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是甜蜜,悸动,还是酸涩,心痛?

又或是天空摇曳轻盈的雪,和乌云聚集沉落下的雨?

十六岁以前,季听雨以为这些缥缈的词汇必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是低微入尘埃的,周身泛着恶臭的,像一只流浪在外到处乞讨食物的野狗,谁见了都要讨厌他,鄙视他。

哪怕他当真喜欢上某个人,那这个人也必定受他牵连,接收到来自他身边人的嘲笑,咒骂,他们会说季听雨是个不要脸的私生子,长着男女器官的怪物,你跟他在一起,你喜欢他,你也是个变态,也是个喜欢小三的,没有道德的出轨男/女,你肮脏,你下贱,你不得好死。

季听雨不忍心去伤害这样一个无辜的人。

妈妈教过他,伤害人是不对的,是要遭受天谴的,天神一旦降下神罚,弱小的人类就会遍体鳞伤,疼痛难忍。

季听雨信以为真,活学活用,打从心里觉得季听雨喜欢上别人是不对的,是一定会疼痛难忍的。

可妈妈只告诉了他世界的厉害之处,却忘了告诉他,貌似喜欢一个人,也是渺小人类无法抵抗的,不由自主的。

季听雨第一次见江觉,是在外婆生日那天。

他攒了很久的钱,给外婆买了一个特别贵的蛋糕。他在季明珠和季凡卿的生日会上见过那样好看的蛋糕,他吃过一块,就再也忘不掉那样甜美的味道。他想着等他有了钱,就也买给外婆尝一尝,告诉外婆他在季家其实过得很好。那是他住进季家的第四个年头,季宏途每个月会给他零花钱,但都被季凡卿给抢走,他为了在季家生存下去,会把钱主动交给季凡卿。

一千块钱,他攒了三年。

他揣着这一千块,踏足了他从未进去过的顶奢蛋糕店,挑选了一个比季凡卿的生日蛋糕还要漂亮的蛋糕,定制,付款,费去大半存款,又用剩下的钱给外婆买了一件漂亮的旗袍。

取蛋糕那天,天气难得的好,春日草长莺飞,路边的绿化带都在开心抽芽,好似也在替外婆庆祝生日。

可上天不眷顾季听雨,明明是人行道,也有人意图破坏规则,骑电动车撞坏了季听雨,和他刚买的蛋糕。

那人嚣张至极,肇事逃逸,只留下季听雨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他红了眼睛,不顾身上的擦伤和扭挫,狼狈的去捡他已经飞出人行道,稀巴烂得没有形状的蛋糕。

红灯亮起,行人瞩目后匆匆,无人去帮助季听雨,只有一辆看着低调而奢华的私家车停在季听雨身后。

季听雨永远记得江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要不要帮你报警。

他在抱着蛋糕伤心崩溃的时候听见这句从身后头顶传来的声音,回头去看时,只见少年人挺拔修长,长身玉立,穿着裁剪合身的白衬衫和黑长裤,浑身都透露着矜贵的气息,如同电视剧里的冰山王子一样,单手插着兜。

冰山王子居高临下,逆着光,冷酷的眉目和薄情的嘴唇令季听雨望尘莫及,更不必提那张冷峻刻画的脸庞,是季听雨怎么也不敢触碰的俊美无俦,淡漠疏离。

黑色的眼睛如夜空浓黑,线条流畅的眼型如泛着淡淡银光的月,眼眸低垂落下的视线,是冰冷月神心慈施予的垂怜。

这样的神太耀眼,竟也会现身掌管季听雨在人间杂乱无章的红尘琐事。季听雨太难过无助,用通红的眼睛仰望着江觉,问了很没有常识的问题:“可以吗?”

