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榆小区就在马路对面,金勘在小区门口把他俩放下,两人慢慢往里走。
老小区大多都是老人带着小孩住,这个点已经是一片寂静,昏黄的路灯照出两人的影子,时遂踩着落叶,侧头去看身边的人。
杨钦禹面色沉静,轮廓在灯光下更显柔和,察觉到时遂的目光,微微转头和他对视。
时遂轻声说:“我以为你今天心情会不太好。”
“在天乡谷确实很差,”杨钦禹垂眸,看时遂把枯叶踩的咔咔响,“疑似天乡谷案的凶手堂而皇之地在天乡谷里落脚,简直是挑衅。”
“你还觉得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杨钦禹摇头:“当时我和路霄还未用全力,那半魔就想用符箓逃走,太弱了,我母亲比我强很多,父亲也是调查局精英,需要他们拼命应对的敌人不可能是那个半魔,除非他实力大减过。”
“这事儿你跟路队他们说了吗?”
“嗯,刚才开会说过。”
时遂笑了:“开会的时候路队还挂在年哥脖子上吗?”
“不,他的伤已经好了。”
“啊?”时遂惊讶道,“不是骨裂了吗,这才没过一两天就好了?”
“装的,应该只是崴了下脚,”杨钦禹语气凉凉的,“演技太差,被孔年发现了,整个会上都没理他。”
时遂茫然:“路队为什么要装骨裂?”
杨钦禹不假思索:“懒得走路吧,或者为了捉弄人。”
是这样吗?时遂感觉不太对,但看杨钦禹说的一脸笃定,心想大概是因为自己不了解路队吧。
时遂换了话题:“路队挂在年哥脖子上的体型似乎比监控里看着要小很多?”
“嗯,他可以改变体型大小。”
“那狼灵呢?”
时遂眼含期待,意图非常明显,杨钦禹轻笑一声不做回答。
好吧,时遂失望的撇撇嘴,早知道下午穿梭的时候就该让小队长变成狼形给他抱抱,虽然没有长大后的帅气,但小狼肯定超可爱!
“对了,中午我跟我爸妈说了租房的事儿,他们都没意见。”
“好,”杨钦禹想了想说,“这周日我轮休,到时候我去接你。”
杨钦禹家里正敞着窗户通风,夜风吹着有些冷,杨钦禹去关客厅的窗户,对时遂说:“帮忙关下阳台的窗,拉上窗帘。”
城市的夜空星星很少,时遂瞟了眼便拉上了窗帘,一回头,就见一只有人高的黑狼正端坐在客厅中央,柔和的灯光照出他油亮蓬松的漆黑皮毛,深邃锐利的幽绿眼眸正静静注视着他。
“杨钦禹?”时遂眼睛一下就睁大了,惊喜上前,“我的天,这也太帅了!”
黑狼起身围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给他全方面展示一般,黑狼四肢修长,紧实的肌肉带动皮毛流动,看的他很是眼馋,他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狼,很想上手摸摸,时遂咳嗽一声克制住冲动:“队长,狼形的时候不能说话吗?”
杨钦禹轻轻“呜”了一声算作回应,见时遂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摸,他低头用湿润的鼻头顶了顶时遂的手。
时遂明白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有些激动地伸手抚摸黑狼的侧部,外层皮毛触感微硬,但很顺滑,稍稍用力手指就能触碰到内里柔软温热的绒毛,轻轻揉了揉,毛茸茸的感觉瞬间俘获了时遂的心。
时遂眼睛发亮的请求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杨钦禹没有拒绝,对待朋友适当的宽容是有必要的,何况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他偏头蹭了蹭时遂的脸。
时遂抱住黑狼,把脸埋进他的侧颈,安全感和满足感同时爆棚,时遂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
黑狼温顺的任由他抱着,擦的反光的厨房推拉门玻璃照映出黑狼小幅度摆动的尾巴。
次日早上,时遂出房间时对门的主卧门敞开着,里面没人,他洗漱完杨钦禹正好带着早餐回来。
“早啊队长!”
