤怜收起那点笑意,语气如常地回了一句:“我不管。”
说完,他真就掐断了传音。
传音石重新安静下来,鹤怜把那包透花糕换到左手,继续往青云宫走去。
至于玄天宗大门?
砸就砸了。
那个破门他也不是没看过——门楣歪了三百多年都没人修,门口两尊狮子脑袋都不知道被谁削去一半,活像两只秃头猴。温不语还好意思说那是脸面?
再说了,岁鸾砸门,一定有她砸门的道理。
鹤怜对自家徒弟的信心,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青云宫建在九重云层之上,寻常弟子连门都摸不着——不是青云宫的人,脚下根本聚不起云阶梯。
鹤怜走到山门前,驻足片刻。
须臾之间,四面八方的云簇纷纷涌动而来,在他脚下凝成一道软绵的云阶。白色的雾气翻卷着,拖着他的步履向上延伸。
鹤怜踏上云阶,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青云宫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殿内暖意融融,案上的香炉焚着安神香,轻烟袅袅。靠窗的位置摆了一把摇椅——那是上个月岁鸾不知从哪个库房翻出来的,说是"坐着舒服",从此就成了她的专属座位。
此刻,岁鸾正窝在那把摇椅里,手里捧着一本比她还大的书,两条小短腿垂在椅子外面,一晃一晃的。
见门开了,岁鸾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先看到了鹤怜,然后看到了鹤怜手中的油纸包。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岁鸾从摇椅上跳下来,跑向鹤怜。
她今年才四岁,或者更准确来说,她附身到的这个孩子才四岁。小小的身子刚过鹤怜的膝盖,跑起来像个滚动的团子,袍角在身后翻飞。
她跑到鹤怜跟前,没说话,只是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师尊,然后伸手,轻轻拽住了鹤怜手里那包透花糕的绳子。
没有抢,没有闹。
就是拽着,眼巴巴地看着。
鹤怜低着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半个月前,她把岁鸾从山门外捡回来的时候,这孩子浑身是伤,意识模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后来岁鸾醒了,倒是乖巧的不像话——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这双亮起来的眼睛,倒是比之前那副乖巧的模样真实得多。
鹤怜蹲下身,解开了油纸包的绳子。
透花糕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清甜的,带着桃花独有的淡淡芬芳。糕体是半透明的,隐约可以看到花瓣在其中舒展开来,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春天。
岁鸾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块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鹤怜伸出手,从纸包里拈出一块,递到岁鸾面前。
“你不能吃太甜的。”
“今天只许吃一块。”
岁鸾接过糕,仰头望向鹤怜,乖巧地点了点头。
鹤怜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这孩子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不一定怎么想。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把那包透花糕放到了岁鸾够不到的架子上,然后转身,朝店外走去。
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人便消失在了门外的云雾之中。
岁鸾捧着那块透花糕,站在原地,看着鹤怜的背影远去,直到那道墨色的身影彻底融入了白茫茫的云海。
然后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透花糕。
膏体软糯,入口即化,花瓣的清香在舌尖上层层绽开。
好吃。岁鸾眯了眯眼睛。
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一块透花糕对于一个四岁孩子来说可能够了。但对于她这个装着一个十九岁灵魂的“四岁孩子”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师尊喂灵猫都比喂她喂得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架子——那包透花糕就放在最上面一层,油纸包的角微微翘着,仿佛在向她招手。
岁鸾咽了咽口水。
师尊说只许吃一块,吃了我的乖乖人设就没了。而且说不定下次放得更高。
......但是师尊现在已经走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算了,乖乖人设不要就不要!
而且师尊没有明确说“不许再吃”。他只说“今天只许吃一块”,这话的意思可能是“我在的时候只许吃一块”,也可能是“当着我面只许吃一块”,存在解释空间。
说话不严谨,他的问题。
岁鸾在心里快速地进行了一番逻辑论证,然后得出了一个她满意的结论:师尊没说不能偷吃。
她搬了一把小凳子,爬上去,踮起脚尖,够到了那包透花糕。
一块。
两块。
三块。
岁鸾把纸包重新系好,放回原位,然后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手。
当然,她没有蠢到把空纸包留在那里。她从纸包里拿出了三块,然后从旁边的点心匣子里摸出了三块样式相近的桂花糕塞了进去,把纸包恢复了原样。
明天师尊打开纸包,会发现“透花糕”还在,只是少了三块。
至于那三块桂花糕怎么解释......