江觉那时候一定觉得季听雨是个笨蛋。可季听雨没有大人教养,长到十六岁也笨到被车撞了不知道报警求助。

季听雨想这应该不是他的错,然后他就听到江觉用十分好听,像弹琴一样低沉动人的,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磁性嗓音跟他说了第二句话:“可以,报警后坏蛋会赔偿你的损失。”

江觉那时候一定把季听雨当成了小学生。因为季听雨眼睛很大,脸蛋很小,刘海遮住眉毛,像简笔画里毛茸茸的卡通人物。

卡通,可爱,代表小学生。

但季听雨不介意江觉把他当成小学生,哪怕江觉把他当成一条赖皮蛇,他也不会对泡泡有任何不满。

接着,江觉吩咐跟在身侧的司机报了警,警察来现场记录,留了季听雨的身份信息便离开,说找到肇事者后会通知季听雨前去交管局。季听雨受了伤,江觉说你要不要去医院。

季听雨说自己没有钱去医院,谢过江觉后,就要抱着烂掉的蛋糕一瘸一拐的离开。

江觉或许是看他太过可怜,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我车里有蛋糕,你要不要。”

季听雨很纠结。

最后还是拿走了江觉车后座的蛋糕,拿去充当了外婆的生日蛋糕。

江觉的蛋糕比季凡卿的蛋糕还要贵,还要甜,季听雨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在学校里又见着江觉,就鼓起勇气和季宏途借了钱,把这笔钱放进一个浅色的信封里,拜托高三一班的学长放到江觉的抽屉里。

他在信封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的蛋糕,没有署名。

江觉和他在同一所高中,与季明珠在同一个班级,这个新发现,令季听雨开心,也忐忑。

把那笔钱还了之后,季听雨每每见着江觉都要绕道走,季明珠总是和江觉走在一起,季听雨害怕季明珠,就也不敢到江觉面前碍眼。

再次有所交集是在高一元旦节,季明珠和季凡卿邀请他去度假山庄玩,邀请二字不过是体面一点的说法,季明珠和季凡卿藏了坏心,要他大冬天的跳到游泳池里游泳,表演旱鸭子浮水给一众公子少爷们看。江觉也在。

季听雨是私生子的事情被那些纨绔知晓,引来无情的嘲笑。季听雨不知道江觉有没有笑,他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固执的相信江觉没有笑。江觉看起来是一个奇好无比的人,肯在大马路上帮助摔倒的他,还送给他一个昂贵无比的蛋糕,这样善良的人,怎么会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用厌恶的眼神,嘲笑的语气,羞辱他是一个小三生的儿子的事实?

季听雨相信江觉没有。但江觉总是在人群里冷漠,淡然,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除了他的弟弟江闲春。所以季听雨还是有些难过。

喜欢江觉是显而易见的事。学校里鹤立鸡群,高岭之花般的校草男神,季听雨得过其独有的帮助,又怎么会不动凡心。

尽管难堪,尽管险些咬破了嘴唇,季听雨也还是当着众人的面跳下了游泳池——季凡卿威胁他,若是不跳,就把他是双性人的事情公之于众。

有把柄在手,季听雨不敢不跳。游泳池里的水是那样的冰冷,疼痛刺到骨子里,季听雨狼狈的挣扎,溺水,在人前丑态百出,湿透了季宏途给他买的新衣服,他的爸爸对他好,他的哥哥却对他坏。

他在那时知道人心也可以这么坏。

坏到用别人的难堪取乐,坏到将别人的自尊践踏在地,粉碎别人的一身傲骨,施暴者才觉得这世上竟有如此新鲜好玩的事,露出发自内心的笑,至此爱不释手。

恰好偏偏上天公平,允许有正义的君子来挽救被溺在水里的蚂蚁——江觉跳下了水,将快要溺死的季听雨救上了岸。

所有人震惊于他的出手相救,就像惊讶高岭之花跳下神坛。就连季听雨也想不到江觉会来救他。他根本没有向江觉求救,他连看江觉一眼都不敢。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江觉抱他上了岸,江觉的弟弟给他做了急救,在他吐尽肺部里的水,委屈到想要流眼泪的时候,江觉站起身,冷冷扫视众人,凉凉开了口:“闹够了没有,惹下人命你们才开心?”

