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四十五分,沈瑶站在国投集团办公楼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
她七点就起床了。洗了澡,吹干头发,穿上那套最正式的黑色西装套裙——那是去年为了出席一个大型并购签约仪式特意定制的,价格抵得上她半个月工资。她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确认每一根头发都服帖,每一颗扣子都扣好,口红涂得既不张扬也不寡淡。
然后她出了门。
地铁坐了四站,换乘一次,出站后步行十分钟。她故意提前了两个小时出门,以防路上出任何意外。结果一路顺畅,九点不到就到了。
然后她在这家便利店里,喝了三杯咖啡,去了两次洗手间,把手机里存的那份简历看了四遍。
九点四十五分,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对面那栋楼。
国投集团的办公楼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外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和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比起来,显得低调得近乎寒酸。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白底黑字写着“国有投资集团”,另一块是红色的党委牌子。进出的人不多,穿着也普通,和国贸那边西装革履的精英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瑶深吸一口气,掐灭手里的烟——她戒烟三年了,但今天早上,她在便利店买了一包,抽了两根,然后把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
她穿过马路,走进那栋灰色的大楼。
大厅不大,装修是九十年代那种风格——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正中间一面巨大的镜子。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正在看手机。
“您好,我找李维民总经理。”沈瑶说。
前台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预约了吗?”
“约了,十点。”
前台低头翻了翻记录,然后指了指电梯:“六楼,出电梯右转。”
沈瑶道了谢,走向电梯。
电梯是老式的,空间逼仄,运行的时候能听见钢索摩擦的声音。沈瑶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有点变形,像一个不太真实的自己。
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钉着铜牌,写着“办公室”“会议室”“财务部”之类的字样。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瑶右转,走到走廊尽头。
门上也钉着一块铜牌:“总经理办公室”。
她站定,深呼吸,敲了三下。
“请进。”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
沈瑶推开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但装修同样朴素——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背后是一排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和书籍。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行稳致远”,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花白,剪得很短,国字脸,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沈瑶推门进来的瞬间,那双眼睛就落在她身上,像是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沈瑶?”他问。
“是。李总好。”
李维民点了点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沈瑶坐下。椅子是老式的实木椅,坐上去硬邦邦的,和律所那些昂贵的皮质办公椅完全不同。
李维民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审视,倒像是观察。沈瑶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简历我看过了。”李维民开口,“锦程律所,高级律师,八年工作经验。做过并购、上市、风控,项目金额加起来几十个亿。很漂亮。”
沈瑶点点头:“谢谢李总。”
“但我想听你说说,”李维民说,“为什么来这儿?”
这个问题沈瑶预料到了。她准备了答案——职业规划、个人成长、对国资平台的向往,一套标准的话术,可以讲五分钟。
但她看着李维民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能看穿一切。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姿态。
“因为不甘心。”她说。
李维民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甘心?”
“我在律所做了八年,”沈瑶说,“做了上百个项目,帮客户赚了几十亿。但我自己呢?每次庆功宴,我都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上台领奖、接受掌声。我不甘心。”
李维民看着她,没说话。
“我来这儿,是想看看,”沈瑶继续说,“钱是怎么投出去的,又是怎么没的。我不想只做那个写文件的人,我想做那个签字的人。”
沉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沈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有点快。
然后李维民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有意思。”他说,“来这儿应聘的人,一般都跟我说,想来学习、想来奉献、想来为国家做点事。你是第一个说不甘心的。”
沈瑶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没接话。
“不甘心是好事。”李维民说,“但也容易出事。”
他往前坐了坐,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沈瑶,你知道我们这儿是干什么的吗?”
“国有投资平台,”沈瑶说,“管着上千亿的资产,主要投向基础设施、战略性产业、民生项目。”
“纸上背的。”李维民摆摆手,“我来告诉你,我们这儿是干什么的——我们是给人送钱的,也是替人背锅的。”
沈瑶愣了一下。
“送钱好理解,”李维民说,“项目投出去,钱到了企业手里,产业发展了,地方税收上来了,这就是政绩。但投出去的钱,不一定能收回来。收不回来的时候,谁负责?”
他看着沈瑶。
“风控负责。”
沈瑶心里微微一紧。
“我们的风控部长,去年刚走。”李维民说,“干了两年,背了三个项目的锅。最后一个项目,是他签字放行的,结果企业黄了,钱没了。审计一来,第一个找他。”
“是他没审清楚?”
“审清楚了。”李维民说,“但他签的字,他就要负责。这是规矩。”
沈瑶沉默了几秒。
“那他现在呢?”
“调走了。”李维民说,“去了一家子公司,做闲职。”
沈瑶没说话。
“所以你来之前要想清楚,”李维民看着她,“这个位置,看着是管人的,其实是被人管的。项目成了,是业务部门的功劳。项目黄了,是风控的责任。你愿意干吗?”
