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听雨,你以后,好好生活。
这句话,季听雨记了很久很久,久到十年后的今天,也仍清晰印在脑子里。
这是江觉无声的拒绝,体面的温柔,他清楚的明白,江觉的家世,地位,远比他这株野地里生出的草要金贵万分,不可攀比,所以当多年后江觉推开慕月空间的店门,他纵使心如潮水,恍若当年,也只能竭力遮掩,压下汹涌。
他的模样,和少年时没有变化太多,江觉应该也认出了他。但江觉没有寒暄的意思,西装革履,日理万机,像陌生人一样,和他进行最简单的言语交流,仿佛已经忘了少时旧忆,和那句季听雨,你以后好好生活。
是啊,归根究底,仔细算来,他与江觉当初不过几面之缘,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何德何能,能挤进江觉的记忆里,去占据不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江觉买蛋糕。
他卖蛋糕。
顾客与店主,好好生活,不谈感情,仅此而已。
只是天光大亮,季听雨的梦终究要醒,醒来面对上天安排的荒唐命运,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江觉怀里,满身都是江觉留下的痕迹。
他吓得闭上眼,不愿意面对,呼吸也屏住。
可江觉身上散发出来的暖热体温,如同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身体,烧得他浑身酸痛,虚软乏力,某个被狠狠贯穿过的地方更是肿胀不堪,过去一夜还残留着偌大的异物感。
季听雨不敢回忆昨晚都发生了什么,想了一下自己和江觉发生关系的后果,脸色苍白,心惊胆颤,屁滚尿流地跑了。
胆小如兔,偷偷摸摸,不敢让季家人发现,坐进车里时系安全带都嫌慢,踩了油门开出三公里才敢松口气。
违章驾驶扣一罚百,季听雨向乔书玉请病假在家待了一个星期,理由是得了流感加低烧,强行去店里会传染给员工和客人。
乔书玉得知他生病要来探望,季听雨婉拒,让他好好看店,等他病好请他吃大餐。乔书玉也不勉强,买了水果和感冒发烧的常用药物外卖送到门口,和他视频通话,确认他没有严重到要晕倒的地步才放心。
季听雨确实有些低烧,但没有感冒,他那晚被江觉弄得有点严重,走路都刺痛难忍,他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建议他修养几天,不要过度劳累,他才请了病假。
不过这种事他万不可能让乔书玉知道,实在难以启齿,丢脸至极,只能自己偷偷忍着,每天往下面抹药。脖子上还带着江觉留下的牙印,结了浅痂,泛了淤青,乔书玉看见了,定要刨根问底。季听雨不想回答,躲起来做了缩头乌龟。
那天之后,季明珠没有来找他麻烦,应该还不知道他和江觉发生了什么,他顿感庆幸。
还有江觉。
江觉......
一想到江觉,脑海里便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些限制级的片段,季听雨顿觉好痛,身体痛心也痛,皱眉一把将被子拉过脑袋,蒙在一片黑暗中想把蛋糕店搬走。
实施的概率为10%。
乔书玉会问他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他难道要回答因为我跟多年前的暗恋对象睡了一觉,难堪到不能再见他,但他经常来店里买蛋糕,只能为了我的面子把什么都没有做错的店搬走。
乔书玉会先八卦是哪个男人,再跟他说这还不好解决吗,你打个电话让他不要再来店里不就OK了,我们又不是非要赚他那份钱。
很有道理,但他不敢,他也没有江觉的号码。
乔书玉好烦啊。怎么什么都要问。季听雨喘不过气,扒拉下被子呼吸新鲜空气,望着天花板干瞪了一会儿眼睛。
无辜的乔书玉还什么都不知道,在另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怀疑自己被季听雨隔空传染,也得了流感。
季听雨带着烦心事休息了一个星期,身体好转许多,脖子上的痕迹也消得差不多,稍微做了点遮掩就开车去店里上班。
乔书玉顶着个娃娃脸,一头染得金黄的头发显眼无比,皮肤更是白得发光,正坐在外头喝咖啡提神,见了季听雨就招手让他过来坐。
早上店里没什么人,每天要做的产品也都提前交代给员工,季听雨不急,坐下来跟乔书玉闲聊几句。
“身体怎么样?”乔书玉拿手探季听雨额头,“还难受吗?”
“不难受,”季听雨摇摇头,“都好了,一点毛病没有。”
季听雨也不是没有生过病,但这次尤为之久,足足一个星期,乔书玉狐疑,捏了捏他的脸,左看右看,满是心疼:“该死的流感病毒居然敢附身到可怜的季听雨身上,你看看,下巴都尖成什么样了,险些能戳死人了,真是可恶。”
季听雨萌萌地笑,应和:“嗯,好可恶。”
乔书玉继续说:“还有季听雨,你真是越发能耐了,生病了不许我去探病,你想干什么,翻天啊?”