江觉生气了。他是这群人里年龄最大,最成熟稳重的人,大家都比较怕他。一开始,江觉并不跟这群纨绔子弟玩,只因为季凡卿的表哥连山白是江觉的好朋友,江觉才勉强融进这个圈子里,当了这群人的大哥大。

季明珠为了在江觉面前留下好印象,不惜骂了自己亲爱的弟弟一顿,说你干什么要逼迫季听雨,要是季听雨真有什么闪失,爸爸肯定拿鞭子抽你。责骂表演完,拿出温柔长姐的姿态来,向江觉给自己的弟弟解释,说江觉,你别怪凡卿,他还小,不懂事,不是故意要刁难季听雨的,实在是,他也实在是难以接受季听雨的身份,才这样莽撞。

季听雨胃里泛恶心。江觉无意插手别人的家事,没理会季明珠,带着自己的弟弟远离了这些是非。

季听雨回去当夜就发了高烧,病了好一阵子,才回到学校。

他低估了人性的险恶,双性人及私生子的事情还是被季凡卿抖了出去,全校师生轩然大波,用更异样的眼光看他。

那时候,季听雨走在学校里,当真是如过街的老鼠,见了人就跑,更不敢与任何人有交集,就连他的同桌也嫌他恶心,宁愿自己搬到教室后排,也不愿再和他坐一桌,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臭不可闻的味道或疾病,惹得人如此退避三舍避之不及。

事情发展非常糟糕,季听雨在这期间过得浑浑噩噩,没办法学习,没办法睡觉,一到黑夜就流眼泪,第二天再红肿着眼睛去上学。

最难捱的还不是这个。

季凡卿当真恨他至极,偷了他的日记本,跑去学校广播室,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出他兀自写下的,不能送出去的情书。

那是他差点被一群男生扒了裤子要验证真伪时,江觉出现又一次救了他之后。

他写——

“江觉,今天,谢谢你不嫌弃我,还愿意救我。

虽然,你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伟大圣洁,是全世界最最冷酷,最最英勇的月亮骑士,小怪兽们太过邪恶,你也不愿意看我被小怪兽欺负,所以你替我赶走了他们,让我借着你的光活了下来,你真是一个英俊无比的月亮。

江觉,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最最幸运的事了,除了妈妈和外婆,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你真好。

我会永远记得你对我的好。

可是,我并不是公主,也不是王子,我只是一棵腐烂、丑陋的小草,这样的小草,是不配和月亮骑士说话的,小草也万万不能喜欢月亮骑士。

小草只能在地上努力的仰着头,偷偷的看着天上的月亮骑士。

小草好悲伤啊。

江觉,对不起,我没有听妈妈的话,偷偷喜欢上了你,我真坏。

江觉,希望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也希望你永远开心快乐,不受到任何伤害。

——高一三班的季听雨。”

长长一大段,如此的不知廉耻,由季凡卿之口,公之于众,传到季听雨的耳朵里,传到江觉的耳朵里,又扩大,发散,投石入水溅起的涟漪般,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全校师生,包括保洁阿姨,甚至学校里的流浪狗,流浪猫,也都知道了季听雨喜欢江觉,痴迷江觉,把江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你能想象吗?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一个不被待见的私生子,一个身体迥异的双性人,被一则通报全校的广播公开处刑,说肮脏不堪的自己喜欢上了高中部最优秀、最出名的学生代表江觉,这是一个怎样的难堪处境,如同被人扒光了所有衣服,被围观,被□□,被施暴。

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被霸凌的痛苦,所承受的折磨,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季听雨已经听不到季凡卿在说什么了,他浑身发冷,冷得双腿都哆嗦,心脏也像被人拿刀捅,却仍然用尽了全力跑出教室,冲向广播室,一双从未盛过怒火的眼睛充满血丝,眼底泪红得像一滩尸体身下流泊的血水,见到季凡卿,他发了疯一般冲过去想要抢回自己的日记本:“还给我!”

声音破碎,似受伤的小兽低吼,又似受刑的恶鬼尖叫。

季凡卿故意折磨他,嘲笑他,和那些与他同流合污的学生一起,扬高了季听雨的日记本:“哎——我就不给,你来抢啊,抢不到我就继续念,让大家看看你这个恶心的怪物到底有多喜欢江觉!”

