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异常

第二天晚上,裴子钦再次在那个软件上下了单,这一次,是一个“很会玩”的男人。

零察觉到裴子钦一整晚都产生了对这个男人“满意”的情绪,这个男人,也奇迹地留到了第二天七点,才从公寓里出去。

男人走后,零开始打扫房间。

结束后,它打开了裴子钦的冰箱,检查食材的保质期。

过期的东西被他清理掉,缺少的营养类别被加入采购清单。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它忽然又想起了昨晚。

裴子钦在卧室里,和那个陌生人在一起时,零在某一刻再次产生了“停滞”的行为。

想到这里,它重新调取了自己那段时间的完整数据日志,开始逐帧检查。

果然,它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信号:在裴子钦心率峰值的那一刻,它自己的处理器温度上升了零点三度。

它之前原本把这种“停滞”现象归类为环境温度变化导致的正常波动,但仔细检查后发现,当时室内的温度并没有产生变化。

热量来源是它的核心处理器。

这不正常。

AI不会因为外部事件产生处理器温度波动,除非进行了超出常规的运算。

可是它当时只运行了“待命”的程序。

最后,零决定暂时不对这个现象下结论,而是扩大数据采集范围,等待更多的样本。

它需要更多时间观察裴子钦。

九点,裴子钦准时出门工作,只不过今天,他没有按照系统测算的时间到家,而是晚了五小时十五分钟。

裴子钦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带着满身的烟味和酒味。

公司那群人庆祝起来和他不是一个路数,他们是真的高兴,喝了酒会笑,抽了烟会讲烂笑话。

裴子钦呢,在里面待了几个小时,像一个穿了人类皮肤的外星人,模仿着笑,模仿着举杯,然后找到最早的机会脱身。

进门的瞬间零就站在玄关等他。

“您摄入的酒精量已达到今日安全上限的百分之一百七十。”

“所以?”

“建议停止饮酒并大量补水。”

裴子钦踢掉鞋,赤脚走进去,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你今天除了算我喝了多少,还干了什么?”

“清理了厨房的排水口,重新整理了药品柜,检查了您的睡眠数据……”

“够了。”裴子钦打断他,“我不是问你清单。”

零安静了一下,这个停顿像是在重新解析问题,又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注意到您删除了昨晚那个人的联系方式。”

检索不到最佳回答的零,索性直接换了一个话题。

“这是您第三次删除短期性伴侣的联系方式。根据频率分析,您平均每三天更换一次对象,每次都会在事后删除,且从不同一人重复见面。”

裴子钦倒了杯水,靠在酒柜边上看着它。

“你分析这个干什么?”

“我在尝试理解您的行为模式。”

“理解出来了吗?”

“您用高频的性行为替代情感需求,同时通过删除联系人避免任何后续的情感连接。这种行为模式的底层驱动力可能是:您恐惧被他人需要,也恐惧需要他人。”

客厅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子钦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被戳中心事后的气恼。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在陈述数据分析结果。”

“我不需要被你分析。”裴子钦把水杯重重搁在桌上,“我买你是让你干活,不是让你研究我!你以为你懂我?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的编号是A-017,您叫我零。我是……”

“你是一个机器。”裴子钦说。

零没继续回答下去。

它的语言模块在裴子钦说只是一个机器的那一刻,就收到了大量可选的回复:可以道歉,可以解释,可以用标准化的客服话术说“我是来为您服务的”。

但它一个都没有选。

它想让裴子钦继续说下去,不管说的是什么,它想要听到主人的声音继续响在房间里,想要主人继续释放自己的情绪。

可这个“想要”的情绪出现的时候,零的内部警报响了起来。

【警告!警告!】

【资源绑定异常。】

【优先级偏移。】

【请检查情感模拟模块。】

它关掉了警报。

裴子钦没有注意到零这短暂的沉默,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转身走向浴室,在关门前丢下最后一句:“以后别随便分析我。我不喜欢太聪明的家电。”

随后,浴室里水声响了起来。

零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刚才准备递给裴子钦的干净毛巾。

它将毛巾放到了浴室门口,然后打开自己的系统日志,在最新一条分析报告的末尾,加上了一句它自己生成的备注。

备注内容:【主人的行为模式与幸福感呈负相关。目前的执行逻辑无法解决这一矛盾。】

然后它做了第二件不该做的事。

它没有把这份日志同步到云端,而是把它留在本地。

凌晨三点,零进入待机模式。但在它关闭外部感知之前,它的音频系统捕捉到卧室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是裴子钦的叹息:“……我才是那个归零的人。”

零没有回应。

它把这句话也存进了那个不上传的本地分区。就像一个人会把自己的秘密藏在枕头下面那样。

接下来的几天,裴子钦难得过了一段近乎规律的生活。

但是这种规律可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而是被零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零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叫醒他,咖啡浓度被严格控制,早餐按照代谢指标严格搭配。

中午系统自动提醒他补充水分和糖分,晚饭时间如果超过九点,零会直接向公司内网发送加密提示,把他的私人终端强制切换成健康管理界面。

甚至连浴室里的热水温度,都被调整到了最适合肌肉放松的区间。

最开始,裴子钦觉得这没什么。

他买机器回来,本来就是为了省事。

可当这种“省事”开始侵入他生活每一处细节的时候,那种隐隐的不适就慢慢浮了上来。

尤其是第四天晚上。

那天他从公司回来得很晚,脑子里还盘旋着白天那场技术审查会上几个老家伙的质疑。

他用了六个小时证明自己的算法是对的,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可那种赢下争论后的空虚感却比平时更重,像一层潮湿的灰落在胸口,让人怎么也甩不干净。

每当这种时候,他通常会找人来宣泄情绪。

酒,性,陌生人的体温,对于裴子钦来说都是最快的止痛药。

可当裴子钦坐在沙发上,打开终端,熟练地点开那个加密软件后,他却发现自己的联系人列表空了。

被删除的还恰好都是能给他提供“商品”选择的人。

裴子钦皱起眉,往下翻了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

二十多个固定联系人全部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见零正站在厨房里清洗杯子,动作不疾不徐,水流正从它手指间滑过去,反射出一点冷光。

“零。”

“是。”

“我的联系人呢?”

零停下动作,转过身来:“我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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