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二十四
凤尾
那是一柄凤尾团扇。
我初次见它,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暮色从院墙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染透了阶前的青苔,也染透了窗棂上那层薄薄的、旧旧的白纸。屋子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被水汽氤氲了的、未曾干透的水墨画。我就在那样的光里,打开了那只最沉的、散发着浓郁樟脑香气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旧樟木箱子,在那一层又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褪了色的、柔软的、属于逝去年代的旧衣的最底层,触碰到了它。
它被一方素白的、薄薄的、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发脆的绢帕包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个沉睡在母亲子宫里的、蜷缩着的、安详的、柔弱的、初生的婴儿。我将它捧出来的时候,手指是微微发颤的。那是一种近乎于朝圣的、不敢惊扰的、卑微而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敬畏的心情。仿佛我捧着的,不是一柄扇子,而是一颗沉睡了几百年的、脆弱的、易碎的、却依旧温润而美丽的、沉沉的、古老的、瓷做的灵魂。
绢帕被一层一层地揭开,我的呼吸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屏住了。那沉沉的樟脑香气,混着一种更古老的、更幽微的、说不清是沉香木还是老檀香还是旧时女子妆匣里那最后一点点残余的、冷掉的、凝滞的胭脂与茉莉花香混合的、陈腐而奢靡的、令人微微发晕的、属于时光深处的、暧昧而忧伤的气息,便在这昏暗的、寂静的、古老的屋子里,幽幽地、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像一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通往旧梦的门,被我的手指,轻轻地、无意间,推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我便看见了它。
那是一柄凤尾团扇。扇柄是竹制的,细细的,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琥珀色的、温润而内敛的、暗哑的、像被岁月与无数代人的掌心反复摩挲浸润过的、陈年的蜜糖的颜色。那竹节被巧妙地保留下来,做成一种恰到好处的、贴合人手指弯曲弧度的、柔和的、微微起伏的形状,握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沉沉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与安稳,仿佛它不是一件被“握着”的外物,而就是你手的延伸,是你指尖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古老的、沉默的意志。
扇面是绢制的,不是寻常素面的白绢,而是一种极奇异、极罕见、我叫不出名字的、古老而华贵的丝织品。那底子是极淡极淡的、像被月光与牛乳一同浸润过的、温润而微凉的、幽幽的、泛着些许珠母贝一般变幻莫测的、柔和而内敛的、七彩光晕的、月白色。而在那月白色的底子上,又用极细极细的、闪着幽幽银光的、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丝线,满铺地、密密地、不留一丝缝隙地,织出了一种极繁复、极精致、极尽奢华的、凤尾暗纹。那些凤尾,不是寻常所见的、那种五色斑斓的、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带着烟火气与喜庆意味的、热烈而华贵的凤尾,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写意的、更接近于某种古老图腾与神秘符号的、由无数条极细极细的、平行的、弯弯的、流畅而柔美的、银灰色的曲线交织、缠绵、层叠而成的、如梦似幻的、凤尾。它们没有颜色,只有光影;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流转的韵律。