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城的日子，依旧顺着缓慢柔和的节奏流淌。
谷地土地的安神特性经年不衰，前来定居、休养的生灵越来越多。躺平道的弟子每日巡城，轻声劝导喧闹之人，灵草田一茬接着一茬成熟，围栏里的荒兽日渐温顺。不少长期在此安睡的修士、精怪，频频在梦里撞见混沌纪的残影，古老破碎的山河画面在睡梦中一闪而过。
这件事慢慢成了安眠城最热门的闲谈话题。市集里，人们凑在一起低声分享各自的梦境。有人梦见悬浮在混沌里的巨型古木，有人窥见身披原始道纹的先民，还有人只捕捉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转瞬惊醒。
所有人默认，这些梦境都源自这片土地藏着的上古记忆，是混沌纪元遗留下来的道韵残响。
消息顺着山道传到山巅小院。姜晚听朔方君说起山下众生的梦境传闻时，正坐在青石台上翻晒腌菜。竹匾里脆生生的萝卜条晒得半干，咸香混着山间草木气息漫开。
“不少人接连入梦，各见不同古景，都说是混沌纪遗留。” 朔方君把刚切好的灵瓜摆在石桌上，菜刀轻轻靠在灶台边，“萧竞逐安排弟子记录梦境口述，整理成册，想拼凑上古往事。”
姜晚随手拨了拨竹匾里的萝卜，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土地承了功德与生长律，藏些旧残念，也算正常。”
她没有多想。在她眼里，那片谷地只是一处适合睡觉疗伤的地方，众生梦见古老画面，就像陈年旧物落灰，被风一吹翻出一点过往痕迹，算不上什么大事。
日子照旧，炖汤、腌菜、偶尔去看望石敢。草棚之下，石像静静伫立，眼底微光悠悠闪动。姜按时更换石槽里的灵果山泉，偶尔随口说几句山下安眠城的新鲜小事。石敢被困在石躯之中，静静听着，没法回应。
大黄多数时候蜷在廊下软垫休憩，量劫大战透支的本源在缓慢恢复，偶尔短暂化出人形，眉目沉静，鎏金色眼眸温润。
这一日午后，山间风软，阳光温煦。忙活完灶房琐事，姜晚觉得几分倦意，便走到院中那块她常年睡觉的宽大青石上躺下。
往常她入睡，大多是无梦的深眠。神魂舒展，自在松弛，什么杂念都不会生出来。
可这一次闭眼之后，周遭景象骤然一变。
没有南山青翠山林，没有灵草花香，没有柔和流淌的灵气。入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天地。天空是厚重浑浊的灰，不见日月星辰，大地干裂，草木稀疏枯萎。空气中稀薄到几乎抓不住一丝灵气，空荡荡的，死寂沉沉。
远远能看见大地上奔波的人。
他们穿着朴素单薄的衣裳，神情紧绷，拼尽一切想要引气入体，一遍遍尝试吐纳修行。可天地之间灵气枯竭，任凭他们耗费心血、苦苦苦修，道基依旧难以成型。有人耗尽寿元，到最后也跨不过修行最初的门槛；有人寻遍山川秘境，翻遍古籍，最终只能看着自身生机一点点耗尽，束手无策。
没有凶兽肆虐，没有神魔厮杀，没有量劫浩劫。可这片天地，藏着另一种漫长的绝望。
所有人拼尽全力，却连修行最基础的门槛都触碰不到。努力被天地本身锁死，再多坚持，也只是徒劳。
姜晚静静站在这片灰蒙大地，看着眼前一幕幕画面掠过。她认得这片天地的底层规则，和洪荒截然不同。洪荒灵气充沛，大道敞开，生灵皆有修行的机会。而这里，灵气近乎断绝，大道闭合。
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闷悸，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神魂。
画面破碎消散，姜晚猛地睁开双眼。
依旧是南山小院，日光落在青石表面，山风拂过树梢，远处隐约传来安眠城淡淡的人声。熟悉的烟火气息包裹着她，可梦里那片灰蒙蒙天地，还有那些修行者徒劳挣扎的模样，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里。
她坐起身，指尖轻轻按住心口。心悸还没有散去，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她活在洪荒，习惯了灵气充盈，随处可感大道。从来没想过，世间会存在这样一片天地，灵气枯竭，任凭世人如何苦修，都难以踏上修行之路。
“只是一场梦吗？” 姜晚低声自语。
大黄原本在廊下闭目休憩，姜晚翻身坐起的瞬间，它耳朵一动，鎏金色眼眸缓缓睁开。它敏锐捕捉到姜晚神魂里翻涌的不安，起身缓步走到青石旁，脑袋轻轻蹭了蹭姜晚的胳膊。
姜晚伸手，顺着它柔软的皮毛，心绪慢慢平复几分。
朔方君在灶房收拾厨具，瞥见姜晚坐在青石上神色不对，放下手里活计走过来。
“娘娘，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方才做了个奇怪的梦。” 姜晚摇摇头，没有细说梦里的景象，只淡淡说道，“梦见一处灵气枯竭的地方。”
朔方君微微蹙眉。洪荒天地，灵气自生循环，就算是大战过后的焦土，假以时日也能慢慢复苏。灵气彻底枯竭的天地，他从未听闻。
“世间竟有这般地界？”
“不清楚，或许只是睡梦生出的幻象。” 姜晚不愿多谈，起身走到灶台边，打算烧一壶热水。
可那灰蒙天地的画面，挥之不去。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哪一场梦，能留下这么真切的心悸感。
阿衍这时飘入院中，光屏悬浮身前，刚刚完成一轮虚空裂隙监测。她察觉到姜晚神魂波动，光屏微微闪烁。
“娘娘，你的神魂刚刚出现短暂起伏，发生何事？”
“方才睡着，做了个不一样的梦。” 姜晚简单叙述梦中景象，略去心底那阵沉重的心悸，“一片灰蒙蒙的天地，灵气耗尽，世人修行无路。”
阿衍快速记录下描述，开始比对系统内留存的山川、纪元记录。检索片刻，光屏跳出一行提示：无匹配纪元，无匹配地域记录。
“在现存可检索的洪荒、混沌纪档案之中，没有符合描述的世界。” 阿衍轻声道，“不确定是单纯梦境幻象，还是神魂偶然触碰到了别的时空碎片。”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究。
只是那一日之后，她心底总隐隐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不安。山下安眠城众生梦见的都是混沌纪古老过往，唯独她，梦见了一片完全陌生、灵气枯竭的末法之地。
山风穿过小院，草棚里石敢静静伫立，眼底微光轻轻晃动。安眠城那边，依旧不断有人记录梦境里的混沌纪碎片，无人知晓，山巅的这一场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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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灰蒙旧梦，灵气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