“是啊,你这么喜欢江觉,江觉知道嘛?哈哈哈!”

“季听雨,像你这样的人,连给江觉提鞋都不配,怎么还有脸喜欢他啊?是我傻了还是你疯了?啊?哈哈哈哈哈!”

“季听雨,我看你还是趁早放弃吧,喜欢江觉的人这么多,你的月亮骑士,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别傻愣愣的以为人家帮了你就也会喜欢你,想和江觉在一起,你做梦去吧!哈哈!”

每个人,每个人的脸都如此的邪恶,可憎,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要剜季听雨的血,吃他的肉。

季听雨双拳紧握,牙关咬紧,甚至紧到他自己都能听到磨牙的声音,起伏的胸膛如鼓胀的气球,随着面前一声声侮辱嘲笑,胀大,胀大,再胀大,最后砰的一声轰然爆炸。

季听雨愤怒到丧失了理智,泪珠伴随着吸气声,不要钱似的往地板上砸,晕成一朵朵潮湿的泪花。

那是季听雨头一回起了杀人的心思,他操起桌面上连着鹅颈话筒的广播主机,想都没想就朝季凡卿的头部狠狠砸去!

“操!”

“季听雨你疯了!”

“季听雨打人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打人,就连季凡卿也躲闪不及,被他抡到了右侧脑袋上,登时一阵眩晕,鲜红的血直往脸侧淌下去,手里的笔记本也随之掉到了地上。

季听雨尤嫌不够,又带着愤怒狠狠砸了两下,被反应过来的其他人冲过来阻止,一把推到了地上。

他吃痛皱眉,发出闷哼,却不敢犹豫,趁机爬过去抢回了自己的笔记本,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季听雨,你这个下三滥的贱人,你竟然敢打我!去死吧!给我去死吧!”季凡卿带着恨意的拳脚落下时,季听雨蜷缩着身体,哪怕再如何疼痛难忍,也没有让自己的笔记本再落入他人之手。

只是真的太疼,疼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忍不住落下很多泪,哭得很哀痛,哭到把老师都引来。

乌乌泱泱,指指点点,所有人都来围观他,看他呜咽,看他丑陋,等同于看到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等人潮散去,季听雨浑身是伤的被老师带走时,猛然看到了站在广播室门口的江觉,和他的朋友。

江觉依旧那么高,那么遥不可及,他皱着眉,望向季听雨的眼神依旧冷若冰霜,夹杂着一丝不解和怒火。

季听雨把这种眼神理解为嫌恶。

被一个怪物喜欢,是谁都会感到嫌恶的吧。

季听雨低头越过,不狡辩任何,遍体鳞伤,再也不来学校了。

老师通报家长,季宏途知道他与季凡卿在学校发生的事,把季凡卿狠狠打了一顿。

季听雨作为受害者,得到了季宏途的安慰和奖励。

季听雨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不想要什么安慰,也不要什么奖励,他说爸爸,我想转学,你可以让我转学吗?

季宏途叹了口气,应允了他,替他办了转学。

季听雨认命了,接受了天神的惩罚,灰溜溜捡起一颗没人要的自尊心离江觉远一点。

远到他以为自己忘记了这段悲伤的记忆,开始了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人,甚至交了一个男朋友。

只这段感情并不长久,顾柘也是个很坏的人,他听闻了季听雨的事,故意接近季听雨,从朋友开始,直到恋人,季听雨给他牵手,给他拥抱,在差点把心也交给他的时候,他想要季听雨的身体——用肮脏下流的手段。

以至于季听雨再见到江觉,是在一个夜总会的门口。

江觉那时候已经上了大学,也离开那所有他们共同的,不太美好的记忆的高中,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修身长裤,冬日冷风拂过他风衣的衣角和细密的发梢,鼻梁高挺如松,线条优越的脸庞被光线分割得半暗半明,江觉越发高大挺拔,胸膛宽阔,站在在夜色灯光下有种近乎残酷的凌厉美。