在那暗淡的、黄昏的暮色里,你看不清它们;只有当你轻轻地、缓缓地转动扇面,让它恰好迎着那从窗棂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微弱的、青灰色的天光时,它们便会一下子显现出来——像一群被月光照亮的、沉在水底的、银色的、纤细而柔韧的、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摇曳的、活了的、有生命的、闪着幽幽的、冷冷的、清冽而圣洁光芒的、神秘的、美丽得令人窒息的水草。又像是一片被冻结在万古寒冰深处的、巨大的、完整的、静静舒展开来的、每一根翎毛都纤毫毕现、却又通体透明、散发着幽幽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不属于这人间的、凛冽而高贵的、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清冷的、银色的、凤凰的、尾羽。
这便是“凤尾”了。不是用彩线绣上去的、触手可及的、有质感的、带着温度与情感的、人间的东西。而是织进去的,与那月白色的、薄薄的、脆弱而坚韧的、昂贵的、古老的绢料,融为一体的,属于那绢本身的、骨子里的、天生的、不可剥离的、冷艳的、高贵的、清冽而凛然的、幽微而圣洁的、孤独的、华丽而内敛的、沉默的、无以伦比的、绝世而独立的、风骨。
我将它轻轻地、缓缓地打开。那扇面,便在我手中,一点一点地、安安静静地、像一朵被封印了千年的、沉睡的、白色的、硕大而华美的昙花,在这幽暗的、古旧的、弥漫着陈腐香气与暮色微光的、寂寂的老屋里,迎着那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最后的一抹青灰色的、温柔的、缠绵的、眷恋着不肯离去的、白昼的微光,缓缓地、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雍容而华贵的、庄严而肃穆的、静美而忧伤的、令人心碎的、绝代的风华,徐徐地、绽开了。
它不是那种寻常的、圆圆满满的、象征着团圆与美满的、那等俗气而讨喜的、憨态可掬的、正圆形;也不是那种精巧的、秀气的、带着些许小家碧玉般娇羞与青涩的、海棠形或者梅花形。它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神秘的、更接近于自然本身的、像一片被仙人遗落在人间的、巨大的、有着流畅而完美的、几何学上难以描摹的、优美曲线的、凤尾羽毛的、独一无二的、奇异的、形状。不是对称的,却有着一种更高级的、更复杂的、不对称的、动态的、仿佛下一刻便会乘风飞去、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平衡与和谐。那扇缘,不是寻常布料的、简单的、包裹与缝合的、生硬的边,而是用一根极细极细的、柔韧而坚硬的、闪着幽幽乌光的、暗沉沉的、细长的、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老乌木,顺着那凤尾羽毛天然的、流畅而优美的、不规则的、微微起伏的、跌宕的、天然的、不可复制的、美丽而独特的曲线,严丝合缝地、天衣无缝地、恰到好处地,镶嵌起来的。那乌木的颜色,是那样的深沉,那样的纯粹,那样的接近于那无边的、永恒的、沉沉的、混沌的、未知的、虚无的、庄严而肃穆的、黑夜。它像一道黑色的、沉默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命运一般冷峻而优美的、清晰而凛冽的轮廓线,将那一片迷离的、梦幻的、流转着幽幽银光的、柔软而脆弱的、散发着古老奢靡气息的、月白色的、华美而高贵的、属于天上的、不属于人间的、凤凰的梦境,轻轻地、柔柔地、却又极坚定地、极冷酷地、从这沉沉的、浊重的、泥泞而血腥的、充满了悲欢离合与生老病死的、卑污而残酷的、真实的人间,切割开来,区分开来,隔离起来,保护起来,囚禁起来。让它,永远地、只存在于它自己的、那片虚幻的、脆弱的、一触即碎的、精致而奢华的、与这世间的一切丑陋与粗糙都毫不相干的、华美而高贵的、却也无比孤独、无比寂寞、无比寒冷、无比哀伤的、剔透而凛冽的、纯净而虚无的、无瑕的、清冷而圣洁的、只属于它自己的、一个小小的、独立的、永恒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静止而凝固的、苍白的、冰凉的、华美而空洞的、神圣的、梦里。
我的手,握着那微凉的、温润如玉的、陈年的竹柄,竟有些痴了。