“早。”
看到时遂,杨钦禹又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梦里他似乎回到了学前班,还遇到了时遂,自己还叫时遂哥哥……
起床后他还有些懵,分不清这到底是胡乱做的梦,还是时遂昨天回去后真的见到了小时候的他。
“你……”杨钦禹迟疑开口。
时遂咬着包子看他:“什么?”
“你昨天穿梭有遇到小时候的我吗?”
“呃,”时遂想起相机里拍的小队长,有点心虚地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队长你小时候在新南小学读书吗?”
“嗯,读过学前班。”
“只读了学前班?”
“零三年六月底,新南小学重建,学生都就近安排到其他学校了。”
“六月底重建?”时遂有些诧异,“这么巧吗。”
杨钦禹点头:“当时已经提前三个月通知了学生家长。”
时遂思索道:“这么说,凶手很可能利用这个机会转移尸体?”
“或许没有转移。”毕竟念念的魂魄还在新南小学。
时遂听懂了杨钦禹的言外之意,一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队长,零三年六月新南小学确实有一个女孩失踪,余念念,九岁,但档案上写的是被拐卖,至今未找到。”
金勘汇报后,王晓也把收集的资料递给杨钦禹:“这二十多年新南小学离职的老师有八位,校长调值去了另一所学校,这是他们的资料。”
“辛苦了,”杨钦禹接过资料,“她当时的班主任还在新南小学任职吗?”
王晓点头:“在,教四年级的语文,叫王桂芝。”
杨钦禹翻页的手指一顿:“王桂芝?”
“对,就是你们昨天去的那家。”
半个小时后,新南小学语文办公室,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只有王桂芝和另一个女老师在备课,将另一位老师请出去后,金勘问:“王女士,你还记得二十二年前你有个学生叫余念念吗?”
王桂芝显得有些不安,把刘海撩到耳后:“记得,零三年失踪的那个女孩。”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王桂芝点点头:“零三年六月那会儿,余念念有两天没来上课,但是她家里有些特殊,之前也有过这种几天不来上课的情况,一开始我们都没在意,又过了一天才听说余念念父母报警说她失踪了,那会儿人贩子多,他们就都觉得余念念是被人贩子抓走了。”
杨钦禹:“有什么特殊?”
“她爸妈很有些重男轻女,她爸是当时附近出了名的混子,有时候会打她,打得重了就上不了学。”
时遂皱眉:“社区和警察不管吗?”
王桂芝叹气:“那个时候乱的很,这又是人家家务事,也不好管啊,当时我们几个老师心疼孩子,上门去找她父母谈话,差点也被打了,大家就都不敢管她家的事儿了。”
杨钦禹微微眯眼:“你说的是他们都觉得是人贩子抓走了,那你呢?”
王桂芝又撩了撩头发,犹豫半天没有说话。
杨钦禹冷声说:“昨天只说了你儿子在做好事,现在我告诉你,你儿子见到了余念念的鬼魂,他想帮余念念找到杀害她的凶手。”
“什么!”王桂芝惊恐的站了起来,又被金勘按了回去。
“看来你的确知道些什么。”杨钦禹盯着她。
“我……”王桂芝显然有些急了,但还在犹豫不决。
时遂柔声劝道:“王女士,您儿子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孩子,我想能教育出他这样的性格,您肯定也是个有正义感的家长,余念念的案子明显不是拐卖,她一个九岁的孩子被人害死,二十多年了仍然含冤莫白,您真的忍心吗?”
王桂芝捂住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半晌后开口。
“当时余念念失踪,我确实是不知道的,但是后来我想到之前余念念跟我提过,她经常在操场的角落喂一只小狗,她失踪的第三天,放学后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去查看,在角落发现了一只小狗的尸体。”
“是这儿吗?”时遂把打印出来的照片给她确认。
王桂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头说:“是的…你怎么会有这种照片?”
“您儿子找灵网的店铺拍的,”时遂笑笑,“您接着说。”
王桂芝似乎有些后怕:“我看到狗尸有些不舒服,就想退出去,结果刚回头就撞到了一个人,我当时真的快被吓死了!”