乔书玉板着脸,看着就很不好惹的样子,季听雨倍感压力,拉下他的手,握在手里不让他再摸,免得越摸越火大,耐心解释,哄道:“你去看我,肯定会被我传染,到时候两个店长都倒了,小彤他们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我抵抗力很强的,”乔书玉依旧不满,伸出左手握拳,展示自己小臂上的肌肉,煞有介事地说着,“一年到头只病两次,现在还没到生病的时候,不会这么轻易被你传染。”
季听雨看着他那都没有咖啡杯口粗的洁白小臂,笑弯眼睛:“那你好厉害,还能控制生病的时间和次数。”
真是讨厌,乔书玉微微恼怒,一头金黄的头发都要变成红色,瞪起眼睛道:“季听雨,你不许笑我,也不许蒙混过关,我是真的关心你,你别在这里给我萌萌的笑。”
好吧,季听雨就不笑了,抿了唇,保持两边嘴角一样平直,摇摇他的手,眨眨眼睛说:“小乔小乔别生气,晚上我请你吃饭,你呢多吃一点,帮我一起把丢掉的体重补回来,气死那莫名其妙的流感病毒好不好?”
乔书玉一向看不得季听雨撒娇,季听雨长得帅气温柔,赏心悦目,性格还那么乖顺和善,撒娇起来简直能要他的命,他心软下来,哼哼道:“好吧,我会狠狠宰你一顿,点你最喜欢吃的菜,你要给我吃完,吃胖,吃壮,晚上回去拍体重称给我看,没有两百斤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好,都听你的,”季听雨点头,尽管知道自己吃不到两百斤,也还是十分配合道,“吃胖,吃壮,吃成小猪就不会生病了。”
“嗯,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这个小猪潜力股计较了,”乔书玉状似认真的点头,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拍拍季听雨的肩膀,“走吧小猪,开工,忙完带你去吃饭。”
路上车水马龙,天边阳光正好,乔书玉同季听雨勾肩搭背,带着万分养眼的笑意一起往店里走去,没打过招呼似的又和店员打了一声招呼,“早啊小彤!看看是谁来了?”
“哇!”小彤也十分熟知乔书玉的尿性,又骚又包,在收银台后配合的双手握拳举到下巴边上,跺起脚,欢呼雀跃道,“是我们帅气美貌温柔可爱集气质与才华于一身的宇宙无敌超级大漂亮季店长来了!大家快来热烈欢迎!”
所有人听到召集,马上跑过来围着季听雨欢迎来欢迎去,庆祝他小病初愈,正式复工,季听雨实在满面羞红,赶紧自掏腰包结束闹剧,“谢谢,谢谢,中午我请大家吃隔壁的牛肉盖饭。”
“芜湖!谢谢小雨哥!小雨哥威武!”员工们都开心的去忙了,干活也愈发有动力。
“看来你魅力依旧不减,大家也更喜欢你这一挂的,”乔书玉倚在收银台前,拍拍季听雨的肩膀,又上下打量他,眼神暧昧,“要不是你心有所属,我早就把你推销出去了,哪能让你到现在还单身,受这帮小屁孩们调戏。”
除了后厨两位甜点师,余下这三个店员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岁,都是季听雨和乔书玉从孤儿院里聘请的,孤儿院的孩子们满18岁就不能再受孤儿院接济,只能独自出社会谋生,其中有两个读完了高中,有个读了中职,他们无法继续上学,就业也比较困难,来了店里当学徒,有了经验和稳定的工资,以后再找工作,或者重返校园,都会更容易一些。
说到开店,不得不谈一下乔书玉。乔书玉是季听雨这些年唯一一个朋友,他们在国外上的同一所大学,在同一家烘焙店实习,最后一起回国开了这家甜品店,至今认识已经八年,形同亲人也不为过。季听雨曾在寒冷的冬天挽回了为爱自杀的乔书玉,乔书玉也就帮季听雨保守他身体的秘密,他们互相扶持,知道彼此的过去,是全天下最好的朋友,几乎无话不谈。
季听雨还把自己喜欢江觉的事情告诉了乔书玉,只不过没有告诉他具体的名字,所以乔书玉只知道季听雨暗恋某一个人,长达十年之久,至今不肯交男朋友。有一回,江觉来到店里,照例买他的蛋糕,乔书玉甚至上去搭讪,得到我不喜欢男人的回答后把季听雨也拿去推销。
很疯狂,很刺激,季听雨只记得那时候他的心跳都快从胸膛里冲出来,根本不敢告诉乔书玉其实面前这个男人就是他暗恋许久的人,像个忐忑的商品一样等待着被人挑选买走。
然而江觉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了蛋糕就走。
再之后江觉就有了女朋友,乔书玉不再去骚扰人家了,江觉的微信没要到,男朋友就已经换了两个。
乔书玉自从大学时被季听雨救回一条命,就学会了封心锁爱,如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季听雨为他的未来感到忧愁,乔书玉没有父母,只有一个抚养他长大给予他资金支持的亲叔叔,却不怎么对他的感情生活进行管束,季听雨觉得这样下去迟早会出现问题,乔书玉差不多一年换一个男朋友,却从不对他们付出真心,只保持□□关系,最后都以对方得不到乔书玉的爱而被迫分手。