这便是“凤尾”了。这便是我那些旧书里、那些被我翻得卷了边的、泛黄的、脆弱的、散发着微微霉味的、古老的诗词与笔记小说里,所反复描摹、反复赞叹、反复追忆、却从未有人能真正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传说中的、那等华贵而神秘的、不属于凡间的、神圣而奢侈的、只属于那些早已逝去的、高贵的、优雅的、慵懒的、苍白而美丽的、生活在重重帘幕与深深庭院里的、锦衣玉食却也寂寞至死的、如诗如画却也如梦如幻的、如露亦如电的、泡影一般的、旧时女子贴身的、最后的、最隐秘的、最华美也最寂寞的、最珍贵也最无用的、最后的、那一柄、凤尾团扇。
她们,那些画中的女子,那些诗词里的女子,那些活在古老传说与泛黄纸页间的、无名的、或是有名的、倾国倾城的、或是小家碧玉的、幸福的、或是不幸的、明媚的、或是幽怨的、华贵的、或是素净的、丰腴的、或是清瘦的、在那些同样古老而寂寞的、被重重帘幕与深深庭院所隔绝的、沉闷而漫长的、如这沉沉黑夜一般无边无际的、寂寥的岁月里,她们,便是执着这样一柄华美而无用的凤尾团扇,在那些同样的、百无聊赖的、慵懒而漫长的、昏昏欲睡的、炎炎夏日或是寂寂秋日或是迟迟春日的、永远的、沉闷而悠长的、仿佛永远也过不完的、白昼里,轻轻地、懒懒地、漫不经心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不是为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聊胜于无的、不能消暑只能添些香风的、微弱的、清凉的风;也不是为了那扑流萤的、早已失落的、属于童年与乡村的、遥远的、简朴而健康的、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的、与自然嬉戏的、那等天真烂漫的、无忧无虑的、属于夏日与青春的、明媚而张扬的、快活;她们摇着它,或许,只是为了听那扇柄上系着的、那枚小小的、温润的、冰凉的、叮咚作响的玉佩,所发出的、那一声声清冽而寂寞的、细碎而单调的、如檐角漏雨、如铜壶滴漏、如时光本身在她们那空旷而寂寥的、华丽而苍白的、鲜活却又早已死去的心上,无情地、一点一滴地、敲打着、流逝着的、令人发疯的、却也令人沉溺的、催眠的、安慰的、空洞而虚无的、无意义的、清脆的、也是残忍的、声音罢了。那声音,是她们的更漏,也是她们的安魂曲。陪伴着她们,从清晨到日暮,从青丝到白发,从生,到死。从这华丽而空洞的、苍白的、被丝线与绸缎锦绣重重包裹着的、精致而巨大的、活人的坟墓,一直送到那真正的、冰冷的、黑暗的、永恒的、地下的、长眠的、坟墓里去。
她们那苍白的、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的、柔若无骨的、从未做过任何粗活的、保养得极好却也冰凉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美丽而病态的、修长的、如削葱根一般的手指,便是这样,轻轻地、柔柔地、有气无力地、捏着这同样冰凉而光滑的、温润如玉的、陈年的、暗哑的、散发着幽幽沉香与檀香与胭脂与泪痕与古老寂寞气息的、竹柄,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沉闷而漫长的、昏昏欲睡的、永远也过不完的、寂寥而空洞的、没有一丝波澜与希望的、华丽而苍白的、如这扇面上那冷冷清清的、银色的、没有颜色与温度的、凤尾一般的、精致的、虚妄的、梦一般虚幻而不可靠的、虚假而可悲的、苍白而美丽的、无用而多余的一生的。她们的愁,或许,也是没有具体缘由的罢。不是因为失去了爱情,不是因为遭受了不公,不是因为贫穷与疾病的压迫,不是因为对死亡与未知的恐惧。她们的愁,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从她们那被精致地供养着、也被无情地囚禁着的、华丽的、虚无的、空荡荡的、如一件被精心雕琢却又毫无用处的、珍贵而脆弱的、美丽而易碎的、没有灵魂的、瓷器的生命本身,所生发出来的、弥漫不去的、阴阴的、潮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影随形的、刻骨的、无解的、空虚的、冷的、凉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怅惘罢了。她们便是这样,一柄凤尾团扇,一生。湿了的,也是它;干了的,也是它;华美的,是它;无用的,也是它;被珍藏在最深的箱底、在最私密的时刻独自把玩与抚摸的,是它;被遗落在某个角落、被灰尘与蛛网与遗忘所层层掩埋的、最后被当作旧物与废物一起丢弃或是烧毁的、与她们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起化为尘土与虚无的、永恒的,也是它。也是它。也是它。