那就看师尊什么时候发现了。说不定师尊根本不会数。
岁鸾把三块透花糕用帕子包好,藏进了枕头底下,然后重新躺回摇椅上,拿起那本比她还大的书,继续一晃一晃地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小脑袋里,此刻转着的可不是透花糕。
今天的“砸门事件”,迟早要传到师尊耳朵里。
岁鸾不是不知道砸门会惹麻烦。她砸的时候就想到了后果。但那个门真的太丑了——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歪歪扭扭的挂在那里,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最关键的是,每次她去灵隐堂上课都要从那扇门下经过。
忍一天可以,忍两天可以,忍到第十五天,她忍不了了。
至于怎么砸的......
岁鸾抬起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
小小的手掌,白嫩嫩的,指甲圆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四岁孩子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就在今天上午,就是这只手,只是轻轻在玄天宗的大门上拍了一下——她是真的单纯想揍这个丑门一下,用的力气大概和正常人推门的力气差不多——那扇存在了上千年的门,就在她面前化成了一滩灰烬。
灰尘落了满地,连带着门框和两边半截石墙,一起变成了灰。
玄天宗的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岁鸾自己也呆了一瞬。
然后她就跑了。
不跑等着被抓住吗?
岁鸾放下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玉簪。
簪子是墨色的玉,触手升温,通体没有一丝杂色。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昙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她记不太清这支簪子是怎么来的了。
她降临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到外界的声音——风声,雨声,还有一个人的脚步。
然后,一只修长的手——她只记得那是修长的,骨节分明——拿着一支玉簪,轻轻插在了她的发间。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岁鸾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甚至不确定那个记忆是真的还是她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支玉簪,很有可能是封印她身上“忘川契”的关键。
忘川契。
青玄大陆上最诡异的病症。
它在这片大陆上游荡了几千年,每次只降临在一人身上。得此症者被称之为“忘川者”。
忘川者长生不老。
但代价是,身边人不得好死。
忘川者体内藏着一种名为“寂灭”的毁灭性力量。这种力量以感受为食——喜怒哀乐,爱憎嗔痴,一切情感都是它的养料。忘川者若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情感,那个人就会死;若是对一件物品产生强烈的情感,那件物品就会毁灭。
岁鸾来到这个世界后,曾经偷偷翻看过青云宫藏经阁里的古籍。那些泛黄的典籍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历代忘川者的案例——有人因爱上了一个人,害得所爱之人暴毙而亡;有人因为养了一只灵宠,灵宠在她眼前化作血水;有人因为愤怒,毁掉了一座城池。
正因为如此,忘川者历来是被追杀的对象。
大陆上的各大宗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发现忘川者,就地格杀。
岁鸾想到这里,头皮一阵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从未告诉过鹤怜。
这些天,师尊对她很好。每天早上会在她床头放一杯温好的灵泉水,会记得她不喜欢吃芹菜所以每次饭菜里都没有,会在她看书看得太久的时候敲敲桌子提醒她休息。
这种好,岁鸾上辈子没怎么体验过。
所以她格外珍惜。
但也不止这一点原因。
那些古籍上写的清清楚楚:忘川者,人人得而诛之。
她现在的实力太弱了。附身到这个四岁孩子身上,她的修为几乎为零,别说反抗那些大宗门的追杀,就连自保都做不到。
所以这是绝对不能说的秘密。
岁鸾的手指在玉簪上摩挲了两下,收回了思绪。
架子上的透花糕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引诱着她。
岁鸾想了想,又搬起了小凳子。
而此时,鹤怜已经站在了玄天宗的大门前。
他承认,亲眼看到现场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
“确实挺丑的。”
玄天宗的大门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原本立着门的地方,现在是一大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灰色粉末。从粉末的分布范围来看,岁鸾那一下的威力覆盖了大约三丈方圆,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两边的石墙断了半截,断面上也是灰扑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分子层面瓦解了一样。
鹤怜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点灰烬,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烟火气,没有灵力波动残留。
干干净净。
就像那个地方从来就没有过一扇门。
温不语从门里冲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玄天宗的弟子,个个面色复杂——有的惊魂未定,有的憋着笑,还有一个在偷偷打量鹤怜的表情。
“你看看!你看看你徒弟干的好事!”温不语指着地上那摊灰,“下面那一滩灰就是!”