金勘赶忙追问:“是谁?”
“井建元,就是新南当时的校长,现在已经不在这任职了,”王桂芝定了定神继续说,“他看我的眼神非常可怕,问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当时脑子都吓懵了,就摇头,他盯了我好久,最后说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就让我离开了…我大概猜到和校长有关,但是没想到余念念已经……”
“还有别的异常情况吗?”
王桂芝摇头:“没有,那之后没几天学期结束,学校开始重建,我们都被安排到别的学校任职,才听说这件事已经被定为拐卖了。”
“除了你,还有其他老师知道余念念养狗的事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没敢再问别人这个事儿。”
从办公室出来后,三人又去问了其他几个当年就在新南小学任职的老师,很多已经忘记余念念的事了,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
“余念念的父母当初在案子定为拐卖后就离开了天城,没几个月他们的儿子就出生了,这么多年都没去过警局问问情况,看来这俩是早就知道了,啧。”金勘看着王晓刚发来的消息说。
时遂皱眉:“那个校长肯定有问题。”
“嗯,”杨钦禹点头,“先去见井建元。”
路上时遂说:“我记得校长室是在新南小区重建前靠近校门的那栋楼,如果井建元是凶手,那念念说的教学楼五楼有人在看她,那又是谁?”
“井建元不一定是杀人的那个,先去查查他的脑子。”
三人来到井建元现在就职的天城实验中学,推开校长室的门,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皱眉问:“你们是谁?”
杨钦禹看了眼金勘:“关门。”
井建元拍了下桌子:“你们……”
不等他说完,杨钦禹眼中幽光一闪,井建元瞬间陷入了恍惚,时遂趁机上前按住他的太阳穴。
他从井建元零三年六月的记忆开始快进,一直没有看到余念念,直到六月二十三号这天下午六点多,井建元睡醒后准备走人,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闯了进来。
时遂在井建元视角里看到这个男人戴着眼镜,长相还算周正,衣服有些凌乱,闯进来后直接扑跪抱住了井建元的大腿。
“叔、叔!救我,救我!”
井建元皱眉拉他起来:“怎么了,你又犯什么事了?”
男人发着抖说:“叔,我杀,杀人了。”
“什么!”井建元惊的站起来,推开男人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后把门锁好,踹了脚瘫坐在地上的男人,“说清楚点!你杀了谁?”
“一一个学生,我我,”男人又抱住井建元的大腿,“是她先勾引我的,我只是想玩玩没想到…就死了。”
“是我们学校的?”
男人点头。
“哪个班的?”
“三年级二班,那个叫余念念的,”见井建元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他忙哭求道:“叔!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啊!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坐牢啊!”
“要不是看在你爹面子上,我早就不管你了!”井建元嫌恶的哼了一声,“别哭了!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谁看见?”
男人摇头,井建元又问:“尸体在哪儿?”
“在、在微机室,”见井建元瞪他,男人忙说,“我已经锁上了!钥匙在我这里。”
井建元想了半晌说:“得把大门口的监控记录删了。”
“不、不用,叔,”见井建元决定帮他,男人也不慌了,脸上甚至有扭曲的笑笑,“她今天出了校门的,她是被我从小门带进来的。”
“算你有点脑子,余念念,她班主任跟我说过他们家情况,这事还算好办,”井建元眼睛一转,“收拾一下,我们先出去,晚上再来处理尸体。”
之后井建元和男人神情自然的说笑,在门卫眼前出了校园。
和现在学校保安24小时都有人不同,二十多年前的门卫,等学校人走完了,不到八点就会锁门,晚上十点多,井建元和男人从侧边小门进了学校,打开了微机室的门。
微机室最后一排,一个小小的孩子姿势扭曲的躺在地上,裤子被胡乱套上,两人用布裹住余念念的尸体,抬到了后操场的沙坑旁。
“叔,埋这里会不会太浅了?”男人犹疑的问。
“哼,”井建元叼着烟,“这坑快有两米深,一般孩子挖不到,还有不到一周就放假了,到时候学校要推了重建,打点一下,没什么问题!”
