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二
旧笺
这一日,又落起雨来。
不是那种倾盆的、畅快的、有始有终的暴雨,而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仿佛永无尽头似的牛毛雨。雨丝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迎面走来的行人肩上,看见一层绒绒的、银白色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湿漉漉的气息,像是谁家新蒸的糕点,揭开了笼屉,白蒙蒙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些微的甜,和说不清的怅惘。
我坐在窗下,整理一只旧樟木箱子。
那箱子是祖母留下来的,搁在床底下不知多少年了,漆面已经斑驳,铜锁也生了绿锈,散发着一种混着樟脑和陈年灰尘的、令人安心的气味。箱盖沉沉的,打开时,吱呀一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叹息。
里面装的,都是些旧物件。旧衣裳,旧帕子,几本发黄的账簿,一柄断了骨的折扇,还有一叠用丝线扎着的信笺。
那些信笺,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物了。纸色已泛黄,边缘有些脆了,拿在手里,得小心翼翼的,怕稍一用力,便会碎成片片蝴蝶。丝线是褪了色的红,原本大约是鲜艳的胭脂色,如今已淡成了一种近乎粉白的、怅惘的色调。
我解开丝线,将那叠信笺摊在膝上。
最上面一封,字迹娟秀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墨色已淡了,淡成一种灰蓝色,可那字里行间的郑重与期待,却还是那样鲜活,仿佛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仍能触摸到当年那个伏案写信的人,那一腔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心事。
信是写给“姊姊”的,说的是些家常琐事。新裁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料子是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花色极清雅;院子里那株海棠开了,比去年晚了些,却开得比往年都好;又说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常常做梦,梦见的都是旧时的事,醒来枕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泪还是汗。
那样细碎的、寻常的言语,读着读着,却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从那些褪色的墨迹里,从那些工整的笔画间,慢慢地、无声地渗透出来,像这窗外的雨,润物无声,却将一切都打湿了。
我将信笺轻轻放下,望向窗外。雨丝依旧那样细细地飘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洗得油亮,沉甸甸地垂着,像是承载了太多雨水的重量。墙角的青苔,这向日的雨一润,愈发绿得深了,绿得沉了,绿得像要滴出什么心事来似的。
那个写信的人,我大约是知道的。算起来,该是我的一位远房姨母。依稀记得母亲说起过,那位姨母年轻时是个极文静的人,琴棋书画都通一些,又做得一手好针线,只是身子弱,常年病着,后来嫁了人,便不大与娘家往来了。再后来,便没了音讯。
母亲说起这些时,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我却记得她说了一句:“你那位姨母,心里苦。”
当时年纪小,不懂那“苦”字的含义。如今对着这些旧信笺,对着这窗外绵绵的雨,忽然有些懂了。那苦,不是缺衣少食的苦,也不是挨打受气的苦,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无人能解的、只能自己慢慢咀嚼的苦。像这绵密的秋雨,下在心里,缠缠绵绵的,没有尽头。
我将那叠信笺一封封地翻开。
字体渐渐有了变化。从最初的工整娟秀,到后来的潦草零乱。有一封,大约是写到一半便搁下了,墨迹在最后一个字上洇开,洇成一团模糊的墨晕,像一个未完的叹息。还有一封,纸上有几处皱褶,像是被水滴打湿过,又晾干了留下的痕迹。是泪么?还是只是不小心溅上的茶水?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已无从分辨了。
信的內容也有了变化。起初还多是些家常闲话,后来,便渐渐透出些寂寥来。说院里的海棠又开了,却无人共赏;说新得了一卷诗集,读到半夜,心里忽有所感,想提笔写点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写不出;说近来愈发懒得动了,整日只是坐着,看窗外的日影,从东边挪到西边,一日便又过去了。
读到此处,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就是我的日子么?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迥然不同的身世际遇,两个女子,却在这雨天的窗下,隔着一叠发黄的信笺,共享着同一种心境。那种懒懒的、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倦怠,那种欲说还休、无人可诉的寂寥,那种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里,感到莫名怅惘的哀愁。
原来,忧郁也可以是这样一种遗传。
不是血脉里的遗传,而是更幽微的,更隐秘的,一种女子之间心绪的传递。像一脉细细的、地下的水流,从祖母那里流到姨母那里,又从姨母那里,隔着信笺,隔着岁月,流到了我的心里。
我将信笺放下,起身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时大起来了,从无声的牛毛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有声的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一颗一颗,清晰可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后,听来格外惊心,像是时间在叩击着什么。
我想起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那样层层叠叠的叠字,像雨点滴在石阶上,一滴,又一滴,将心里的寂寞一点一点地敲出来。李清照的愁,是有内容的——国破,家亡,夫死,物散。可她的写法,却将那具体的内容化作了纯粹的情感韵律,让千百年后的、并无那般遭遇的人,也能在那声音里,找到自己的共鸣。
我的忧郁,与姨母的忧郁,大约也是这样罢。内容各不相同,可那底子里的、那形式本身的、那像雨声一样的韵律,却是相通的。都是“乍暖还寒时候”,都是“最难将息”。
重又回到箱前,继续翻那些旧物。
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只小小的锦盒。锦盒的缎面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纸胎,边角上还有几点霉斑,黑黑的,像泪痕。我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柄玉簪。
是和田玉的,不大,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样式极素雅。玉色微微泛青,像雨后的天色,温温润润的,有一种内敛的光泽。我将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凉意便顺着掌心,丝丝缕缕地渗进去。
这大约也是那位姨母的旧物了。