鹤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重修一下就是了。”
“重修?”温不语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知不知道那扇门是我们玄天宗的祖师爷亲手立的?一千二百年的历史!文物!你说重修就重修?”
“一千二百年都没翻新过?”鹤怜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难怪塌了。”
温不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不是塌的!是你徒弟砸的!”
“我徒弟四岁。”鹤怜平静地说。
“四岁怎么了?你徒弟是四岁没错,但你不知道她哪来的那股怪力!我跟你说,就今天那一巴掌,我们玄天宗上上下下都看见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一巴掌下去,门没了!鹤怜,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鹤怜微微挑眉。
老实说,他确实不知道岁鸾有这种本事。
那孩子平时乖得很,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走路都怕踩到蚂蚁的样子。谁能想到她一巴掌能把一扇千年古门拍成灰?
但鹤怜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岁鸾是他捡回来的,来历不明,根骨不明,身世不明。这孩子身上本就有很多他看不透的地方。多一个“力气大”的标签,也不算太意外。
再说了,忘川者?
概率太低。
青玄大陆广袤无垠,修士数以百万计,而忘川者同一时间只会在一个人身上出现。也就是说,一个人成为忘川者的概率,大概比被雷劈中一百次还要低。
岁鸾运气再差,也不至于差成那样。
鹤怜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也不想往那个方面想。一切都有理由解释。
所以他也一直说服自己,自己只是捡到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门的事。”鹤怜对温不语说。
温不语瞪着他接了一句:“怎么处理?”
鹤怜想了想:“换一扇新的。”
“换什么样的?”
“等我问问我徒弟。”
温不语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你徒弟砸的门,你让你徒弟选新门?鹤怜你疯得不轻啊?”
鹤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一边往玄天宗外面走,一边从袖中摸出了传音石。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对着传音石轻声说了一句话。
传音石将他的声音化作一道灵光,破空而去。
此刻,青云宫里,岁鸾正趴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回味着第四块透花糕的味道。嘴角还沾着一星糕屑。
她发现枕头底下的传音石亮了。
岁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那是鹤怜给她的传音石,平时几乎没响过。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来,点开。
鹤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玄天宗要换新门。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岁鸾愣住了。
师尊不是说不“管”吗?
岁鸾忽然想起,她吃透花糕的时候,师尊转身往外走的样子。
原来不是不管。
是管完了才回来。
岁鸾握着传音石。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对着传音石回了一句:
“不要歪的。”
不多时,传音石又亮了。
只有一个字:
“好。”
师尊还不知道她是忘川者。
不知道她的危险。
不知道自己身边养着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害死所有人的祸源。
岁鸾在被子里蜷了蜷身子,继续吃着手中的透花糕。
殿外,春风拂过云海,吹动了挂在廊下的风铃。
清脆的响声在青云宫中回荡开来。
岁鸾不知道的是,鹤怜此刻正站在青云宫外的云阶上,手里还拎着那包透花糕。
他推开了门。
岁鸾立刻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乖巧的表情。
他走到架子前,取下那包透花糕,打开看了一眼。
纸包里的透花糕还剩……六块。
不对。她记得自己放进去的是八块。
鹤怜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岁鸾。
岁鸾眨眨眼睛,表情无辜得像是刚从画上走下来的小仙童。
鹤怜没有拆穿她。
他把纸包重新系好,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了眼岁鸾。他眉眼柔和,不带一丝责怪。
岁鸾张了张嘴,刚想说“我没偷”,但对上鹤怜那双平静的、仿佛什么都知道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小声说:“……知道了。”
远处,玄天宗的废墟上,温不语正指挥着弟子们清理灰烬,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换新门?还要问他徒弟喜欢什么样式的?我玄天宗的门,凭什么要一个四岁的小娃娃来定样式?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而青云宫里,岁鸾靠在鹤怜身边,听着师尊不紧不慢的声音,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是裂开的。
是缘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