沈瑶迎着他的目光。
“我愿意。”
李维民看着她,没说话。
“李总,”沈瑶说,“您刚才说,风控是背锅的。但我想问一句——如果风控不签字,谁能逼着我签?”
李维民眉毛一挑。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瑶说,“如果制度允许我拒绝,那我就不怕背锅。如果制度不允许,那这个锅,我背了也认。”
李维民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认可。
“你倒是想得清楚。”他说。
“八年律师,”沈瑶说,“别的没学会,怎么保护自己,还是懂的。”
李维民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老周推荐你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太年轻。现在看来,老周没看错人。”
老周。周明远。
沈瑶想起那晚在“伴月”咖啡馆,周明远看她的眼神。
“周师兄和您很熟?”她问。
“他帮我做过一些咨询。”李维民说,“脑子好使,就是太理想主义。他那个公司,要是早点听我的,也不至于黄。”
沈瑶没接话。
“行了,”李维民站起来,“我带你去见见其他人。”
他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沈瑶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李维民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沈瑶,”他说,“刚才的问题,我再问你一遍——律所一年几百万,来国企拿死工资,图什么?”
沈瑶看着他。
“图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地方。”
李维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沈瑶跟在李维民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一扇门前。
门上钉着铜牌:“党委办公室”。
李维民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老郑,”李维民说,“给你介绍一下,沈瑶,锦程律所的。”
老郑点点头,目光落在沈瑶身上。
那目光和李维民不同——不是观察,是打量。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是要把她看透似的。沈瑶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欠身:“郑书记好。”
“坐吧。”老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沈瑶坐下。李维民也坐下了,在她对面。
老郑把老花镜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小沈啊,”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锦程律所,我听说过。你们那个王律,跟我打过交道。”
沈瑶心里微微一动。
“是吗?”
“嗯,前两年有个项目,他来过。”老郑说,“能说会道的,是个能人。”
沈瑶没接话。
老郑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他带出来的?”
“算是。”沈瑶说,“我在锦程八年,一直在他手下。”
“那他怎么舍得放你走?”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沈瑶愣了一下,然后说:“郑书记,是我自己想走。”
老郑点点头,没追问。他换了个话题。
“小沈,我问你个问题。”他说,“你一个女同志,做风控,要得罪人的。你怕不怕?”
沈瑶看着他。
“郑书记,”她说,“法律面前,没有男女。”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这话我爱听。”
他转头看向李维民:“老李,你这个眼光可以。”
李维民笑了笑,没说话。
老郑又看向沈瑶:“小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我们国资的体制机制,了解多少?”
沈瑶想了想,说:“了解一些,但不敢说多。”
“那你觉得,我们和你们律所,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沈瑶沉默了几秒。
“律所是乙方,”她说,“客户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是失职。但国投是甲方——钱在自己手里,怎么投、投给谁,自己说了算。”
老郑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沈瑶顿了顿,“律所看的是效率,谁快谁赢。但国投看的是规矩,谁合规谁赢。效率是短跑,规矩是长跑。”
老郑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深意。
“说得不错。”他说,“那你觉得,长跑和短跑,哪个更难?”
沈瑶想了想,说:“短跑难在冲刺,长跑难在坚持。”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然后合上。
“小沈,”他说,“你的简历我看了。很漂亮,没得挑。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这个系统,不像你们律所。律所干得好,奖金拿得多,升得快。我们这儿,干得好是本分,干不好是责任。升职慢,涨薪慢,很多规矩你可能不习惯。”
沈瑶点点头。
“还有——”老郑顿了顿,“我们这个系统,女的少,当领导的女的更少。你进来了,就是少数派。少数派,容易被盯着。你明白吗?”
沈瑶迎着他的目光。
“郑书记,我明白。”
老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样。”他站起来,朝沈瑶伸出手,“欢迎你来。”
沈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郑书记,这——”
“老李看上的人,错不了。”老郑笑着说,“再说了,敢在我面前说‘法律面前没有男女’的人,这几年你是第一个。”
沈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李维民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再带你去个地方。”
从党委办公室出来,李维民带着沈瑶穿过走廊,走到另一扇门前。
门上没有铜牌,只有一张白纸,打印着三个字:“大会议室”。
李维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能坐二三十人。一张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茶杯和笔记本。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写着一些没擦干净的字。
但让沈瑶愣住的,不是这间会议室。
是会议室里坐着的人。
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从三十岁到五十岁不等,都穿着深色的正装,齐刷刷地看着她。
李维民走进去,沈瑶跟在他身后。
“来,”李维民说,“认识一下,这是沈瑶,锦程律所的高级律师,风控部长的候选人。”
话音刚落,沈瑶就感觉到十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冷漠的,有不动声色的。
坐在长条桌最左侧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沈律师,”他笑着说,“久仰久仰,我是业务部长,刘大伟。”
他伸出手。沈瑶握住——手心干燥,力度适中,标准的职业握手。
“刘部长好。”
刘大伟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坐下了。
其他人也陆续做了自我介绍——财务部长、战略部长、人力资源部长、几个业务部门的副总。沈瑶一一点头,努力记住每一张脸和每一个名字。
然后李维民在主位坐下,示意沈瑶坐在他旁边。
“行了,”他说,“人齐了,开始吧。”
沈瑶愣了一下。
开始?开始什么?
