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化不开的墨。
谢微跌坐在湿冷的泥地里,视线里是一双微微颤抖的手。
指缝,掌心,袖口,全被大片的温热的红色浸透,顺着之指尖向下流淌。刺鼻的铁锈味充满鼻腔。
不远处,横躺着一个庞大的,沉重的人影,那个人刚死不久,即使是静止的,那种近乎野兽般的压迫感依然散发着窒息的危险气息。
谢微喘着粗气,身体不住地轻颤。
“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给你。。给你用。。求你杀了他。”沙哑绝望地嘶吼突兀的在脑内炸响,尖锐的耳鸣将他拉回那个支离破碎的瞬间。
一个浑身浑身颤抖犹如筛糠的中年人,眼中盛满了极致的恐惧
但在最后一刻,颤颤巍巍的将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死死的塞进了谢微的手里。
“给你用,杀了他!!!”
“铛。”
冰冷的金属音将谢微拉回现实。
短刀掉落在地上,刀刃上的血还没有干透。
谢微死死的盯着那把刀,脑袋里属于“III期预警”的疯狂共鸣轰然失控,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理智。
视野一片发黑,他撑不住了,身体一歪,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彻底丧失意识的最后一刻,远处的巷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红蓝交织的灯光瞬间割裂了整个夜空。
“谢微!你又单独行动!你是不是当二队。。”
林照野是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原本沉稳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然而,在望向地面的一瞬间,没说出口的话突兀的卡在了喉咙。
谢微就躺在庞大的尸体旁边,胸口轻微起伏好似随时会消失一样。脸色惨白。
林照野脑子“嗡”的一声,她几步就冲了过去,一把跪在泥水里面将人扶起,掌心碰到谢微温热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掌粘稠的温热。
那温度烫的他掌心发麻。
“医疗班!!”她猛地转头厉声喝道,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嗓音此刻竟是拉出了一道撕裂的尾音
“快点!把担架抬过来!!”
她抖着手去探谢微的颈动脉:“谢微!醒醒!不能睡!”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轻的像一张纸。
林照野一向冷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她死死的按住肩头的对讲机,声音极度紧绷,沙哑的厉害
“呼叫一队,叫闻一舟过来。”她闭了闭眼,一字一顿的吼道
“别带其他人!让闻一舟一个人立刻滚过来!!谢微闯大祸了,他快没命了!!”
“啪”
一直黑色的手套,不轻不重的拍在谢微的肩膀上,画面碎裂,涣散的意识逐渐上浮。
地上的血迹,庞大的死尸,还有林照野的那声嘶吼,被这一掌瞬间震得粉碎。
耳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
车内有些浑浊的暖风,和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暮色。
谢微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他掀起眼皮,才将眼底那股惊悸死死压了下去。
“醒了?”驾驶座上,闻一舟侧过脸看他。
谢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还插在风衣里,掌心一片冰冷,他已经把后腰的那柄缠满黑胶布的刀柄攥出了汗。
“没什么。”谢微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透着点病态的虚,“梦见我们闻大队长请我吃水煮鱼,太辣了。”
闻一舟冷笑了一声,懒得拆穿他。
傍晚,枢机署。黑色的金属外墙在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层层门禁嵌套,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与药剂混杂的味道,冷得刺鼻。
办公室的灯没开全,室内昏暗得近乎压抑。
一份文件被推到桌面,页首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监管状态异常报告》姓名:谢微。
办公桌后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发哑:“谢微的状态不太好。”
闻一舟没说话,面色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男人将文件向前翻了一页。一连串刺眼的红色数据跳入眼帘:连续两周指标异常、药物使用严重超标。而最后一页,是风险等级评估,Ⅲ期预警。
闻一舟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毫无波澜:“说重点。”
男人眉头死死皱起:“三年前你已经违规保过他一次。闻一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体内的东西再失控一次,会是什么后果。既然你熟条例,就该知道规矩。”
办公室里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闻一舟神情没变,只是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半晌,他淡声开口:“条例,我比你熟。出问题,我会动手。”
