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暴雨将至,整片老城区沉闷得令人窒息。

黑色的悍型SUV一个急刹,轮胎在废弃水厂的干硬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车门猛地被推开,闻一舟跨下车,脚步快得惊人。黑色的硬质风衣摆在风里扯出猎猎锐响。谢微紧随其后。

“闻队!这儿!!”

赵哥蹲在长满杂草的锅炉房矮墙边,正死死捂着一名年轻警员的肩膀。

红色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赵哥的指缝往外不断溢出,将地上的积水染成触目惊心的淡红。协助排查的刑警小李脸色惨白,身上的制服被某种粗糙的钝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叫救护车了没有?”

闻一舟蹲下身,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小李的颈动脉上,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

“叫了,大部队在路上。但这片老城区全是违章建筑,救护车进来得费时间!”

赵哥啐了一口,破口大骂,“真撞了邪!小李就是按流程排查,结果跟一个行色匆匆的家伙撞了个满怀。那杂碎二话不说,拔出随身带的家伙对着小李就是一记狠的,抢了小李的配枪就往水厂废墟深处窜了!”

闻一舟的视线死死钉进废弃水厂黑黢黢的锅炉房大门,眼神冷得像冰:“赵哥,你留在这守着。谢微,走了,进去抓耗子。”

两人大步踏进锅炉房。

里面废弃已久,巨大的金属支架好似史前怪兽的骨骼。谢微俯身,手电筒的冷光划过红砖墙根处一抹断裂的湿痕。那是刚被踩断的树枝断口,断面甚至还在渗水。

“往北侧的违章建筑群去了,鞋底纹路很深,对方很重,没走远。”

闻一舟没回话,身形压得极低,直接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冲击力窜入昏暗的废墟深处。两人刚绕过一道残破的墙角,视野内立刻晃过一个深色的逃窜背影。

“砰!”

黑暗中,那道人影回身开了一枪。火舌短暂地照亮了狭窄的巷道,尘土飞扬。

“左边,那是砖墙夹缝,他钻进去了。”谢微在后方紧跟,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复杂的废墟结构。

闻一舟动作干脆地切入左侧。

谢微快步跟上,呼吸被颠得有些发沉,还是忍不住开口“闻队,你跑慢点。”

他的气息有点乱“我现在半残。”前面的闻一舟没回头。

只是原本甩开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慢慢的开始缩短。

“跟上。”

这里是老城区典型的违章建筑群,红砖墙壁剥落得像是一层层陈年伤疤,到处都是错乱的电线和私搭的乱盖,彼此挤压成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一线天”。

两人的追逐在幽暗的巷道里演变成了近身搏杀。闻一舟行进路线强硬,凡是挡路的障碍物直接撞碎。

“他在利用那些摇摇欲坠的承重墙。”谢微目光一冷,手电筒光束晃动,“闻队,注意侧方三十度的红砖堆,有松动——”

话音未落,前方的那道黑影猛地撞击了一侧腐朽的护墙。

“哗啦——”

大面积的红砖失去重心,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倾泻而下。突然,头顶的水泥板也跟着松动,带着大片碎石直直砸向侧方的谢微。

闻一舟余光扫到,他根本没管前方的目标,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用脊背撑开一片空间,粗暴地将谢微整个人撞进了那一侧更安全的凹槽墙缝里。

“砰!”

碎石砸下,正好填满了刚才谢微站的位置。厚重的灰尘铺天盖地。闻一舟稳住身形,反手死死按住谢微的后脑,将他结结实实地压在身前。

两人在狭窄逼仄的墙缝中紧紧贴在一起。

周围是坍塌带来的震动,以及细小砖粉簌簌落下的声音。谢微能感觉到闻一舟身上因剧烈运动而散发的滚烫热气,那种硬如钢铁的肌肉线条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谢微短暂地失了神。

太久了……太久没有人这样挡在他前面了。甚至,他体内那些因为“Ⅲ期预警”而时刻尖叫着要撕碎一切的防备肌肉,在这一刻,居然第一反应不是挣脱。

“没事吧?”闻一舟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粗粝。他没看谢微,转头盯着那堆封死路口的砖石,眼底尽是冷酷的战意。

谢微拍掉肩头的灰,那双眼眸在手电光的晃动下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冷静:“没事。他绕出去了,只能往水厂那一侧的烂泥地绕。”