他说未成年不能进夜总会。

阻挡了季听雨想要躲避的去路。

对保安说的。

停顿了两秒才加了带有肯定的对吧二字,尾音极低而淡然,带着某种不由人抗拒的压迫感。

季听雨鼻尖冻得发红,有些尴尬和无措,心情忐忑,杂乱如麻的看了江觉一眼。他没想到江觉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来找喝醉酒打电话要他来接的顾柘的,不曾想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江觉。莫名的,季听雨有些心虚,不想让江觉知道自己交了男朋友,也无法遮掩再见江觉时的呆愣和心悸。

他死性不改,江觉却转过了头,头也不偏,倚在门口,充当起了夜总会的门神,还很帅的点起了一支烟,垂着眼眸的模样依旧看不出情绪,只有冬夜透出来的无尽冰凉。

保安被江觉警告——在保安看来那确实是一句带有警告意味的话,不得不履行职责,问起季听雨的年龄。得知他才十七岁,自然没有放他进去,说小屁孩毛都没长齐来什么夜店玩,走走走,赶紧回家赶紧回家。

季听雨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踟蹰之下,不得已给里面的顾柘打了电话。他怕江觉听见,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软和乖萌。江觉还是听见了,听见季听雨用为难的语气,说顾柘,保安大哥不让我进去,你自己出来可以吗?

顾柘性格张扬,纨绔,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他一上来就揽住了季听雨的腰,带着醉意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说宝贝儿,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的,你还是来接我了,嘿嘿。

在这种地方,在江觉面前,被一个男生搂抱,亲密,季听雨当时只觉得浑身**,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敢抬头看江觉的神情,慌忙地扶住顾柘往他身上倒的身体,说顾柘,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顾柘却不愿意走,说他的朋友还在里面等着他,要带季听雨进去打一声招呼再走,不然他那帮兄弟会说他无情无义,只顾美人不顾江山。

季听雨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被顾柘揽着肩膀进那他从未踏足过的,纸醉金迷的夜总会。

低着脑袋,咬着嘴唇越过江觉时,江觉把手里那支冒着星火的烟扔到了地上,用厚底黑古铜皮靴重重碾灭,冷不丁在他背后开口:“季听雨。”

季听雨下意识顿住了脚步,慢吞吞的回头去看江觉,用一种介于害怕和闪躲的眼神。

江觉不在意他的眼神藏着何种情绪,只是看着他们,眼神依旧那么冷淡,如冬夜里凌寒的风,刮得季听雨忍不住打哆嗦,那薄而好看的嘴唇张合,也吐出了令季听雨身体僵硬的话语:“他想睡你,身上带了迷药,计划和他的兄弟一起玩你、”

江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到底有几个人,最后缓慢说完,“——不知道几P。”

季听雨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不可置信的望向顾柘,这个他相处了大半年,以为可以托付真心的男生,就是这个人,对他好到无微不至,就因为他不肯在未成年之前发生关系,所以就意图给他下药□□?还打算把他让给那些孤朋狗友玩?

季听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夜总会门口离开的,只依稀记得那时候,他在顾柘试图狡辩,为自己开脱,并怒骂江觉,扬拳要打江觉的时候,他冲上去把顾柘推开,拦在江觉面前,红着眼睛说顾柘,我们分手。

顾柘当然不愿意分手,冲上来又要解释,又要抱他。他嫌恶心,伤心,也愤怒至极,用力扇了顾柘一巴掌,说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他不知怎么的,就气冲冲的拉着江觉走了。

天知道江觉那时候为什么跟他走,等季听雨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江觉拉到了大街上,天空飘下了细雪,周边商铺,沿街树木,都被装饰上了漂亮的彩灯,一眼望去一片暖黄璀璨,华美温柔,远处也应景的传来了悠扬的圣诞歌。