李维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沈律师,今天我们正好开投决会。你不是想看看钱是怎么投出去的吗?今天让你看现场。”
沈瑶心里一震。
投决会。现场。
这不是面试,这是实战。
刘大伟第一个发言。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家公司的资料。
“各位,这是‘华远地产’的项目,”他说,“北京三环内的一块地,位置绝佳,开发商资质齐全,回报率测算在15%以上。我们建议投资两个亿,周期三年。”
沈瑶看着屏幕上的资料——华远地产,注册资本五千万,开发过三个楼盘,都在北京。财报看起来不错,资产负债率适中,现金流稳定。
看起来是个好项目。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刘部长,”财务部长开口了,“这个地块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20%,是怎么回事?”
刘大伟笑了笑:“这个嘛,是我们业务部门做了大量工作。开发商急于回笼资金,所以愿意让利。”
财务部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其他人也开始提问——战略部长问了项目对集团整体布局的意义,人力部长问了项目团队的配置。问题都很常规,回答也都很顺畅。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沈瑶心里的那点不对劲,越来越强烈。
她盯着屏幕上的资料,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注册资本五千万。开发过三个楼盘。资产负债率50%。现金流稳定。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个案子,她代表一家投资公司做尽调,对方就是做地产的。那家公司的财报也完美,后来她查出问题,是因为她多看了一眼——
“刘部长,”沈瑶开口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刘大伟脸上还挂着笑容,但眼神微微变了变。
“沈律师,有什么问题吗?”
沈瑶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这个项目的资料,我能再看一下吗?”
刘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沈瑶翻到财务数据那一页,指着其中一个数字。
“这个‘其他应收款’,占总资产的15%,将近三千万。这笔钱是什么?”
刘大伟的笑容僵了一秒。
“这个……应该是正常的往来款。”
“往来款给谁了?”
“这……”刘大伟顿了顿,“这个需要查一下。”
“那这个呢?”沈瑶又指着另一处,“‘预付账款’,占总资产的8%,一千六百万。预付给谁了?”
刘大伟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刘大伟。
李维民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
“沈律师,”刘大伟的声音冷下来,“你这是面试,不是尽调。这些细节,我们后面可以慢慢查。”
“刘部长,”沈瑶看着他,“一个项目的风险,往往就藏在这些细节里。如果三千万的其他应收款收不回来,如果一千六百万的预付款打了水漂,这个项目的回报率还能有15%吗?”
刘大伟没说话。
沈瑶转向李维民。
“李总,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先查清楚这两笔钱的去向,再做决策。”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在等李维民的反应。
李维民看着沈瑶,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意料之中的欣赏。
然后他笑了。
“刘部长,”他说,“去查。查清楚了,再上会。”
刘大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维民站起来。
“散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瑶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有的佩服,有的警惕,有的敌意。
但让她印象最深的,是刘大伟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
像是记下了一笔账。
李维民把她送到电梯口。
“沈瑶,”他说,“你今天干得不错。”
沈瑶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过你要记住,”李维民说,“你今天得罪人了。”
沈瑶点点头。
“刘大伟在这干了十五年,”李维民说,“人脉广,根基深。你今天这一出,等于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李总,我——”
“不用解释,”李维民摆摆手,“你做的是对的。那个项目,我早就觉得有问题,但没人能说清楚问题在哪儿。你一来就看出来了,说明老周没推荐错人。”
电梯到了。
“回去等通知吧。”李维民说,“快的话,这周就有消息。”
沈瑶走进电梯,转身面对他。
电梯门缓缓关上。在最后一丝缝隙里,她看见李维民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电梯往下走。
钢索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沈瑶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一个小时,像过了一年。
她想起刘大伟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会议室里那些复杂的目光,想起李维民最后那句话——
“你今天得罪人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沈瑶走出来。
大厅里还是那样安静,前台那个女人还在看手机。沈瑶穿过大厅,走出大门。
三月的阳光迎面扑来,有点刺眼。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周明远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
沈瑶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
“不知道。但好像,捅了马蜂窝。”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下台阶。
身后那栋灰色的楼,静静地立在阳光里。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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