而我呢?我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在越来越浓的、沉沉的、青灰色的、属于冬夜的、清冷而寂寞的暮色里,静静地闪着幽幽银光的、华美而高贵的、古老而沉默的、属于那些早已逝去的、遥远而陌生的、与我素未谋面的、却又仿佛在血脉与记忆最深处与我息息相关的、苍白的、美丽的、寂寞的、同样被这沉沉的老屋、被那些旧书与故衣、被那无弦的琴与那凉透了的茶、被那香炉里不死不灭的青烟与那檐角永无休止的滴漏声、所囚禁了一生的、同样多余而无用的、同样湿漉漉的、带着同样沉甸甸的、阴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弥漫不去的、刻骨的、无解的、怅惘的、孤独而忧郁的、安静的、沉默的、高贵的、也是可怜的、可悲的、也是可敬的、也是可爱的、与我隔着一层薄薄的、脆弱的、陈旧的、泛着象牙般光泽的、满是水渍的、陈旧而暗淡的、无用的、湿了的、团扇的、另一个、另一个、另一个、无名的、女子的、故事罢了。我执着她们执过的扇,我替她们吹着这从未吹凉过她们那苍白面颊的、潮潮的、黏黏的、阴阴的、带着挥之不去怅惘的、旧旧的风;我守着她们守过的这间寂寂的老屋,我为她们延续着她们那早已中断了的、被遗忘的、无足轻重的、却也曾经鲜活过、温热过、跳动过、也疼痛过的、苍白的、柔弱的、美丽的、哀伤的、无名的、可悲的、也是可爱的、也是可敬的、也是可怜的、属于某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沉沉的、湿漉漉的、清冷而华美、忧郁而高贵、无用而多余、安静而沉默、短暂而永恒、珍贵而易碎、属于“人”的、完整的、寂寥的一生。
我将那柄凤尾团扇,轻轻地、柔柔地、贴在脸颊上。那冰凉而光滑的、温润如玉的、古老的、散发着幽幽沉香与檀香与胭脂与泪痕与古老寂寞气息的、陈年的、暗哑的、华美的、旧旧的、无用的、潮湿的、泛着淡淡银光的、冷的、软的、脆的、坚韧而柔弱的、薄薄的、凤尾的、绢面,贴着我那苍白的、瘦削的、带着些许细小皱纹与泪痕的、却也依旧温热的、属于活人的、属于我自己的、属于这沉沉黑夜与这寂寂老屋与这漫长而短暂的、真实不虚的、悲欣交集的、明暗交错的、存在本身的、独一无二的、湿漉漉的、温热的、柔软而脆弱的、面颊。那凉意,便像一道细细的、冰冷的、清澈的、温柔而无情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来自那些早已逝去的、古老的、苍白的、美丽的、寂寞的无名女子们的、来自那被重重帘幕与深深庭院所隔绝的、华丽而虚无的、苍白而空洞的、历史的、最深处的、一声若有若无的、轻轻的、幽幽的、如烟如雾的、似有若无的、清冽而寂寞的、久远的、美丽的、叹息。
它穿透了我的皮肤,穿透了我的骨血,一直,一直,冷到了我的心里去。将那心里,那被这一整日的“无事”与“尘埃”所暂时清空了的、晒暖了的、安抚得柔软而妥帖的、那一点点微薄的、温暖的、属于这冬日午后阳光的、残余的、小小的、脆弱的、微不足道的、暖意,都给轻轻地、柔柔地、无情地、吹散了,带走了,化掉了。留下的,便只是这满屋子的、沉沉的、冰凉的、华美而空虚的、属于古老寂寞与无尽怅惘的、清冽的、冷的、银灰色的、如这扇面上那冷冷清清的、没有颜色也没有温度的、凤尾一般的、精致的、虚妄的、梦一般虚幻而不可靠的、虚假而可悲的、苍白而美丽的、无用的、多余的、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属于逝去时代与逝去灵魂的、也属于我自己的、永远的、寂寥。
我忽然,便笑了。
在这沉沉的、清冷的、被华丽而古老的银色凤尾所照亮了那么一角的、小小的、寂寥的、属于我自己的、这间活了太久也见了太多的、苍老的、宽容而慈悲的、安静而沉默的老屋里。在这被那无数无名的、苍白的、美丽的、寂寞的、同样执着这样一柄华美而无用的、湿了的团扇的女子的、那若有若无的、轻轻的、幽幽的、清冽而寂寞的、叹息所包围的、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也是古老而久远的、也是华丽而虚无的、也是苍白而空洞的、也是湿漉漉的、也是沉甸甸的、也是无用的、也是多余的、也是安静的、也是沉默的、也是华美而悲伤的、也是凤尾的、也是月白的、也是银色的、也是冷的、也是凉的、也是属于逝去的与将要逝去的、也是属于这沉沉黑夜与寂寂老屋的、也是属于这漫长而短暂的、悲欣交集的、明暗交错的、真实不虚的、属于我的、所有这一刻的、所有这一切的、全部的全部的、独一无二的一切的、安然的、圆满的、静好的、无上的、幸福的、寂寥里。