“嘀!!!!”桌面通讯器骤然亮起刺眼的红灯,急促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压抑的空气:【南区静安巷——发现尸体。】【疑似特殊案件】
闻一舟大步起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背后的男人在阴影里沉声警告:“闻一舟,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闻一舟脚步停了一瞬,侧脸轮廓冷硬:“先办案,他有我看着”
“砰。”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谢微孤零零地靠在长椅里,脸色苍白。听到开门声,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后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死死抵着那个硬物。
闻一舟大步走过去,在谢微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游走在失控边缘的搭档。
“有活了。”闻一舟伸出手,掌心向上。
谢微抬起眼,那双清冷如碎冰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失焦感。他盯着闻一舟的掌心看了半秒,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搭了上去。
闻一舟一把将人从长椅里拽起来,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却在握住对方冰凉指尖的刹那,微妙地收了力。
“跟紧我。”闻一舟松开手,转身朝电梯走去,“别死在我后面。”
谢微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伸进风衣中,握紧了里面缠满黑胶布的刀柄:“知道了,闻大队长。”
南区静安楼后巷,是发现尸体的第一现场。
巷口的路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空气里是潮气和烂菜叶的味道。
第一发现人是静安楼的杂工老周。当他的手电扫过墙角时,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缩在那里。趴在地上,脸朝下,后颈上有一道巨大的豁口,血肉模糊。
老周的手电“咣当”一声掉了,连滚带爬地冲出巷口,凄厉地大喊:“救命啊,死人了!”
警车来得不算慢,红蓝的灯光将整条街照得一片妖异。
现场民警迅速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带头的警察姓赵,大名已经没人喊了,都称他为赵哥。四十多岁,脸垮着,哈气连天,看起来很困。但他蹲在尸体旁边的姿势却很标准。
膝盖没着地,手套也戴得规规矩矩。
他没有碰尸体,只是看着。
手电的光死死钉在尸体后颈的伤口上。
旁边的年轻民警小周脸色煞白:“赵哥,这伤口……也太利落了。一刀?”
老赵站了起来,关掉手电:“通知枢机署吧,按特殊案件流程走,这个案子不归我们管。三年前有个案子,伤口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巷子外围嘈杂的议论声突然莫名静了一截。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关车门声。
“哟,赵哥。都几年了,您这闻着味儿就给人打电话的习惯还没改?”一道微哑的男声从警戒线外传进来,透着散漫的笑意。
一只黑色皮手套随意地拨开警戒线。男人走进来时,围观的人群下意识让出一条路。他个子很高,黑色风衣没系,带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一队队长,闻一舟。
老赵叼着没点的烟闷声道:“闻大队长。案子在这儿,看完赶紧接走。”
闻一舟低笑了一声,刚往前迈了两步,脚步却突然一顿。
他偏头往后看,眉头骤然死死皱起,语气瞬间沉了下去:“谢微,退回去。”
跟在后面的谢微像是没听见,径直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我刚在车上说什么了?”闻一舟脸色彻底黑了,伸手去拽人。
谢微被他拽得脚下一晃,顺势撞在闻一舟坚硬的胸膛上。他没挣扎,挑眉笑了笑,尾音微勾:“闻队长,挡光了。”
四目相对。闻一舟盯着他那双略显失焦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发火。他松开手,却极为强势地站在了谢微斜后方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躯像尊沉默的铁塔,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谢微顺势蹲了下去。
他盯着那道后颈裂口,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几秒后,他的手指因为某种共鸣而极轻地蜷了一下,长睫剧烈颤动。
闻一舟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跟着蹲下身,宽阔的肩膀几乎与他紧紧贴在一起,低沉的声音压在谢微耳边:“谢微?”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隙里交错。谢微强行将双手死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发白,以此强撑着不让身体发抖。
“是Ⅲ期。”谢微低声说。
闻一舟的眼神蓦然一沉,上身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追问:“确定?”
谢微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攥紧:“不确定,看着像。”
闻一舟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