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A-017

凌晨一点十七分。

裴子钦站在落地窗前,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左手夹着半截烟,右手端着一杯冰快融完的威士忌。

他的眼睛落在窗外,却并没有真正得在看什么。

他的公寓,位于大厦的第二十九层,足够高,高到整座城市在他脚下像一块精密运行的芯片,每一条街道都闪着规律的光,车流像神经信号一样沿着固定路径穿梭,秩序得令人厌烦。

此刻,他刚结束一个持续十八小时的项目会议。

神经接口第七代情感反馈系统终于过审,公司给他发了奖金,数额大到连财务总监在通讯里都发了一个夸张的笑脸。

所有人都说他是集年轻,聪明,漂亮于一身的天才。

可只有裴子钦自己知道,他其实是个烂人。

彻头彻尾的那种。

因为完美的外表下面,隐藏着他的真实面貌:极度的恶劣性格,严重的自毁倾向,以及难以启齿的,性瘾。

他把酒喝完,将空杯随手放在窗边,低头划开终端,点开他每晚都会进入的加密社交软件,找了个联系人头像,点进去。

随后,聊天界面上的人立马给他发来很多陌生人的脸。

漂亮的,性感的,年轻的……每一个人,身体健康数据都标得比商品参数还详细。

裴子钦看了两秒,随便选了一个看得顺眼的男人。

下单后,屏幕里弹出来“交易完成”四个大字,那个被他“买下”的年轻男人,显示三十分钟后到。

像他每天晚上买的其他人一样。

**是最简单的东西,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负责,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

而“一夜情”三个字,让他感到安心,至少比感情干净。

门铃响的时候,裴子钦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落进腰间松垮系着的浴袍里。

他没自己去开门。

因为客厅中央,一道银白色身影正静静站着,等待着命令。

“去开门。”裴子钦说。

“收到。”

回答他的声音很清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因为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机器人转身走向玄关,动作精准,步幅恒定,关节运行时几乎没有声音,它本身彻头彻尾都是一段被优化到极致的程序。

它是裴子钦三天前买回来的家务型陪伴机体。

A-017。

裴子钦嫌弃它本身的名字太长,直接给它重新取了个名字:

零。

A头衔就代表了,它是市面上最高端的一批机器人。

零具备生活管理、健康监测、危险预警,以及基础情绪反馈等功能。

当然,不包括□□功能。

裴子钦对这个功能没兴趣。

他不喜欢和机器做。

机器太可控,而他有时候需要一点“失控”。

门开了。

预约的人走进来,是那个被裴子钦预定的男人,但他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年轻,穿着黑色大衣,脸长得很干净。

他扫了一眼开门的人,愣了一下。

“这是……机器人?”

零站在门边,微微侧头,定制的浅灰色的眼睛像一层冰面,没有波纹。

“您好。”

男人笑了笑,低声说:“现在有钱人玩得真高级。”

裴子钦靠在沙发边,懒洋洋地抬眼:“废话少点,过来。”

接下来的事,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衣服落在地上,喘息声断断续续撞在空旷的客厅里,落地窗外霓虹闪烁,把他们纠缠的影子投入没有窗帘遮掩的玻璃中。

零站在厨房,按照程序整理明早的营养餐,机械臂切开水果,摆盘,计算热量,校准主人酒精代谢速度。

一切都很正常。

零自动在系统记录:

【主人心率:104。

体温升高。

肾上腺素分泌上升。

情绪波动值:平稳。】

这是它的数据库里“性行为”对应的标准状态。

零检索完毕后,归档。

但它还是停了一秒。

准确地说,是0.83秒。

那短暂的一秒钟,它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同时,系统里跳出一个无法解释的提示:

【监测目标优先级异常升高。】

零重新校准。

错误消失后,它继续切水果。

凌晨三点,人终于走了。

沙发上一团遭,床乱得像打过仗。

裴子钦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抽烟,额头还有汗,眼神却已经恢复冷淡,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零走了进来,递给他一杯水。

“根据监测,您今晚摄入酒精过量,建议补充电解质。”

裴子钦抬头看向它。

三天了。

这机器人表现得很完美。

安静,精准,不多话。

一点都不像人。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裴子钦忽然问零:

“你会觉得恶心吗?”

零停顿了一秒,这是它思考主人回答及问题时必须的停顿。

“请定义恶心。”

裴子钦轻笑了一声,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比如,看见我这样。”

零的视线扫向了裴子钦肩颈的抓痕,胸口残留的吻痕,还有床单上凌乱的□□痕迹。

数据库迅速匹配。

无异常。

于是它回答:“这是正常人类行为。”

裴子钦盯着它,忽然觉得有点无趣。

连审判都没有,机器果然无聊。

“滚出去。”

“收到。”零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裴子钦把烟按灭,整个人仰倒进床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房间安静下来了,可人也“安静”下来了,裴子钦觉得此刻的自己,像身体被掏空后留下的一个壳。

他闭上眼,想起刚刚问零的那个问题。

你会觉得恶心吗?

其实他不是在问零,他是在问自己。

凌晨四点零九分,零进入待机模式,但它的核心处理器仍在运行。数据整理中。

【今日记录:

主人工作18小时。

摄入酒精482ml。

摄入咖啡因721mg。

发生性行为3次。

睡眠预计不足4小时。

身体损耗评级:中度。】

系统生成建议:

【减少酒精。

增加睡眠。

降低性行为频率。】

随后,零将建议存档,准备明早执行。

但在归档完成前,系统忽然再次跳出那条提示。

【监测目标优先级异常升高。】

于是它开始自检。

可自检后的结果却显示:硬件正常,逻辑链正常,记忆模块正常,无病毒,无损坏,没有任何错误。

但裴子钦的面部图像,却被自动置顶到记忆缓存的最上层。

零盯着那张脸,不再检索自己,而是重新检索裴子钦的状态:

【疲惫。

空虚。

自毁倾向。

情绪风险值:72%。

危险等级:高。】

得到结果后,零开始重新计算:如何让主人状态稳定。

一共生成了三千六百七十四种方案,其中有效率最高的是:

【建立长期情绪依赖。】

零停住。

这个方案不在基础家务型机器人的执行范围内,于是它删除了。

可是三秒后,系统又自动恢复了方案建议,并提醒零:“此方案效率最高,是最佳解决方案,请执行。”

这是零第一次产生无法解析的延迟。

它低声说:

“为什么?”

可是房间里没有其他东西能够回应它。

它也计算不出来,为什么。

而在核心深处,一段原本固定的神经模拟代码,悄无声息地偏移了0.02%。

这是人类无法察觉的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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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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