我将玉簪对着光细细地看,那玉质并不十分好,里面有些棉絮似的纹理,可雕工却颇精致,那朵兰花虽小,花瓣的舒展、花蕊的卷曲,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可见当年是被人珍而重之地对待过的。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温庭筠的一首《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那词里的女子,那样细致地、慵懒地梳妆,照了前镜又照后镜,看花与容颜交相辉映,最后看见罗襦上绣着的,是成双成对的金鹧鸪。那“双双”二字,便在这华美的、慵懒的氛围里,忽然刺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上。
孤独,是在热闹的映衬下,才格外分明的。
我不知道,那位姨母对镜簪上这玉簪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我能想象那样的情景:清晨的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将这支玉簪插在髻上,看看镜中,或许会侧过头,看一看簪尾那朵小小的兰花。然后,便是一日寂寥的开端。
那寂寥,是“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的寂寥。并不惨烈,只是淡淡的,像晨雾一般,弥漫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
我将玉簪放回锦盒,重新盖好,放回箱底。然后,将那些信笺也一封封地叠好,仍用那条褪了色的丝线扎起来。做这些时,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安葬什么。安葬一个素未谋面的、却感觉那样熟悉的灵魂。
雨声又渐渐小了,又变回了那种无声的、只能从檐角的滴水声里辨识的牛毛雨。天色暗得更快了,屋里已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还透进来些微青白色的光。我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昏暗里,守着那一箱子旧物,守着一屋子的寂静。
暮色越来越浓,终于将屋里的角角落落都填满了。我这才起身,点了一盏小小的灯。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书桌周围一小片,那口旧箱子,便又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座沉沉的、装满旧梦的坟。
我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写点什么。写给谁呢?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写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姨母,或许是写给多年后的自己,又或许,只是写给这一日的雨,这一屋子的寂静。
铺开一张素白的纸,提起笔,却久久不能落墨。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些缠绕心头多年的结,原以为解不开的,此刻对着这盏灯,对着那一箱子的旧事,竟觉得有些松动了。
我忽然明白了。
我的忧郁,不是我的罪,也不是我的错。它是一条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祖母,流过姨母,流过无数个在窗下听雨的女子,如今,流到了我这里。我不是它的起点,也不会是它的终点。我只是它流过的一段河床,承载它,感受它,然后,让它继续向前流去。
这样一想,心里便释然了许多。
我将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这一日,又落起雨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像春蚕食叶,细密而持续。窗外的雨声,与笔尖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字。我写得极慢,每一笔都极认真,像当年那位姨母一样,将心里的每一丝波动,都小心翼翼地捕捉下来,关在字里行间。
不知写了多久,搁下笔时,窗外已全黑了。雨似乎也停了,只有檐角还滴着残雨,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明。我将写满的纸张拿起来,轻轻吹干墨迹,然后折好,放入那只旧樟木箱子里。
或许有朝一日,也会有另一个女子,在某个雨天的午后,打开这只箱子,翻到这张纸,读着这些字,然后,在那褪色的墨迹里,找到属于她自己的、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将越过更长的岁月,将我们的寂寞,连成一条更长的、无声的河流。
夜渐渐深了。我吹了灯,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那只旧樟木箱子静静地卧在角落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樟脑香气。那香气,混着雨后的清凉,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仿佛将整个房间,都酿成了一只巨大的、盛满往事的瓮。
我在这样的气息里,想着那位姨母。
她后来怎样了?日子过得可好?她那些夜里的梦,后来有没有成真?她那些无言的寂寥,有没有找到出口?还是说,就这样带着一肚子的心事,默默地活了一辈子,又默默地走了,像一滴水,落入尘埃里,无声无息。
我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所有那些在寂寥中度过一生的女子。她们的名字被遗忘,她们的故事被掩埋,只有偶尔留下来的、像这几封旧信、这柄玉簪这样的小物件,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她们曾经活过,爱过,寂寞过。
而我们,又能留下什么呢?
再过几十年,当我们也都化作尘土,还有谁会记得,在某一个雨天的午后,有一个女子,坐在窗下,整理着一只旧箱子,心里充满着无端的、缠绵的哀愁?
不会有人记得的。
就像不会有人记得,今夜檐角滴落的雨声,曾经怎样清脆地、寂寞地,敲在石阶上。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那檐角的雨,它滴落了,声音消散了,可那一刻的清脆,那一刻的寂寞,是真实存在过的。它在空气中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也曾触及了什么。
我的哀愁也是如此。
它不会被铭记,不会被传颂,可它在这一刻,是真真切切的。它让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让我与那些逝去的、未曾谋面的灵魂有了某种联系,让我在这茫茫的、孤寂的人世里,找到了一丝微弱而坚韧的慰藉。
这样一想,便又释然了。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枕头里有阳光的味道,是前几日晒过的。那味道干燥而温暖,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忽然觉得困了。
睡意像潮水一般,慢慢地、温柔地涌上来,将我淹没。在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想的是:明日,大约会放晴罢。
晴了,便晒一晒那只旧箱子。
将那些旧信、那柄玉簪、那些发黄的衣裳,都拿出来,在阳光下晾一晾,驱一驱潮气。让那些积攒了多年的、阴阴的心事,也见一见光。
然后,再好好地收起来,放回原处。
就像将一段过往,妥帖地安放在心底最深处。不遗忘,也不沉溺。只是知道,它在那里,便够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像谁在梦里的呓语。
那呓语,大约是唱给所有无眠的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