我执着它,走到窗前。那窗外,最后一抹青灰色的、温柔的、缠绵的、眷恋着不肯离去的、白昼的微光,也已完全地、沉沉地、消失在那遥远的、青黛色的、模糊而温柔的远山的、背后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无边的、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冬夜的、沉沉的、庄严而肃穆的、冷冽而干净的、漆黑的、古老的、永恒的、墨色的、黑夜。那轮淡淡的、浅浅的、温柔的、静静的、属于冬夜的、清冷而明亮的、银白的、冰凉的、高远而静谧的、孤独而骄傲的、初升的、细细的、弯弯的、新月的、银钩子,已不知何时,悄悄地、静静地、爬上了东边那棵落尽了叶子的、光秃秃的、瘦瘦的、黑沉沉的、沉默而倔强的、梧桐的、最高最高的、那一根细细的、枝丫的、顶上。一颗极亮极亮的、清冽而寒冷的、闪着钻石般冷冷光芒的、孤零零的、骄傲的、不与众星为伍的、孤独而高贵的、明亮的、寒星,正静静地、不离不弃地、守护在它的、身边。
那淡淡的、清冷的、银白色的、神圣而寂寥的、如这凤尾团扇上那冷冷清清的、没有颜色也没有温度的、银色暗纹一般、无二无别的、干净的、纯粹的、凛冽而高贵的、属于天上也属于人间、属于古老也属于此刻、属于逝者也属于生者、属于她也属于我、属于这满屋子的华美与虚无、属于这沉沉黑夜与寂寂老屋、属于这漫长而短暂、悲欣交集的、属于所有的一切与这一切、属于万物与虚无、属于时间与永恒的、独一无二的、安详而圆满的、静好而温柔、清冷而慈悲、华美而无用的、多余而珍贵的、沉沉的、银色的、月亮的、光芒,便从那高高的、无垠的、深邃而辽阔的、墨色的、古老的、永恒的、天空上,从那细细的、弯弯的、温柔的、静静的、守护着那颗孤独寒星的、骄傲的、银色的、月亮的、脸上,斜斜地、柔柔地、静静地、无声无息地、洒下来,洒在院子里那几竿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的、瘦瘦的、青青的、簌簌作响的、竹子上,洒在墙角那一片沉沉的、湿润的、苍翠而沉默的、古老的青苔上,洒在我这间寂寂的、空旷的、素净而古老的、暗沉沉的老屋的、窗棂与屋檐与瓦当上,也洒在我手中这柄迎着月光的、幽幽地闪着银光的、华美而高贵的、古老而沉默的、属于那些早已逝去的、也属于我自己的、此时此刻的、独一无二的、握着它的、微微发颤的、苍白的、瘦削的、温热的、活着的、真实不虚的、我的手上,洒在我那苍白的、瘦削的、带着些许细小皱纹与泪痕的、却也依旧温热的、属于活人的、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湿漉漉的、安静的脸上。
那月光,是冷的。是凉的。是清冽而凛然的。是孤独而高贵的。是华丽而内敛的。是沉默而无言的。是温柔而慈悲的。也是寂寥而哀伤的。也是无情的。也是空的。也是满的。也是一切的。也是无的。也是这凤尾团扇的。也是这些古老寂寞的无名女子们的。也是这沉沉黑夜与这寂寂老屋的。也是我这漫长而短暂的、悲欣交集的、明暗交错的、湿漉漉的、清冷而华美、忧郁而高贵、无用而多余的、安静的、沉默的、安然与圆满的、独一无二的、一生的。也是属于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轻的、幽幽的、清冽而寂寞的、久远的、美丽的、如烟如雾的、似有若无的、最后的那一声、叹息的。
我将那柄凤尾团扇,轻轻地、柔柔地、合上了。那一片华美而古老的、流动着幽幽银光的、迷离而梦幻的、清冷而高贵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属于天上也属于梦里的、属于虚无也属于永恒的、凤凰的尾羽,便在我手中,一点一点地、安安静静地、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雍容而华贵的、庄严而肃穆的、静美而忧伤的、令人心碎的、绝代的风华,缓缓地、缓缓地、合拢了,消失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银色的、冷冷的、美丽的、华美而脆弱的、梦。像那些执过它的、苍白的、美丽的、寂寞的、同样被这沉沉老屋与重重帘幕所囚禁、被这如花美眷与似水流年所辜负、被这与生俱来的、无端的、清愁与忧郁所笼罩了一生的、柔弱的、无名的、可悲的、也是可爱的、也是可敬的、也是可怜的、属于这古老而苍凉的、华丽而虚无的、湿漉漉的、历史的、尘埃一般的、女子的、一生。
