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手仪式

从国投集团回来的那天下午,沈瑶在公寓里睡了一觉。

不是困,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拉上窗帘,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间公寓,她已经住了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在这里熬夜写过无数份法律文书,在这里接过无数个深夜打来的工作电话,在这里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谈判时的表情。这里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据点,是她卸下所有伪装后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但她从来没觉得这里是“家”。

家是父母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母亲做的红烧肉,是父亲看电视时打呼噜的声音。这里只是“住处”,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是一个不会有人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口干舌燥,头有点沉。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十七分。

未接来电七个,全是母亲打的。

微信三十几条,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有几个同事问她明天开会的材料准备好了没有,有客户问她某个项目的进度,还有几个是朋友发的,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吃饭。

陈锐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晚上他发的:

“我等你三天,你想清楚。”

三天。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我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说“谢谢你三年的陪伴,但我们要走的路不一样”?这些话她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但每次想打出来的时候,手指就停在屏幕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说不清。

三年的感情,要怎么用几行字说清楚?那些一起吃过饭的餐厅,一起看过的电影,一起走过的夜晚,要怎么用“不合适”三个字一笔勾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母亲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瑶瑶?你怎么不接电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我打了一下午,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妈,我睡觉呢。”

“睡觉?这才几点就睡觉?”母亲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陈锐给我打电话了。”

沈瑶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吵架了,说你那天晚上饭都没吃就走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责备,“瑶瑶,你怎么回事?人家那么好的条件,你闹什么脾气?”

沈瑶没说话。

“我跟你说,陈锐这个人,妈是看准了的。人家家里有背景,自己又能干,对你也好。你嫁过去,以后不用那么累,妈也放心。”

“妈——”

“你先听我说完。”母亲打断她,“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抓紧,好男人都被挑走了。你看看你表妹,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你呢?连个对象都不稳定,天天加班加班,加班能加出个家来吗?”

沈瑶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了。每次打电话,每次回家,每次见面,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她以前能忍,能敷衍,能说“知道了”“再说吧”。但今天,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妈,我和陈锐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母亲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处理什么?你就会把人家往外推!陈锐多好的人,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你要是放手了,后悔都来不及!”

“那就后悔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沈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就后悔吧。”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母亲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跟你爸就你一个,我们图什么?不就图你有个好归宿,以后有人疼你吗?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瑶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就这样守在床边,整夜整夜不睡。想起高考那年,母亲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怕她营养跟不上。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母亲送她来北京,在宿舍里帮她铺床,临走的时候偷偷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一千块钱。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部放了很多年的老电影,画面有点模糊,但每一帧都刻在记忆里。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

但她也知道,母亲理解的那个“好”,和她想要的那个“好”,不是同一个东西。

“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这样?”

“但我不能因为你们觉得好,就嫁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瑶能听见母亲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点重。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母亲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瑶听见了。她听见那声叹息里所有的疲惫、失望、担忧,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母亲对女儿的心疼。

“算了,”母亲说,声音低下去,“我说不动你。你爸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沈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回。”

“行,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沈瑶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看着它慢慢移动,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陈锐。

“我在你家楼下。”

沈瑶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灯亮着,一个人靠在车门上,正抬头往上看。

是陈锐。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深灰色的毛衣,有些凌乱的头发,微微蹙起的眉头。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拉上窗帘,换上衣服,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壁上的镜子照出她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眼睛很亮。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和陈锐交往的时候,每次约会前她都会在镜子前站很久,挑衣服,化妆,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爱情。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爱情,是表演。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夜风迎面扑来。有点凉,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沈瑶穿着薄外套,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陈锐朝她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走近了,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陈律师,倒像个普通的、有点狼狈的男人。

“你喝酒了?”她问。

“喝了一点。”陈锐说,“能聊聊吗?”

沈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就在这儿吧。”

陈锐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陈锐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抽烟抽多了,又像是很久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可能太急了。”

沈瑶没说话。

“但我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他看着她,“沈瑶,我是真想跟你结婚。”

“我知道。”

“那你在犹豫什么?”

沈瑶迎着他的目光。

“陈锐,你喜欢我什么?”

陈锐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喜欢我什么?”

陈锐皱起眉头,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这什么问题?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试着说说看。”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漂亮,聪明,能干。咱们俩条件相当,在一起很合适。我爸妈喜欢你,你爸妈也喜欢我。结了婚,咱们可以一起奋斗,以后孩子也能有个好环境。”

沈瑶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然后她笑了。

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春夜的风。

“陈锐,”她说,“你说的这些,全是条件。”

“条件怎么了?结婚不就是要看条件吗?”

“那你呢?”沈瑶问,“如果今天我不是沈瑶,是另一个女人,也漂亮,也聪明,也能干,条件也相当,你是不是也会喜欢她?”

陈锐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话?”