吐了烟,两人开始挖坑,到十二点左右,沙坑已经被恢复原样了。
时遂开始快进,看着井建元将警察的目标转移向校外,看着他承诺给余念念父母一大笔钱,让他们不要追究余念念的失踪,看着他贿赂施工队的人,偷偷将余念念的尸体埋到教学楼下面,然后调任去了别的学校。
退出井建元的记忆,时遂皱着眉头对杨钦禹总结道:“凶手六月二十三号杀害余念念,井建元是凶手的叔叔,帮忙埋尸,拿钱摆平余念念的父母,还联合施工队的几个人工人把余念念埋进了新南小学的教学楼。”
杨钦禹听完点头,瞥了眼恢复神志后脸色忽变的井建元,对金勘使了个眼色,金勘甩出手铐上前。
“你们要干什么!”井建元想站起来,被杨钦禹单手摁住。
金勘扣住他:“老实点,你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
杨钦禹问时遂:“凶手的脸在资料里吗?”
“在,”时遂翻看王晓发到群里的照片,找到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他,井敏才。”
三人来的时候就报了警,将井建元交给赶来的刑警,把前因后果和伍正阳说清后,这案子就转交给了刑侦大队。
上了车,时遂问:“不需要我们穿梭回去录像吗?”
金勘开车:“嗐,放心,刑侦局不是吃干饭的,咱们查到这一步就行了。”
时遂想到那个躺在地上的小身影,沉默几秒:“余念念的鬼魂,我们要管吗?”
杨钦禹轻声说:“她的魂魄被切割成碎片,二十多年才重新聚合,已经非常脆弱了,案子查清后很快会消散,这些事她想不起来也好,最后这段时间就让她和朋友们一起度过吧。”
第二天,杨钦禹刚到调查局大厅便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身穿道袍,留着黑须的灵济正站在前台填写什么。
杨钦禹走过去问好:“灵济道长。”
灵济侧头看他,摸了摸胡须:“小友认得贫道?”
杨钦禹:“之前有案子想请道长帮忙,可惜一直没联系上。”
灵济沉默两秒:“贫道忘了带手机。”
“我知道,”杨钦禹淡定点头,“道长这是在?”
“贫道应管控部的规定,到了其他城市须得报备。”
“……”算算日子,您来天城至少有十天了,才想起来要报备吗?
“道长来天城是为了修行?”
“是也不是,”灵济填好了报备单递给前台,“贫道有两位老友,往年都是他们来找贫道,今年就换贫道来他们的地界做客罢,正好贫道也很久没下山了,出来走动走动,看看这人间的风景。”
杨钦禹正待再问,电话铃响起,前台值班人员接起电话没几秒便将话筒递给杨钦禹,杨钦禹接过:“A组杨钦禹,有什么事?”
“杨队,灵气监管员发来通知,鱼道山灵气浓度失衡,请立即前往调查!”
“收到。”
杨钦禹挂断电话立刻往A组走,灵济眉头一皱跟了上去:“贫道方才似乎听到了鱼道山?”
“鱼道山灵气浓度失衡,晚辈要前往调查,下次再和道长详谈。”
“贫道也一起去,鱼道山的锦里仙人正是贫道的老友之一。”
杨钦禹没有拒绝,叫上金勘程间,四人立刻出发前往鱼道山。
车上,金勘给灵济快速讲了半魔的案子,他们怀疑鱼道山现在的情况正是半魔用迁灵阵所为。
灵济看着灵气监管部发来的灵气浓度实时波动图,沉吟半晌说:“贫道看着不太对,迁灵阵传输灵力应该是均匀的,怎么会骤降?而且现在灵气浓度降低的幅度越来越小了。”
这时对讲机传来陈悦的声音:“队长,刚才非人医疗所来电,有个叫陈泉的非人说昨晚他爱人被操控刺伤了他,时遂帮忙打了急救后追着他爱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杨钦禹呼吸一滞,立刻给时遂打去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音在车内回响,杨钦禹的心猛得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