季听雨知道乔书玉的症结所在,第一段感情被伤得太深,产生了极端的抵触心理,导致再也不肯对别的男人敞开心扉,季听雨不知该如何劝导,毕竟他自己的感情问题也是一团糟,只能劝乔书玉不要再去祸害人,别人的心也是肉做的,被伤害了也会痛。
乔书玉答应了他,回国后到只交了三个男朋友,其中两个只谈了三个月,现在这个久一些,快要半年。
季听雨数了数乔书玉的男朋友,算上害得乔书玉自杀那位,一共有七个,都可以凑七个小矮人了。
季听雨自认为无法应对那么多男人,十分佩服乔书玉对男人手拿把掐的管理能力,若是他也能这么潇洒就好了。
曾经他也想这么潇洒。
只不过刚谈了一个,这个念头就被江觉彻底的扼杀在了摇篮里。
江觉,他怎么又开始想到江觉,距离那个荒唐的夜晚已经过去一个月,江觉还是无处不在,与背后灵没什么差别,季听雨想着想着,就莫名其妙的想吐。
胃里一阵恶心翻涌,他丢下从冰箱里刚拿出来解冻好的,散发着血腥味的排骨肉,脚步一转就冲到了洗手池边,扶着边缘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
嘴里酸味充斥,食道也难受无比,季听雨从未这么吐过,这些年他的肠胃一直很好,没有胃病,就算吃坏东西也只是腹痛难忍,不会这样吐只出酸水,没有其他呕吐物。
不知多久过去,季听雨吐得脑子发蒙,胸口烧得慌,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久后就要与世长辞的绝症。
镇静下来后,他白着脸,上网查询胃癌的前兆。
1、食欲变差,对爱吃的东西没胃口。是了,他这阵子,确实没什么胃口。
2、空腹或饭后会恶心,呕吐,严重会吐酸水。是了,他刚才什么都没吃,刚准备做晚饭,就吐了酸水。
3、无端消瘦、乏力,大便异常。是了,这段时间,他总是感到很累,嗜睡,体重也掉了两斤。
季听雨越想越心惊,他的妈妈,就是得了胃癌,年纪轻轻去世的,说明他有很大的概率,会步妈妈的后尘,早早死去。
会是这样吗?老天看他现在过得太好,还破坏了别人的感情,所以来收走他的生命,让他无法继续在世间逍遥。
季听雨握着手机的指尖逐渐变得冰凉,呆坐了一个小时,感到饥饿,随便拿了个苹果往嘴里塞,机械的咀嚼。
没吃几口,又去吐了一遍。
季听雨天塌了,他这人最容易得疑心病,动不动就会紧张焦虑,他失眠一整夜,第二天用一种神游天外,又心怀侥幸的反复心态拿上身份证去医院挂号,问诊,抽血,CT,等待检查报告。
做完一系列检查,季听雨拿着片子去找医生看,小心翼翼地问:“医生,能看出来我这是什么原因吗,我,是不是得了胃癌?”
医生拿着片子,表情严肃:“腹部CT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能要做一下胃镜才能确认。”
季听雨一颗心还是悬着,心神不宁地点点头:“那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下吧,谢谢。”
医生又拿起其他的报告来看,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最后要给季听雨安排胃镜检查时,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性别栏那一行的双性二字,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滑动鼠标翻看季听雨之前的病历。
医生皱着眉:“我看你的病历上有写,一个月之前因过激的性生活从而导致□□撕裂?”
季听雨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烧得慌,点了点头,很小声的说嗯,还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医生哎了一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对季听雨说:“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季听雨就把手伸出来,搭在桌子上。
医生简单给他把了下脉,对他说道:“季先生,由于你的体质特殊,我怀疑你产生呕吐的症状,并不是患了胃癌,而是怀了身孕,我建议你,去妇科那边做一次孕检,如果检查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想,那我就先不帮你安排做胃检,孕早期做胃镜很有可能会诱发宫缩,进而导致流产。”
季听雨听完,清澈瞳孔猛然收缩,脑子登时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