“我是说,”沈瑶看着他,“你喜欢的是‘沈瑶’这个人,还是‘适合结婚的女人’这个类型?”

沉默。

夜风吹过,路边的树沙沙作响。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过他们站的地方,又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陈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恼怒。

“沈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矫情。

沈瑶听见这个词,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

不是剧烈的痛,是那种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碎裂。像一片薄冰,在春天的河水里慢慢融化,慢慢消失。

“我一直是这样,”她说,“只是你没发现。”

陈锐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压着火气。

“行,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沈瑶看着他。

她想起八年前,刚进律所的时候,有个师姐跟她说:“女人做这行,要么别结婚,要么嫁个不如你的。不然,早晚要出问题。”

她当时不懂,问师姐为什么。

师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因为厉害的男人,要的是能配得上他的女人,不是能超过他的女人。”

她当时觉得师姐太悲观了。

现在她懂了。

不是不如她,是愿意看见她的人。

“陈锐,”她说,“我想要一个人,能看见我。”

“看见你?”陈锐皱起眉头,“我不是天天看着你吗?”

“不是那种看见。”沈瑶说,“是能看见我在想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怕什么。不是只看见我的条件、我的职位、我能给他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陈锐问,“你说出来,我可以改。”

沈瑶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锐,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沈瑶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想要一个人,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而是问我‘累不累,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我想要一个人,在我为了一个项目熬了三个月最后成功的时候,不是恭喜我又拿了一笔奖金,而是跟我说‘你做到了,我真为你骄傲’。我想要一个人,在我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能陪着我安静地坐着,而不是追着我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顿了顿。

“我想要一个人,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

陈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但那笑容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无奈的、带着嘲讽的笑。

“沈瑶,你太理想主义了。”他说,“你说的那些,电视剧里才有。现实生活里,大家都要上班、要赚钱、要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演偶像剧?”

“所以你觉得我是在要偶像剧?”

“难道不是吗?”陈锐说,“你要的那些,能当饭吃吗?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琢磨你想什么、要什么、怕什么?沈瑶,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普通人。”

沈瑶看着他。

“陈锐,我没让你当神仙。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

“我看见你了!”陈锐的声音高了起来,“我看见你每天加班到半夜,看见你周末不休息,看见你为了工作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我觉得你太累了,我想让你轻松一点,有什么不对?”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拼吗?”

陈锐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瑶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些熬夜写文件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客户刁难的时刻,想起那些明明是自己做的项目、最后却要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领奖的庆功宴。

她拼,是因为她不甘心。

她拼,是因为她想证明,女人也可以。

她拼,是因为她害怕——害怕如果不拼,她就会变成那些被婚姻吞噬的女人,变成母亲那样,一辈子围着丈夫和孩子转,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陈锐不会懂。

他只会说:“你想太多了。”

“陈锐,”她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咱们结婚了,有了孩子,需要有一个人留在家里带孩子。那个人,是你还是我?”

陈锐愣了一下。

“这——”

“你老实说。”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应该是你吧。我赚得比你多,事业也比你稳。你暂时停下来,以后还可以再起来。”

沈瑶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停下来之后,起不来了呢?”

“怎么会起不来?”

“万一呢?”

陈锐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不确定。

“沈瑶,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很多女律师生了孩子,照样回来上班。你没问题的。”

“我没问题,还是你觉得我没问题?”

陈锐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有什么区别?”

沈瑶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工作累,是那种心累。是那种你说了一百遍,对方还是听不懂的累。是你站在悬崖边上,对方却问你“站那么高干什么”的累。

“陈锐,”她说,“咱们算了吧。”

陈锐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算了。”

“就因为刚才那些话?”陈锐的声音高了起来,“就因为我说让你留在家里带孩子?那是万一的情况,又不是一定!”

“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沈瑶看着他。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因为什么。”

沉默。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汽车的轰鸣声。楼上有人开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锐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沈瑶,”他的声音很低,“三年了。”

“我知道。”

“你就这么算了?”

沈瑶没说话。

陈锐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沈瑶,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有时候做得不够好,但我是真心的。你想要的那些,我可以学,可以改。你给我点时间——”

“陈锐。”

他停住了。

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你喜欢我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陈锐愣住了。

“我刚才说了——”

“你说的那些,是条件。”沈瑶打断他,“你喜欢我漂亮,喜欢我能干,喜欢我配得上你。但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疲惫?有没有喜欢过,我做成一件事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有没有喜欢过,我偶尔软弱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的样子?”

陈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没有。”沈瑶说,“你喜欢的,是我最好的样子。你不能接受的,是我其他的样子。可我不是一个‘最好的样子’,我是一个人。我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我有时候很坚强,有时候很软弱。我有时候很理智,有时候很情绪化。这些加在一起,才是我。”

她顿了顿。

“你喜欢的,只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全部的我。”

陈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沈瑶,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沈瑶没说话。

“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就想好了,对不对?”陈锐看着她,“我求婚的时候,你心里已经在说不了。”

沈瑶迎着他的目光。

“是。”

那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陈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为什么让我等这两天?”

