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庆功宴回来的那个周末,沈瑶把自己关在父母家里,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她太久没有这样睡过了。律所的工作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她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每天转动十五六个小时,凌晨两点睡、早上八点起,咖啡当水喝,外卖当饭吃。偶尔有空闲的时候,她反而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条款、期限、客户的电话、王律的微信。
但这一觉,她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是周日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老式窗框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沈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父亲一直说要修,一直没修。
“妈?”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起床,套上睡衣,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瑶瑶,我和你爸去你姨家了。晚上回来。冰箱里有饭,热了吃。妈留”
沈瑶把纸条看了两遍。母亲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用的是她带回来的那支酒店圆珠笔——母亲总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扔,连酒店的笔都要带回来用。
她去厨房热了饭,端到客厅,一个人坐在沙发前吃。电视开着,放的不知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接一浪,但沈瑶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落在茶几的另一头——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她本科毕业时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的,一手挽着父亲,一手挽着母亲。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考上研究生,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
现在她二十八岁,年薪百万,却在这个周日下午,一个人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内容只有三个字:
“方便吗?”
沈瑶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周明远。那张名片上的号码她存了,但这条短信是从另一个号码发来的。
她回:“你是?”
隔了几秒,对方回:“周明远。这是私号。”
沈瑶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一条:“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来。她想起庆功宴那晚,周明远穿着羊绒大衣站在旋转门边,说他“路过”。
“好。”她回,“几点?哪里?”
“七点。后海,柳荫街那家‘伴月’。”又补了一条,“一个人来。”
沈瑶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一个人来。
什么意思?难道还会有人跟她“一起来”?
她没多想,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才发现茶几上的饭已经凉了。
六点四十,沈瑶站在“伴月”咖啡馆门口。
这是一家开在胡同深处的小店,门口只挂着一盏旧式灯笼,写着“伴月”两个字,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孤零零的。沈瑶在北京待了八年,从不知道后海还有这么个地方——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时间在这种地方坐下来喝一杯咖啡。
她推开木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比她想象的要大,但人很少。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两三个客人,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大概是来蹭网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棉布裙子的女孩,正在擦杯子,看见她进来,笑了笑。
“找人吗?”
“嗯,周……”沈瑶话没说完,就看见最里面的卡座里,一个人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
是周明远。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庆功宴那晚随意得多。桌上已经摆了两杯咖啡,还有一小碟曲奇。
“来了。”他说,语气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沈瑶走过去坐下。周明远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拿铁,半糖,对不对?”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法学院那会儿,咱们打辩论赛,你每次赛前都要喝一杯拿铁,半糖。”周明远笑了笑,“那时候学校门口那家咖啡店,你点的永远是这一款。”
沈瑶没说话。她想起那些年——辩论队的集训,深夜的讨论,凌晨的模拟赛。那时候周明远是队长,她是主力辩手。他们在狭小的教室里争论辩题,在校门口的咖啡店里复盘比赛,在深夜的操场上一边走一边背稿子。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记性真好。”她说。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些事,忘不了。”
气氛微微一顿。
沈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十年了,她喝过的咖啡成千上万杯,却从没注意过,自己点的永远是这一款。
“说吧,”她放下杯子,“找我什么事?”
周明远没急着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还在锦程?”他问。
“嗯。”
“干得怎么样?”
沈瑶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远笑了笑:“不想说?”
“你先说你的。”沈瑶把球踢回去,“听说你从外所辞职了,后来干什么去了?”
“创业。”周明远说,“做智能硬件的。”
“智能硬件?”沈瑶有些意外,“你不是做并购的吗?”
“是啊,做了五年并购,突然觉得没意思。”周明远说,“每天帮客户算钱,算来算去都是别人的钱。我想做点自己的东西。”
沈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做了两年。”周明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然后黄了。”
“黄了?”
“钱烧完了,技术没跟上,团队散了。”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涩,“最后清算的时候,我把房子卖了,把员工的工资补齐,自己欠了一屁股债。”
沈瑶沉默了一下。她见过太多创业成功的故事——新闻里、杂志上、庆功宴上,到处都是。但她很少见到创业失败的,更少见到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失败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周明远把杯子放下,“然后找了个地方猫着,把债还了,把账算完,等着从头再来。”
“现在呢?”
“现在——”他拖长了声音,“现在有个机会,但不是我自己的。”
沈瑶等着。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国投集团,你听说过吗?”