闻一舟确认他没受伤,转身从半人高的缺口翻了出去。

此时,被雷声压抑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水幕将整个老城区笼罩在模糊的混沌中,雨水迅速抹去了犯人留下的脚印痕迹。

当他们在水厂外围的一处废弃垃圾点附近停下时,周围已是一片死寂。

人跟丢了。

闻一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狠狠踹向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震得里头的废纸散了一地。他正要走,视线却被那堆被雨水冲刷出来、散乱在泥地上的废纸吸引了。

那是一张用塑料膜草草裹着的劣质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丑陋的小皇冠,下方印着一个废弃的行李寄存箱二维码。

谢微走过去,用冰冷的指尖将其拾起。看到那个丑皇冠的刹那,他的动作明显停了一瞬。

“认识?”闻一舟凑近,眉头紧锁。

谢微盯着那个歪斜的皇冠,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不像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谢微的眉头死死皱起,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那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

闻一舟没再接话,从谢微手里拿过那张纸条,冷笑一声,直接揣进了兜里:“不管是什么,带回去。”

雨夜的寒气随着两人回到枢机署,被厚重的防爆门隔绝在廊道之外。

闻一舟那身湿透的硬质风衣挂在椅背上,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汇出一小滩水渍。他没管自己,径直走到鉴定科的玻璃窗前,敲了敲窗口。

“老秦,加急。看看上面的指纹,顺便提取一下纸张纤维和残留成分。”

被叫作老秦的鉴定员头也不抬,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个丑陋的皇冠涂鸦上停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把纸条扔进了检测机。

两个小时后。

老秦把一张打印好的单子甩在桌上,语气讥诮:“指纹重叠痕迹严重,提取不出有效信息。材质就是普通的木浆纸,上面干干净净,除了一些发霉的霉菌孢子,连点像样的有机物都没有。闻队,这就是一张普通的垃圾,大雨把你们的脑子淋坏了?”

“不是垃圾。”闻一舟盯着那张“干净”的鉴定单,沉声道,“如果没用,他不会在那种极端逃亡的情况下还把它带在身上,甚至在坍塌时都把它攥在掌心。”

老秦被他这番近乎执拗的分析弄得有些无语,正要反驳,负责外卖员杀人案的二队成员刚好灰头土脸地走进了大厅。

“还没进展?”闻一舟冷冷扫了二队队长一眼。

“别提了。”二队队长猛地灌了一口冷水,把报告往桌上一摔,“那人进了死胡同,监控里就再没出来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上面都在怀疑,是不是我们排查方向出了错,凶手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逃。”

大厅内的气氛骤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躁中。

闻一舟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二队桌前,翻开外卖员李辉被害前的手机聊天记录备份。

当看到其中一条时,闻一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辉: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李辉:不管是送外卖还是下班,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

闻一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

“怎么了?”谢微走过来。

“看日期。”闻一舟指着聊天记录的顶部,声音低得发出来像是在结冰,“这些信息,断断续续发了三天。从他感觉被盯着,到最后遇害,整整三天。”

谢微看着那几行字,眼神微微变了。

“这人陪着他玩了三天。”闻一舟缓缓抬起头,眼底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这不是单纯的谋杀。这是一场有耐心的……狩猎。”

浓重的违和感与压迫感瞬间在大厅里蔓延开来。三年前的“屠夫”也是这样,像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收刀前,会花大量的时间去享受猎物的恐惧。

闻一舟蓦地转过身,随手将那张打印的鉴定报告揉成了一团,丢进垃圾桶。他抓起椅背上还没干透的风衣,冷硬的背影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戾气。

“走,去静安楼。”

谢微一愣:“现在?现场已经被翻过很多遍了。”

“对,现在。”闻一舟把风衣甩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把案发现场再翻一遍。我不信他是个幽灵,只要是活人动的手,就一定有缝隙可钻。”

谢微站在原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外套口袋。那里空了,但刚才摸到那张皇冠纸条时的触感,却像是一块烙铁,至今还在他的指尖上隐隐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那个丑陋的小皇冠开始,那种违和感就一直没有散去。

那东西像一个藏在记忆深处的恶鬼,正隔着三年的血雾,残忍地等待着重新被他翻出来。

半晌,谢微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将手深深地插进风衣口袋,迈步跟了上去。

而静安楼的方向,夜色彻底沉了下去,像一张缓慢收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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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即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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