“因为我想确认。”沈瑶说,“我想确认是我真的想清楚了,还是在赌气。”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

陈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一杯没加糖的咖啡。

“沈瑶,”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你明明可以过得很轻松,非要自己找罪受。你明明可以嫁得好,非要挑三拣四。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瑶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了,陈锐也听不懂。

她要的不是轻松。

她要的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陈锐,”她说,“你会找到合适的人的。那个人会愿意留在家里带孩子,会愿意把你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会愿意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那个人不是我,但一定有。”

陈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你呢?”他问,“你能找到你要的那个人吗?”

沈瑶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但总要试试。”

陈锐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接受什么。

“好。”他说,“那咱们就到这儿吧。”

他转身,朝那辆黑色的奥迪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瑶,”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进夜色里。

沈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久到楼上有人开窗喊了一声“谁在下面”,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壁上照出她的影子——头发乱了,脸色有点白,眼睛很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八年前,刚来北京的时候,她也这样看着电梯里的自己。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对未来充满幻想,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八年过去了。

她做到了很多事——高级律师,上亿的项目,圈内的名声。

但她好像,也弄丢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电梯到了。

她走出来,打开门,走进那个黑漆漆的房间。

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无数窗口亮着灯,无数人在那些窗口后面吃饭、聊天、看电视。她的窗口是暗的,像这座城市里一个沉默的缺口。

她想起陈锐最后那句话。

“你会后悔的。”

会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答应了,她一定会后悔。

那天晚上,沈瑶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陈锐站在路灯下,说“三年了”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他说“你会后悔的”的时候,他转身的背影。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千多个日夜,无数个在一起的瞬间。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吃法餐,全程都在讲他的案子。她那时候想,这个男人真有意思,工作这么投入。第一次吵架,因为她临时要加班,取消了和他的约会。他说“你就不能推掉吗”,她说“不能”。那次吵得很凶,最后还是她先道的歉。

现在想起来,好像从一开始,他们就走在不同的轨道上。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些不同可以磨合。

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东西,磨不平。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凌晨两点十七分。

有一条新消息,是陈锐发的。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窗外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陈锐刚追她那会儿,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三点,出来发现他坐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里,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说“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那时候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这就是爱情。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爱情,是表演。

或者说是,自以为是的爱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沈瑶照常去上班。

九点整,她推开律所的门,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不太一样。

她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回复微信,接电话。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但心里的那个空,一直都在。

那种空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失落,是一种说不清的、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像是走在一座很长的桥上,回头看,来路已经模糊;往前看,去路还看不清。

十点多,王律的秘书敲门。

“沈律,王律让您过去一趟。”

沈瑶点点头,站起来。

走过走廊的时候,她经过李明的办公室。门开着,李明坐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客户谈什么项目。看见她经过,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讲电话。

那点头很淡,淡得像例行公事。

沈瑶继续往前走。

王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落地窗正对着CBD最繁华的天际线。她敲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李明坐在沙发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是有准备的。

王律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明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回避什么。

“坐吧。”王律说。

沈瑶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听说你昨天去面试了?”

沈瑶心里微微一紧。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去国投的事。周明远叮嘱过,这事在定下来之前要保密。律所这边,她打算等正式拿到offer再提辞职。

“王律,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王律摆摆手,“是不是真的?”

沈瑶沉默了两秒。

“是。”

王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倒像是某种意料之中的失望。

“国投集团?”

“是。”

“什么位置?”

“风控部长。”

王律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沈瑶,你在锦程八年,我对你怎么样?”

“王律对我很好。”

“好?”王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给你项目,给你机会,让你一个女的做到高级律师。这叫好?”

沈瑶没说话。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王律转过身来,“背着我去外面找工作,连个招呼都不打?”

“王律,事情还没定——”

“没定?没定你去面试?”王律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知道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待锦程?说我们留不住人,说我对下属不好?”

李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沈瑶看着他,又看向王律。

“王律,我——”

“行了,”王律打断她,“你不用说了。既然你有更好的去处,我也不拦着。华腾那个项目,你不用跟了。交给李明吧。”

沈瑶愣住了。

“王律——”

“怎么?不满意?”王律看着她,“你都要走了,还占着项目干什么?给留下的人,不是应该的吗?”