沈瑶点点头。国有投资集团,北京最大的几家国资投资平台之一,管着上千亿的资产。她做律师的时候接触过他们的项目,但不多。
“他们需要一个风控部长。”周明远说,“我帮他们找人。”
沈瑶愣了一下:“找我?”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适合的。”周明远说,“律所八年,做过上百个项目,并购、上市、风控,什么都干过。懂市场,懂法律,懂怎么跟人打交道。关键是——”
他顿了顿。
“关键是,你不甘心。”
沈瑶没说话。
“庆功宴那天晚上,我看了你很久。”周明远说,“所有人都在笑,就你站在窗户边上,一杯香槟端了一个小时,一口没喝。你看着那些人,眼睛里没有羡慕,只有——”
他想了想,挑了一个词:“审判。”
沈瑶心里微微一动。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周明远说,“我在想,这个女人,不应该站在角落里。”
沉默。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沈瑶没抬头,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杯上,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咖啡渍,像是谁不小心留下的。
“为什么是我?”她问。
“我刚才说了——”
“我是说,”沈瑶打断他,“你这么费心找我,就为了推荐个工作?”
周明远看着她,没说话。
沈瑶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行,”周明远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我在帮国投做点事,算是……顾问吧。他们现在的风控,太僵了。全是看文件、走流程,不懂市场、不懂业务。上面想找个懂行的,把这一块撑起来。”
“你推荐我,对你有好处?”沈瑶问得很直接。
周明远点点头:“有。”
“什么好处?”
“国投接下来要投一批项目,方向跟我之前做的那块有关系。”周明远说,“如果我能帮他们找对人,他们愿意听听我的意见。”
沈瑶明白了。这是一笔交易——周明远帮她牵线,她帮周明远铺路。
“所以你找我,是互利共赢?”她问。
周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一开始是。”他说,“但现在——”
他停下来,像是在犹豫。
“现在什么?”
周明远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没说,但沈瑶看见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合作对象”的眼神。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后海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地能看见有人在湖边散步。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有客人离开。
“你想清楚再答复我。”周明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沈瑶面前,“这是国投那边负责人的电话,下周之前打给他就行。”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李维民,后面是职务:总经理。
“你让我考虑考虑。”她说。
“应该的。”周明远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我送你?”
“不用。”沈瑶说,“我再坐一会儿。”
周明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沈瑶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的咖啡凉了,曲奇一块没动。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数字,看了很久。
李维民。
国投集团总经理。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拿起包,起身离开。
推开门的瞬间,夜风迎面扑来。后海的春天比城里冷一些,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微微的潮气。沈瑶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是母亲打来的。
“瑶瑶,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给你炖了排骨汤。”
沈瑶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我在后海,大概一个小时。”
“行,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沈瑶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王律发来的。
“下周有个新项目,需要你提前介入。周一早上九点,办公室见。”
沈瑶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周一早上九点。办公室见。
新项目。提前介入。又是新一轮的熬夜,新一轮的讨价还价,新一轮的“你功劳最大”,然后下一次庆功宴,她继续站在角落里。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李维民。下周之前打给他。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输了进去。
存好。
然后她又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父亲给她热了排骨汤,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沈瑶坐在餐桌前喝汤,父亲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怎么了?”沈瑶问。
“没什么。”父亲说,“就是看看你。”
沈瑶低头喝汤,没说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律所那边,是不是很累?”
沈瑶抬起头:“还好。”
“你妈说你最近瘦了。”
“没有的事。”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沈瑶突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父亲了。
“爸,”她开口,“你觉得我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父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挺好的啊,”他说,“大律所,挣得多,说出去也体面。”
“就这些?”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喜欢就行。”他说,“你妈和我,就图你高兴。”
沈瑶低下头,继续喝汤。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周明远的话——“你不甘心”。她想起王律的微信——“周一早上九点”。她想起那张纸上的名字——李维民。
她想起庆功宴那晚,自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周明远发来的:
“明天,我约了李维民。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明天。
李维民。
她想起周明远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现在不是了”的时候,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她想起十年前,法学院门口的咖啡店,她和周明远坐在一起讨论辩题。那时候的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世界就在脚下。
现在她二十八岁,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但至少,她知道了——下周,她有一个选择。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把带到哪里。
但那天晚上,她睡得比过去半年都踏实。