可它,毕竟,是在我手中,被打开了,被看见了,被陪伴了,被懂得了,被赋予了这片刻的、短暂的、微小的、却也真实不虚的、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温柔的、安静的、小心翼翼的、满满的、虔诚而卑微的、无言的、敬畏的、也是平等的、也是慈悲的、也是爱的、温度。而它,也用它那冰凉的、光滑的、温润如玉的、古老的、沉沉的、华美的、无用的、多余的存在本身,用它那清冷而高贵的、属于天上也属于梦里的、属于逝去也属于永恒的、属于她也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银色的、凤尾的、冷冷的、绝代的光华,轻轻地、柔柔地、静静地,回抱了我,回抱了我那同样冰凉而光滑的、温润如玉的、被泪水与月光与古老的叹息与清冷的寂寥所浸透了的、微微发颤的、苍白的、瘦削的、敏感的、多愁的、孤独而忧郁的、却也依旧温热、依旧柔软、依旧渴望被看见、被拥抱、被懂得、被温柔地对待的、那颗卑微而高贵的、多余而无用的、像这凤尾团扇一般、华美而虚无、苍白而空洞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湿了的、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古老的、也是年轻的、脆弱的、也是坚韧的、柔弱的、也是倔强的、安静而沉默、安然而圆满、静好而温柔、清冷而慈悲的、全部全部全部全部的、心。
我握着它,在这沉沉的、清冷的、被华丽而古老的银色月光所照亮了的、小小的、寂寥的、属于我自己的、这间活得太久也见了太多的、苍老的、宽容而慈悲的、安静而沉默的老屋里,在那无数无名的、苍白的、美丽的、寂寞的、同样执着这样一柄华美而无用的、湿了的团扇的女子的、那若有若无的、轻轻的、幽幽的、清冽而寂寞的、叹息的、陪伴里,在这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也是古老而久远的、也是华丽而虚无的、也是苍白而空洞的、也是湿漉漉的、也是沉甸甸的、也是无用的、也是多余的、也是安静的、也是沉默的、也是华美而悲伤的、也是凤尾的、也是月白的、也是银色的、也是冷的、也是凉的、也是属于逝去的与将要逝去的、也是属于这沉沉黑夜与寂寂老屋的、也是属于这漫长而短暂的、悲欣交集的、明暗交错的、真实不虚的、属于我的、所有这一刻的、所有这一切的、全部的全部的、安然的、圆满的、静好的、无上的、幸福的、寂寥里。我轻轻地、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这沉沉的、清冷的、被华丽而古老的银色月光所照亮了的、安静的、古老的、空旷的、屋子里,凝成了一团白白的、迷迷蒙蒙的、柔软而轻盈的、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冬夜的、水汽。它在那从窗外斜斜射入的、同样清冷而明亮的、银色的、圣洁而寂寥的、如那凤尾团扇上那冷冷清清的、没有颜色与温度的银色暗纹一般无二无别的、月亮的光芒里,轻轻地、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散开了,不见了。
像一滴终于从檐角滴落的、悬了不知多久的、沉沉的、饱满的、清冽而冰凉的、无名的、残雨。像一粒在那道最后的、最灿烂也最悲壮的、属于冬日清晨的、斜斜的、金黄色的、温暖而明亮的、光柱里,舞尽了、舞累了、终于安然地、坦然地、落回到那沉沉的、宽厚而慈悲的、苍茫而古老的大地上、那无名的尘埃。像一个被我用这双苍白的、瘦弱的、微微颤抖的手,从砚台里一点一点地、耐心地、轻轻地刮去的、吹散的、放它们自由也放我自己自由的、那层层叠叠的、干涸而顽固的、陈旧而暗淡的、属于过往的、浑浊而沉郁的、无用的、多余的、却也曾经属于我、属于这老屋、属于那些古老寂寞的日子与沉甸甸的哀愁的、无名的残墨。像那最后一个、最轻最轻的、放下了的、执念。
也是那第一声、最轻最轻的、在这沉沉的、清冷的、华美而古老的、被银色月光与凤尾光华与无数无名女子那幽幽叹息所照亮的、寂寂老屋里,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不是哀叹、不是悲鸣、不是无病呻吟、不是自怨自艾、也不是释然与解脱的、而只是一声普普通通的、平平常常的、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属于今夜、属于此刻、属于这安然与圆满的、静好与温柔的、清冷与慈悲的、华美与虚无的、月光与凤尾的、古老与此刻的、属于这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坦坦荡荡、安安静静的、呼吸声。活着。便是活着。潮湿也好,阴翳也罢,无端清愁也好,弥漫怅惘也罢。活着。便是活着。如这凤尾,华美而冰冷,无用而高贵。如这团扇,湿了,便湿了。也是好的。也是圆满的。也是安然的。也是慈悲的。也是温柔的。也是静好的。也是这漫长而短暂的、悲欣交集的、明暗交错的、独一无二的、属于我自己的、全部的、全部的、全部的、全部的、一切,与一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