沈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

“王律,”她说,“这八年,谢谢您。”

王律没回头。

沈瑶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上。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长的藤蔓。

她看着那盆绿萝,想起是三年前买的。那时候她刚独立带队做项目,去花鸟市场挑了这盆,说是给自己添点生机。

三年了。

她每天给它浇水,看它长大,看它长出新的叶子。

但现在,她可能带不走它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周明远。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沈瑶走进一家胡同里的小馆子。

周明远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挥了挥手。

她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都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牛腩汤。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她问。

周明远笑了笑:“法学院那会儿,你每次都点这几样。”

沈瑶没说话。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心。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瑶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王律知道我面试的事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沈瑶说,“但今天他找我谈了,华腾那个项目,给李明了。”

周明远皱起眉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瑶看着他。

“我不知道。”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国投那边,有消息了。”

沈瑶心里微微一跳。

“什么消息?”

“李维民想让你尽快入职。”周明远说,“他对你很满意。”

沈瑶没说话。

“但你要想清楚,”周明远说,“进了国投,就和律所完全不一样了。规矩多,升得慢,而且——你已经得罪人了。”

沈瑶知道他说的是刘大伟。

“我知道。”

“那你还去吗?”

沈瑶看着他。

“周师兄,”她说,“你当初为什么推荐我?”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

“就这么简单?”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

沈瑶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窗外的胡同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吃到一半,周明远忽然开口。

“沈瑶,”他说,“你和陈锐,怎么样了?”

沈瑶的筷子停了一下。

“分了。”

周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那天晚上要不是我约你——”

“不关你的事。”沈瑶打断他,“早该分的。”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

但沈瑶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小馆子。

夜风有点凉,沈瑶把外套拢了拢。周明远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我送你?”

“不用。”沈瑶说,“我坐地铁。”

周明远点点头,没坚持。

两个人站在胡同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瑶,”周明远忽然说,“不管你去不去国投,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沈瑶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周明远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口已经没人了。

周五晚上,沈瑶回了父母家。

推开门的瞬间,她就知道气氛不对。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妈。”她站在厨房门口。

母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沈瑶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头发白得比以前多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厨房里飘着熟悉的香味——红烧肉、糖醋鱼、还有她从小喝到大的西红柿蛋汤。

“妈,我帮你。”

“不用。”

沈瑶没动。

母亲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有生气,还有一种沈瑶看不懂的东西。

“陈锐给我打电话了。”母亲说。

沈瑶点点头。

“他说你们分了。”

“嗯。”

“为什么?”

沈瑶沉默了几秒。

“不合适。”

“不合适?”母亲的声音高了起来,“怎么不合适?人家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家里条件好,对你又上心。哪里不合适?”

沈瑶看着母亲,没说话。

“瑶瑶,”母亲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妈不是逼你,妈是怕你后悔。女人这一辈子,最好的就那几年,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妈,我没错过什么。”

“你——”母亲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算了,我说不动你。”

她转身继续炒菜。

沈瑶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背影有点佝偻了。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的背总是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现在不一样了,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像是身上背着什么东西。

“妈,”她说,“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母亲的锅铲停了一下。

“换什么工作?”

“有个国企,想让我去做风控部长。”

母亲转过身来,看着她。

“国企?你不在律所干了?”

“可能不干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

“那边工资多少?”

“没律所高。”

“那你去干什么?”

沈瑶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有点累。

“妈,不只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沈瑶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想说,在律所,她永远是个局外人。她想说,八年了,她做的每一个项目,都是给别人做嫁衣。她想说,她不甘心,她想试试,能不能自己做主。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母亲不会懂。

母亲只懂一件事——女儿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疼,以后老了有没有依靠。

而这些,沈瑶自己也说不清楚。

“妈,”她说,“吃饭吧。”

晚饭吃得沉默。

父亲偶尔问几句工作的事,沈瑶一一回答。母亲一直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夹菜,夹了一堆。

吃完饭,沈瑶帮母亲收拾碗筷。

“瑶瑶,”母亲忽然开口,“你爸身体不太好。”

沈瑶的手停住了。

“什么?”

“上次检查,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母亲的声音低低的,“让他少抽烟,他不听。”

沈瑶看向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

“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母亲说,“你又不在家。”

沈瑶没说话。

母亲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瑶瑶,妈不是怪你。妈就是……担心。”

沈瑶从背后抱住母亲。

母亲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都多大了,还撒娇。”

沈瑶没松手。

她把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过母亲了。

那天晚上,沈瑶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水渍——上次下雨漏的,父亲说修,一直没修。

她想起父亲的心脏。想起母亲的白头发。想起陈锐最后那句话。

想起周明远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周明远发的微信:

“国投那边,下周一入职。你去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八年前,刚到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想象着未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现在她也不知道。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想留在原地了。

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陈锐说她会后悔。

母亲说她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但她觉得,人生里最大的错过,不是没抓住别人眼里的“好”,而是没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她会后悔,那一定不是因为没嫁人,而是因为——

她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沈瑶看着那道白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时刻
连载中澜竹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