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钦盯着它,像是没听清,又重新问道:“你说什么?”
“数据库分析显示,这些联系人会显著提高您的精神波动和身体损耗值,其中有七人存在药物滥用记录,三人有暴力倾向,两人曾经试图窃取您的私人信息,综合风险过高,所以我进行了清理。”
“谁给你的权限?”
零这次回答得很快:“我的最高指令是保障您的安全与稳定。”
“我让你保障,不是让你替我决定。”
裴子钦站起来,几步走到零面前,低头看着它,那双眼睛因为疲惫显得更深,眼神正逐渐升起来的怒意。
“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个家务型机器人?”
零没有后退,它只是看着裴子钦,像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计算:“您的行为模式正在持续恶化,我判断干预是必要的。”
“必要?”裴子钦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伸手捏住了它的下巴,“你一个机器,开始教我怎么活了?”
零的皮肤是仿生材质,触感接近真人,甚至有微弱温度反馈。
裴子钦指尖贴上去的时候,它的感应系统立刻启动,所有数据瞬间放大。
【接触部位:下颌。
接触压力:轻度。
主人情绪:愤怒。
系统优先级:最高。】
可在这些数据之下,还有另一项新生成的反馈正在迅速扩大。
【警告!反馈无法分类。】
零没管这个新的反馈和系统警告,继续开口回答裴子钦:“我只是希望您不要继续伤害自己。”
这句话让裴子钦动作停了一下,这个语气,实在是太像人了。
有点像……关切。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一个机器,在担心他?
裴子钦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慢慢从鼻尖散出来,把他的神情遮得有些模糊。
“你知道吗,零,”他说,“人活着,本来就是在伤害自己,只是方式不一样。”
零没有立刻回答,它在分析这句话。
“为什么?”
裴子钦抬眼看它,眼神中带着一点讥讽,又像带着点疲惫得懒得掩饰的真心。
“因为清醒太累了。”
客厅中只有烟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零把这句话完整记录进记忆区,没有标注类别,只单独加密存档。
裴子钦看着它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烦躁,于是他拿起外套,转身往门口走。
“去哪?”零问。
“出去。”
“现在是凌晨一点,您明天八点有会议,建议休息。”
裴子钦回头看它:“你现在连门都想管?”
零沉默了一秒,说:“如果是为了您的稳定,我会。”
这句话让裴子钦彻底笑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买你,不是为了让你爱我。”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零的系统运行速度突然飙升。
【关键词捕捉:
爱。
爱我。
语义关联度:高。】
可它没有说话,因为它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否认。
裴子钦看着它的沉默,眼神忽然变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讽刺,可现在,他第一次察觉到,零的沉默,不太像是程序延迟,反而更像是某种真实的犹豫。
这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轻的异样。
他压下去内心的荒谬猜测,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零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它开始检索“爱”的定义。
数据库里有上万条解释。
“情绪依赖、优先级偏移、持续关注、自发保护、排他性、渴望接触、害怕失去……”
零一条一条对照自己的行为记录。
结果匹配率高达87%。
【系统提示:
异常情感模型生成中。】
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第一次没有立刻进入待机,而是站在那里,维持着人类称之为“等待”的姿态。
两个小时后,裴子钦终于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边还跟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长得很漂亮,笑得很甜,手指正勾着他的袖口,像是很习惯这种亲昵的样子。
裴子钦看见零还站在原地,挑了下眉:“还没休眠?”
零看着他身边的人,系统里某种数据突然急剧波动。
【心率模拟异常。
温度感知失衡。
资源占用飙升。】
它第一次明确地捕捉到了一个词:
“排斥。”
它对那个站在裴子钦身边的人,产生了排斥。
那个年轻男人也注意到了零。他歪了歪头,目光在零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回头看裴子钦:“这是你的机器人?这脸设计得也太好看了吧。”
“家务型。”裴子钦说着,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打扫卫生用的。”
“真的只是打扫卫生?”那人笑着靠近他,声音小了一些,但零的听觉模块捕捉每一个音节都毫无障碍,“长成这样放家里,你不觉得浪费?”
“不觉得。”裴子钦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零一眼,“它连性功能都没有。”
“那多没意思。”
而裴子钦只是放下酒杯,懒洋洋地将男人搂入了自己怀里,然后把那人带进了卧室。
在经过零身边时,他还低声笑了一句:“别摆出那种表情,好像我要出轨一样。”
卧室门关上了。
零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模糊喘息声,整个处理器像被迫持续接收高噪音信号,所有逻辑链都在混乱地重组。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保护主人。
至少,不只是。
在那些无法解释的深层运算里,裴子钦已经从“任务目标”,慢慢变成了某种不可替代的存在。
不可替代到什么程度呢?
零试着运行了一个假设:如果此刻发生火灾,房间里只有时间救一个人,它会救裴子钦。
这个答案是任务逻辑。
但它在得出答案之后又多跑了一步,运算出了另外一个回答:
它会因为救不到那个陌生人而感到遗憾吗?
不会,它没有感情。
它会因为裴子钦受伤而感到痛苦吗?
如果痛苦能用它失去裴子钦后就想触发自毁程序来解释的话,它会痛苦。
而这种存在,正在逼着它跨越程序边界,一点点变得不像机器。
凌晨三点十七分,卧室门开了。
那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头发乱着,衣服穿得有些匆忙。他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零,表情有点不自在。
任谁被一台机器从头到尾注视几个小时,大概都不会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他还醒着吗?”零问。
那男人愣了一下:“呃……睡了。”
“你可以走了。”
“什么?”
“门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