雪落肩头,季听雨尴尬的松开江觉的手,呐呐的说对不起。

江觉高出他许多,约莫三十多厘米,声音从他头顶处传来,说没关系。

季听雨又禁不住抬头,用仍然红着的眼睛仰望他,说谢谢你。

江觉鼻尖上落下一朵很小很小的雪花,没有拂开,任凭它停留在此,说不用谢。

季听雨觉得他好温柔,对雪花也能这么留情,眼眶里的红不由自主加深,嘴唇动了动,想张口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得不应该打扰他无意间偷来的片刻宁静,哪怕他的心里满是不舍和哀伤。

起初,他以为江觉一定很厌恶他,可如今,江觉再次出手帮了他,说明江觉并没有这么讨厌他,江觉依旧是一个好人。

季听雨愧疚,难过,种种难言滋味涌上心头,最后发现自己仍然逃不开喜欢江觉的命运。

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些悲伤的事,季听雨望着江觉似乎没有掺杂任何感情的眼睛,难过得几乎想要落泪,一滴,一滴,砸在落满雪的雪地里,期盼面前的人能够施舍一点心疼。

可他终究没有落泪。

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得好一点,不那么漂亮,至少也不那么丑陋。

他扬起一个笑,发自内心的笑,尽管眼睛还是那么红通通,像受了委屈的兔子,问江觉:“江觉,你怎么会在Prism,还帮了我......”

江觉说:“过生日,路过洗手间,听见他们密谋。”

季听雨:“今天,是你生日吗?”

江觉点头:“嗯,圣诞节。”

季听雨忽然觉得很开心,他说:“江觉,生日快乐。”

江觉淡淡的:“谢谢。”

季听雨安静下来,四处张望,继而鼓起勇气说:“江觉,我可以买蛋糕送给你吗?作为今天你帮助我的谢礼。”

江觉也看见了不远处的蛋糕店,过了五秒钟,他点头,说可以。

季听雨就像小鸟一样,轻快飞往蛋糕店,挑选了一个他觉得江觉应该喜欢吃的口味,又朝店员要了一支蜡烛。

江觉在长椅上坐下,听着满街的圣诞音乐,淋着满头的白雪,季听雨朝江觉借了打火机,把蜡烛插在漂亮的蛋糕上,点亮了烛火。

烛火亮着微光,照亮了季听雨的整个世界,他想给江觉唱生日歌,仰头问江觉可不可以。

江觉说唱吧。

季听雨就想,江觉真好啊。

得到准许,季听雨心中发胀,蹲在地上,对着蛋糕唱生日快乐歌。

他不敢对着江觉唱,他怕看见江觉的脸,眼泪就会从眼睛里落下来。

他预感,这将是他和江觉最后的分别。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声音从紧张,轻哑,再到哽咽。

季听雨唱完,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明明只唱了四句歌词,却好像漫长得回忆完了遇到江觉的每一帧画面。惊心动魄,温柔心肠,江觉太过美好,美好到足以令季听雨铭记一生。

他以后,恐怕再也遇不到像江觉这样好的人了吧,愿意屡次伸手救他,理解他的难堪,愿意听他唱生日歌,在这一方天地里,留给他最后一点体面的告别时光。

能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

江觉,果然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不好意思......祝你生日快乐,江觉。”季听雨低头遮掩狼狈,胡乱擦去泪水,试图镇定,不在喜欢的人面前出丑。

依旧失败,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他总是在江觉面前表现得狼狈不堪。

江觉低眸看着季听雨脸上落下的泪水,即使内心无波无澜,也还是伸出手掌,轻轻覆上季听雨毛茸茸,落满雪的头顶,用低沉稳重的音调,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哥哥一般的温柔语气,对他说——季听雨,你以后,好好生活。

话落,肝肠寸断,潸然泪下,季听雨在他充满余温的掌心下泣声愈发绵长,脊背缩在雪夜里剧烈颤抖,心脏酸痛,近乎缺氧。

至此,季听雨的暗恋宣告终结,月亮骑士扬长而去,只余小草在冬夜里孤独终老,风雪飘摇。

原来,喜欢不是天空摇曳轻盈的雪,也不是乌云聚集沉落下的雨,而是爱人离去,留下的浅淡淤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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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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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小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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